梁承業站在曲橋中央,左手緩緩抬起。
他右臂包著布,血已經滲透出來,垂在身側,幾乎不能再動。
可隨著他走上曲橋,四周一扇扇門接連合攏,陳禮仍舊沒有看見任何離開的機會。
嚴管事倒在池邊,已經失去了動手的能力,真正藏在暗處的人,也始終沒有現身。
梁承業顯然認為,只憑自己一個,已經足夠將這場試探繼續下去。
陳禮把收屍箱放到橋邊:「梁東家,您這頓飯,吃得有些費人。」
梁承業道:「陳掌柜若早些點頭,菜還熱著,現在也不晚。」
陳禮抬起小錘:「把門打開,我回鋪子吃。」
梁承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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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已沿著曲橋逼近!
橋面本就不寬,陳禮向側面讓出半步,彎針從袖中飛出,先一步勾向梁承業左肩。
梁承業抬手一搭,指尖碰到蠟線的一瞬,陳禮明明向後收線,那股力道卻忽然向旁邊一偏。
橋欄猛地震了一下,彎針脫離衣角,釘進了木柱。
下一秒,梁承業已經來到面前,左掌按向陳禮胸口!
陳禮橫錘擋住,掌心與錘柄相觸的瞬間,小錘上原本向前的力道驟然滑開,重重砸在一旁橋欄上。
木屑飛濺,陳禮手腕也被震得發麻,梁承業順勢進身,肩頭撞在他胸口。
陳禮只覺腳下方向忽然一變,他明明是向後退,落腳時卻踩向橋邊,半隻鞋直接探出了欄外,池水就在下面,他急忙抓住橋欄,才沒有跌下去。
好在啞巴已經從側面撲來,他全身濕透,臉上的換顏膏幾乎掉光,露出了原本灰白粗糙的面孔。
梁承業看也不看,一掌搭住他的手臂。
啞巴前沖的身體立刻轉向,重重撞上橋欄,砰的一聲,本就歪斜的肩膀再次向外翻開,半條手臂軟軟垂下。
可他沒有停,另一隻手仍舊抓向梁承業腰間,梁承業眼神微沉,側身避開,左手扣住啞巴後頸,將整具屍體向水裡送去。
啞巴腰間忽然一緊,陳禮的蠟線已經勾住他的腰帶,繞過橋柱猛地向回一拉,他被吊在橋欄外,沒有完全落水。
梁承業卻趁陳禮拉線的工夫,轉身一腳掃來,陳禮抬臂格擋,整個人仍被踢得後退數步。
胸口原本殘留的水腥氣再次翻湧上來,他咳了一聲,嘴裡多了淡淡的血味。
這偏轉力道的手段……實在難纏。
梁承業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他後退一步,推開暖閣外那扇半合的門,身影跨入其中。
陳禮立即轉身。
可門後沒有人出來。
下一瞬,身後另一扇院門突然開啟!
梁承業從裡面邁出,左掌直取陳禮後心,陳禮來不及完全躲開,只能側過身體。
掌力落在肩背,那股力沒有將他向前打飛,反而將他整個人送向梁承業剛剛出來的門。
陳禮踉蹌著跨過門檻。
眼前景物一晃,他竟再次出現在曲橋另一端。
梁承業已經等在那裡,一記肘擊落在陳禮肋下!
陳禮悶哼一聲,向旁邊跌出兩步,差點撞進池中,勉強才穩住身形。
梁承業站在橋上,呼吸仍舊平穩。
「陳掌柜,人在梁宅,便該走梁宅的路。」
陳禮按了按肋下:「什麼路?」
「我替你安排的路。」梁承業笑著,再次逼近。
陳禮沒有急著出手,他在腦海中迅速復盤剛剛的交手。
第一次交鋒時,梁承業便能讓他的針線和小錘偏向別處,現在看來,他能偏轉的,不只是人的力量。
連跨過一道門之後,最終會到哪裡,也由梁承業決定。
這顯然不是叩門境的水準了,是登堂,還是入室?
不能去想這些,反而會讓自己心慌,得找到梁承業的弱點。
弱點,陳禮也想到了。
無論是改變拳腳的方向,還是改變門後的去處,都有一個相同之處,梁承業必須先碰到。
碰到人,碰到兵器,或者讓人跨過他已經準備好的門。
他不能隔著幾丈,憑空讓陳禮跌進池裡,也不能讓一扇不存在的門突然出現在橋上。
陳禮看了一眼梁承業無法抬起的右臂。
能用的,只剩左手。
「梁東家,咱們再來。」
陳禮說道。
梁承業眉頭微皺,他原以為陳禮看出差距以後,至少會猶豫。
可陳禮不但沒有後退,反而主動沖了上來!
彎針先到,這一次,針尖沒有勾梁承業的身體,而是擦過他的肩頭,釘進後方橋柱。
蠟線橫在兩人之間,梁承業左手撥開線,另一隻腳已經踢向陳禮膝側。
陳禮抬腿硬擋。
兩人撞在一起,梁承業順勢抓住他的手腕,想將小錘送向橋外,陳禮卻忽然鬆手,錘子落下,梁承業的動作也隨之一頓。
這時,啞巴已從橋欄後翻了回來,他一條手臂已經不能使用,另一隻手卻準確抓住梁承業腰間衣帶。
梁承業反手按住他的肩頭,向左一帶。
啞巴整個人立刻向橋側撞去。
可這一次,他腰後早已纏著一根蠟線。
線的另一端繞過右側橋柱,針尖則勾在梁承業左邊袖口!
