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柜,你看,魚還沒有吃飽呢。」
嚴管事話音剛落,橋下的紅鯉便再次涌了上來。
陳禮映在水中的影子被魚群撞得不斷晃動,一尾魚咬住倒影的手腕,他右手猛地一僵,小錘終於從掌中脫落,錘子砸在橋板上,滾出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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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尾紅鯉游到倒影胸口,張嘴咬下,陳禮呼吸驟然一滯。
他明明站在橋上,口鼻之間也沒有水,胸腔里卻像突然灌進了一股冰涼的池水!
喉嚨堵住,肺部發沉,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濃重的水腥味,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嚴管事捧著黑色瓷盒,站在池邊。
「陳掌柜不必掙扎,主人只想讓你留下。」
陳禮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向水面。
紅鯉沒有咬他的身體,也沒有離開池塘,它們只是不斷撕扯水中的倒影,他的手腳和呼吸便隨之出現變化。
魚吃的,是影子。
陳禮又向前邁了一步,右腿卻沉得像是墜著一塊巨石,鞋底牢牢貼在橋板上,根本抬不起來。
橋下那尾咬住腳影的紅鯉還沒有鬆口,陳禮抬起左手,將袖中的蠟線甩了出去。
彎針勾住前方橋欄,他用力一扯,身體借著線上的力道向前挪出半尺,水中的影子也跟著移動。
那尾紅鯉立即追了上來,仍舊咬著倒影的腳踝。
嚴管事看見這一幕,笑容淡了一些:「陳掌柜的針線,倒是有些意思。」
他說著,又從瓷盒中捻出一點灰白碎屑,這次沒有立即撒下去,只是在指間掂著,目光卻投向了啞巴。
啞巴已經走到了陳禮身側。
幾尾紅鯉迅速游向他的倒影,其中一尾先咬住胸口。
啞巴動作微微一頓。
嚴管事看著他。
片刻過去,屍體沒有捂住胸口,也沒有張嘴喘氣,他只是繼續向前。
又一尾魚咬住倒影的口鼻,啞巴仍然沒有停下。
嚴管事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活人的影子被魚咬住胸口,會心悸,會窒息;咬住口鼻,會像溺水一樣無法呼吸。
可死人沒有心跳,也不需要喘氣。
嚴管事察覺不對,立即將手中的灰白碎屑全部撒入水中。
紅鯉驟然散開,隨後從不同方向撲向啞巴的四肢,魚嘴咬住手腳的倒影,啞巴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可也只是慢。
他的關節本就已經損壞,肩膀方才又被梁承業扭脫一次,魚群帶來的麻木與沉重,對他而言遠沒有對活人那樣致命。
啞巴走到橋欄旁邊,沒有停頓,直接翻身落入池中!
撲通!
水花猛然濺起,整片水面被砸得四散翻湧,燈火與人影全都碎成了凌亂的光斑,紅鯉失去完整目標,在水中四處亂竄。
魚不再啃咬倒影,陳禮胸口那股溺水般的窒息感驟然一輕,右手也恢復了少許知覺。
他立即彎腰去撿起小錘。
嚴管事卻沒有去看陳禮,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水面。
啞巴落入池中以後便沒有浮起來,沒有掙扎,也沒有換氣,只有一道模糊黑影貼著池底,迅速向岸邊游去、向嚴管事靠近。
「攔住他!」
嚴管事低喝一聲。
池中的紅鯉像是聽懂了命令,紛紛追向那道水下黑影,可它們能夠啃食倒影,卻無法在水下阻止一具死屍,幾尾魚撞在啞巴身上,只能被他隨手撥開。
嚴管事向後退了一步,再次伸手探入瓷盒。
陳禮沒有給他繼續撒餌的機會,彎針破空而出,勾住了橋頭懸掛的燈籠。
蠟線驟然繃直,陳禮猛地向下一扯!
燈籠從木架上脫落,帶著火光砸進池塘。
嗤的一聲,火焰熄滅,暖閣這一側頓時暗了下來,水中的倒影也淡了大半。
嚴管事抬頭看向陳禮:「你以為少一盞燈便夠了?」
「當然不夠。」
陳禮鬆開蠟線,抬腳踢向橋邊的石質魚食缽。
石缽不大,卻十分沉重,他第一腳沒能踢動。
橋下的紅鯉重新咬住了他的腿影,右腳再次發沉。
陳禮咬緊牙關,將彎針勾進石缽邊緣,蠟線繞過橋欄。
他沒有硬抬,而是借著橋欄向側面一拉,石缽被拖得傾斜,沿著橋板滾出一圈,隨即越過邊緣,重重砸進水中!
轟!
