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吧。」
聲音落下的瞬間,陳禮已經將彎針扣進指間。
那聲音與杜老一模一樣,蒼老,平穩,不高不低。
陳禮的目光也落在杜老身上,他抬起手,準備直接對杜老出手。
可真正動的人,卻是梁承業。
方才還站在桌邊賠禮斟酒的富商,腳下只錯出半步,人便已經貼到陳禮身側,手猛地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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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扣腕,一手按肩,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陳禮被他一扣,右手一麻,彎針險些脫手,梁承業的五指按住他肩頭,另一隻手順勢向外一帶,便要將他整個人壓向桌面。
這一招不碰咽喉,也不取心口,對方要拿活的。
陳禮腳下退了半步,袖中蠟線隨之繃緊。
交錯間,彎針早已勾住梁承業袖口,細線另一端繞過身後的椅背,梁承業向前發力,椅子被猛地拖動,木腳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借著這股拉扯,陳禮肩膀一沉,勉強從他掌下滑了出去。
梁承業卻像早有預料,他手腕一轉,原本壓向陳禮肩頭的力量忽然變了方向,陳禮明明已經站穩,腳下卻不由自主向桌角撞去。
桌上的銀壺翻倒,酒水潑了滿桌。
梁承業緊跟上來,膝蓋頂向陳禮腿彎。
就在這時,何小順從陳禮身後撲了上去。
梁承業頭也沒回,反手便抓住他的手腕。
「退下!」
正常人吃了這一下,手臂早該失力。
可何小順卻沒有鬆手。
他順著梁承業扭轉的方向向前一步,歪斜的肩膀幾乎貼住胸口,另一隻手卻準確扣住了梁承業的肘窩!
五指合攏,梁承業整條右臂驟然一沉!
他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
陳禮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趁著這個機會,蠟線已經繞過梁承業另一隻手臂,猛地向後一收。
一邊是線,一邊是死死扣住肘窩的何小順。
梁承業想要卸開線上的力,何小順便向前壓;他若轉身掙脫何小順,蠟線便立刻勒緊。
兩股力量一前一後,幾乎同時落下。
陳禮眼中厲光一閃,反手從收屍箱中掏出小錘,一錘砸在梁承業前臂上!
砰!
衣袖下,傳來骨肉受擊的悶響。
梁承業痛哼一聲,手指一松,終於從陳禮肩頭撤開。
他腳下一轉,強行掙脫蠟線,隨後一掌按在何小順臉上,將人向旁邊推去。
指腹擦過面頰,一小塊灰白色膏泥被颳了下來。
膏泥下面露出的,不是年輕人應有的皮膚,那是一張僵硬、灰敗,已經死去多日的臉。
梁承業瞳孔微縮。
「這是……屍體?!」
那張屬於何小順的臉已經缺了一角,年輕的眉眼下方,露出中年男人粗糙的麵皮,灰白的嘴角也沒有半點血色。
他不是何小順,從一開始就不是。
午後,陳禮帶著真正的何小順離開白事鋪,先去了一趟當鋪……
花了一枚閉目錢,買了一份換顏膏。
之後,兩人去了義莊。
真正的何小順換上粗布屍衣,躺進了蓋屍布下面;那個不會說話的死人,則披著何小順的衣服,頂著何小順的臉,跟陳禮走出了停屍屋。
梁承業請陳禮赴宴,陳禮確實帶了個人。
只是帶來的,不是活人。
他很清楚,今天這一場,不會太平安。
但陳禮也不太擔心。
自己對於梁家一定是有價值的,他們需要自己去找過江客。
他不擔心自己會受傷,只擔心這門生意,到底是虧是賺。
梁承業盯著眼前那張破開的假臉,終於明白趙六昨夜為什麼會被人無聲無息地按倒。
「陳掌柜。」
他聲音沉了下來:「好手段。」
「梁東家過獎。」
陳禮抖了一下蠟線:「出門吃頓飯,總得帶個人照應。」
啞巴沒有說話,他本來也說不出話。
他只是抖了一下身子,歪斜的肩膀隨著身體一晃,竟自行滑回去幾分,關節摩擦的聲音令人牙酸,可他臉上沒有半點痛苦,雙手仍舊向梁承業抓去。
梁承業這一次不敢再讓他近身,他側步避開,手掌在啞巴手臂上一搭。
啞巴原本抓向他肩膀的手,竟莫名偏開半尺,重重按在桌面上。
整張木桌向下一沉,碗碟翻倒,熱湯四濺。
此時,陳禮出手,彎針緊跟著刺向梁承業衣領。
梁承業抬臂擋了一下,針尖明明已經勾住衣襟,陳禮收線時,那股拉力卻像滑向了別處,竟扯得一旁椅子翻倒在地。
陳禮眼神微凝,這不是單純的身手。
梁承業每次接觸他的手腕、肩膀和細線,落下的力道都會偏向另一個地方。
力道……是被送去了別處。
這應是某種修行手段。
打鬥間,梁承業已經退到了暖閣側面,他的右臂挨了一錘,袖口下滲出一片暗紅,臉上的客氣也徹底消失。