啞巴向左撞出的瞬間,蠟線驟然繃緊,梁承業的左臂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右後方拖去。
他臉色一變。
先前陳禮將啞巴從水邊拉回來時,便把一根線留在了屍體腰後。
而剛才那一針看似釘進橋柱,真正勾住的,卻是梁承業的袖口。
屍體、橋柱與梁承業,已經被一根線連在了一起。
梁承業立即伸手去抓蠟線,只要碰到,他便能將這股拉力送向別處,可陳禮已經撿起了落在腳邊的小錘,第二根蠟線也從他袖中甩出,勾住梁承業腰側衣襟。
他雙臂用力,向相反方向猛地一扯,一根線從右後方拖臂,一根線從左側拉腰!
與此同時,啞巴也從正面重新撲了上來。
三股力量幾乎同時落下,梁承業左掌先按住啞巴胸口,屍體前沖的力道驟然偏開,肩膀擦過梁承業,撞向橋欄,可啞巴腰後的蠟線也隨之收緊,梁承業左臂被拽得向後一張。
他連忙轉手抓向那根線,陳禮卻已經從另一側衝到近前。
風聲破空,小錘直落膝彎!
梁承業只能放棄蠟線,左腿向旁邊錯開。
錘子擦過膝側,重重砸在橋板上,木板裂開一道細縫。
梁承業躲過這一錘,啞巴卻已經順著被送偏的力道轉回身來,他的肩膀撞在橋欄上,關節幾乎完全脫開,可那隻尚能活動的手仍然扣住了梁承業腰身。
梁承業咬牙,用肘砸向他的後頸!
一下!兩下!
活人挨上任何一下,都不可能繼續抱住。
但啞巴沒有鬆手,他甚至將自己的手臂從一個不該彎曲的角度繞了過來,死死扣住梁承業左肘。
梁承業終於露出一絲驚怒。
他能讓人走錯路,能讓拳腳和兵器去往別處,卻無法讓一個死人因為疼痛而放手。
陳禮再次抬錘。
梁承業想把這一錘送開,可他的左手才剛剛抬起,啞巴已經將肘關節向後鎖死。
蠟線同時從兩側繃緊,梁承業的左臂、腰身和腳步被三股不同方向的力量扯住,根本無法全部兼顧。
陳禮這一錘終於落下!
砰!
正中左膝外側。
梁承業身體猛地一沉,半跪在橋面上。
他咬牙想起身,啞巴卻從後方壓住肩膀,將他整個人按了下去。
陳禮鬆開右側蠟線,迅速繞過梁承業手腕,連纏數圈,再將線頭扣在橋欄上。
梁承業左手被牢牢拉直,他右臂本就受傷,膝蓋又挨了一錘,啞巴壓住他的肩肘,任憑他如何改變發力方向,也無法讓屍體主動鬆開。
梁承業終於被按在了橋面上!
四周緊閉的門同時發出輕微震響,有幾扇門打開一道縫,又重新合攏,梁承業還想借門脫身,但陳禮已一腳踩住他左手。
小錘抵在了他指骨上。
「梁東家,您的門真挺多,可您現在進得去哪一扇?」
梁承業側過臉,額角已經滲出冷汗,神情卻沒有慌亂。
「陳掌柜,你贏了這一回。」
「這一回?」
陳禮看向周圍。
嚴管事重傷倒地,梁承業被壓在橋上,真正做主的人仍然沒有露面。
他當然知道,這並不代表自己已經打穿了梁宅。
他們之前能殺七個過江客,其中還包含了修行者,便說明這些人的能力、手段有多強,若是真的傾巢而出,自己絕不可能抵擋。
可至少,對方擺到明面上的兩名修行者,已經沒能拿住他。
陳禮將小錘緩緩抬起。
梁承業盯著他的動作:「陳掌柜,這一錘落下去,便真沒有回頭路了!」
「回頭路?」
陳禮笑了一下:「我方才推了那麼多扇門,梁東家給我留過嗎?」
他將錘頭對準了梁承業左腕,這一錘若砸實,他剩下的一隻手也會廢掉。
陳禮不知道梁承業施展門徑是否一定需要手,但先廢一隻,總比讓他重新站起來穩妥。
啞巴壓得更緊了。
梁承業沒有求饒,只是在錘子即將落下時,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掌柜!」
那聲音有些喘。
陳禮動作一停,卻沒有回頭。
他認得這個聲音。
方才還坐在主位上,替真正大佬說了半天話的杜老,又回來了。
老人從一扇院門後快步走出,長袍下擺還提在手裡,額頭微微見汗,顯然一路跑得不輕。
這一次,他沒有再擺出半點高人姿態。
杜老在橋外停下,不敢靠得太近,他先看了一眼倒在池邊的嚴管事,又看向被按在橋上的梁承業,臉上的鎮定終於有些維持不住。
「陳掌柜,先、先留手!」
陳禮的小錘仍停在半空,依然沒有回頭:「剛才各位對我動手,現在又讓我留手,梁宅的規矩,變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杜老喘勻氣息:「今晚之事,是我們低估了陳掌柜,該看的本事,雙方都已經看見。」
他看著陳禮手裡的錘子,一字一句說道:
「可以,再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