水花濺起數尺,池塘邊緣翻起大片渾濁淤泥,原本平整的水面徹底亂了。
人影、燈火、曲橋,全都被波紋撕成了無法辨認的碎片,紅鯉失去目標,紛紛張嘴撲向錯誤的位置。
陳禮右腿猛然一松,他提著小錘衝過曲橋。
嚴管事已經開始後退。
他不是近身廝殺的人。
陳禮一動,他便立即向旁邊的廊門退去,只要跨過那道門,梁承業留下的手段,或許便能將他送往別處。
可嚴管事剛退到門前,腳下忽然一緊。
一隻蒼白的手從池水中探出,抓住了他的腳踝。
嚴管事低頭時,已經遲了。
啞巴從池邊猛地鑽出,他一手扣住嚴管事腳踝,另一隻手沿著小腿向上,準確抓住膝彎,向下一拖。
嚴管事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岸邊,黑色瓷盒也從手中飛了出去。
陳禮的彎針幾乎同時趕到。
針尖勾住嚴管事袖口,蠟線繞過門框,向橋邊猛地一收。
嚴管事剛想撐起身體,右臂便被線扯得向後一張。
啞巴則抱住他的腿,將人向池水裡拖。
一上一下,兩股力量同時落在身上,嚴管事半邊身子滑進水中,另一條手臂卻被蠟線拉在岸上,肩膀幾乎被扯得脫開。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水中的紅鯉再次聚攏,這一次,它們圍住的卻是嚴管事自己的倒影。
嚴管事臉色驟變:「回來!」
他想要抬手控制魚群,可持盒的右手已經被蠟線牢牢扯住。
陳禮沿著池邊衝到近前,嚴管事反手一掌拍來,他的手掌剛抬到一半,啞巴已經扣住他的膝蓋,用力向內一擰。
骨頭髮出一聲脆響,嚴管事身體一歪,掌力也隨之落空。
陳禮沒有砸他的腦袋,小錘直接落在右手手腕上。
砰!
第一錘下去,嚴管事五指猛然張開。
第二錘緊跟著落下。
咔嚓一聲,腕骨斷裂。
嚴管事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
啞巴從水中翻上岸,一隻手扣住他手肘,另一隻手壓住肩膀,仍是他生前最熟悉的擒拿手段。
向外一折,嚴管事整條右臂徹底脫開。
他臉色煞白,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再也沒有力氣去管池中的紅鯉。
魚群漸漸散開,陳禮手腳上的沉重感,也隨之消失,可胸口仍然殘留著幾分冰涼,每一次呼吸,都像帶著淡淡的水腥氣。
他喘了兩口,低頭看向嚴管事:「魚吃飽了嗎?」
嚴管事咬著牙,沒有回答。
「看來沒有。」
陳禮抬起小錘:「要不再餵一點?」
嚴管事看見他毫無表情的面孔,終於閉上了嘴。
陳禮沒有繼續砸錘子。
對方只是想拿下他,並沒有直接下殺手,此刻嚴管事一隻手被砸斷,膝蓋也被啞巴擰傷,短時間已經無法再動。
殺了他,事情便真沒有緩和餘地。
陳禮轉頭尋找那隻黑色瓷盒。
瓷盒落在池邊草叢裡,盒蓋已經打開,裡面還剩下薄薄一層灰白色碎屑,盒蓋內側嵌著一片暗紅魚鱗,魚鱗只有指甲大小,卻不像死物,隨著池水波動,表面竟隱隱閃過一層濕潤光澤。
陳禮撿起瓷盒。
嚴管事的臉色比斷腕時還難看:「放、放下!」
陳禮將瓷盒放到手中掂了掂:「不行。」
嚴管事咬牙:「這是我的東西。」
「剛才是。」
陳禮合上盒蓋,直接塞進收屍箱:「現在是給我的賠禮。」
嚴管事掙扎著想起身,啞巴五指一緊,重新將他按在地上。
陳禮沒有再理他。
池塘中的紅鯉已經恢復尋常模樣,有幾尾圍著落水的燈籠打轉,還有一尾從水面探出嘴,吞掉了漂浮的灰白碎屑。
陳禮走回曲橋。
他試著推開通往外院的門,跨過門檻以後,眼前仍然是那座池塘。
門沒有恢復。
陳禮回頭看了一眼嚴管事。
對方已經失去施展手段的能力,可他仍然走不出這裡。
說明困住他的門,與魚無關。
就在這時,池邊忽然傳來一道木門開啟的聲音。
暖閣側面的門緩緩向外打開,梁承業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右臂已經重新包紮,深青色衣袖被血浸透一塊,臉色也比之前蒼白許多。
梁承業先看向倒在池邊的嚴管事,又看了看渾身滴水的啞巴。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陳禮背後的收屍箱上,緩聲道:「陳掌柜。」
陳禮提起小錘:「梁東家還沒看夠?」
梁承業沒有回答。
他緩步走上曲橋,腳下每走一步,周圍的門便跟著發出一聲輕響。
暖閣的門,小院的門,長廊盡頭的門,一扇接一扇,緩緩合攏。
梁承業走到橋中央,停了下來。
「方才是我輕敵。」
他抬起仍能活動的左手:「這一回,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