陳禮沒有追得太緊,他還在防備主位上的杜老。
這老人從頭到尾坐得太穩,即便何小順露出死人面目,杜老也只是稍稍向後靠了靠,並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失態。
剛才那聲「動手」,聽起來也分明是他的聲音。
這時,梁承業忽然伸手,推開暖閣側面的一扇木門,門後是一條昏暗走廊,他向後退出一步,整個人跨過門檻。
陳禮的彎針同時飛出,勾住他的袖口。
蠟線驟然收緊,可梁承業只是抬頭看了陳禮一眼,隨手將門向內一帶。
門扇合攏,蠟線從門縫中滑落出來,針尖上只掛著一小塊染血的布料。
陳禮立即追到門前,一把將門拉開。
門後的走廊仍在,兩側燈火昏暗,地面空空蕩蕩,卻看不見梁承業的人影。
走廊不長,也沒有岔路,一個受傷的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消失。
陳禮沒有跨進去,他擔心這門後還有別的危險。
於是,他收起彎針,轉頭看向主位。
杜老仍坐在那裡。
他看著陳禮,酒杯還放在他手邊,只是方才的從容已經淡了許多。
陳禮讓啞巴守在側門旁,自己提著小錘,一步步向主位走去。
「梁東家已經露過本事了。」
他看著老人:「杜老,該您了。」
杜老沒有回答。
陳禮又向前走了一步,他也很緊張。
老人看了看他手裡的錘子,又看了看那具屍體,隨後,他猛地站起了身,一把帶翻了椅子。
陳禮腳下一停,抬起了錘子。
下一秒……杜老提起長袍下擺,轉身便跑!
老人跑得並不好看,膝蓋也不像習武之人那樣有力,繞過桌角時還撞歪了一張椅子,他扶了一下門框,才踉蹌著鑽進暖閣後方的小門,轉眼便不見了。
陳禮站在原地,張大了嘴,半晌沒有追。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錘,又看向杜老方才坐過的主位。
「假的?」
陳禮本來已經做好拼命的準備。
這個從頭到尾坐在主位的老人,竟然連修行者都不是?
至少剛才逃跑時,他沒有露出半點修行者的本事。
陳禮再想起那聲「動手」,聲音與杜老一模一樣,可現在看來,說話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他。
真正做主的人,始終藏在別處,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進入這座暖閣。
陳禮沒有去追杜老,也沒有繼續尋找梁承業。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船行,眼下怕是沒多少人手。
喊「動手」時,他還以為會有一群人跳出來,結果,是船行東家自己來打架?
這像話嗎?
這像話,因為,梁家面對著一群神秘過江客,一些有本事的人,或許都被對面拖住了。
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格外需要自己。
陳禮想了想,將收屍箱重新背好,對啞巴說道:「走。」
啞巴跟著他離開暖閣,兩人穿過曲橋,來到外側小院。
來時經過的長廊就在前方,月洞門半開,門外能夠看見老槐樹的枝葉。
陳禮沒有遲疑,直接跨了過去。
邁過門檻的一瞬間,晚風再次從水面吹來。
他腳步忽然停下。
眼前沒有長廊,也沒有老槐樹。
仍然是那方池塘,仍然是那座曲橋。
暖閣中的燈火還亮著,桌上翻倒的酒菜也沒有變化,仿佛他剛才不是向外走,而是從暖閣另一側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處。
陳禮回頭看去。
身後的月洞門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暖閣外那扇半開的木門。
陳禮站了片刻,換了一個方向。
池塘東側還有一道門,來時嚴管事曾帶他們從那裡經過,門後應當是一座種著竹子的小院。
陳禮推門而入。
門檻從腳下掠過,下一刻,他又站回了曲橋邊。
水中的紅鯉似乎受了驚,齊齊散開,又很快重新聚攏。
陳禮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再試第三次。
梁承業雖然退了,卻沒有打算讓他離開,這裡的每一道門,都在將他送回池塘。
從他們踏進梁宅開始,這裡便是對方選好的地方。
陳禮抬頭看向四周。
梁承業沒有出現,杜老也已經逃遠。
池邊卻響起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嚴管事從廊下走了出來。
他仍穿著迎客時那身整潔衣袍,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仿佛暖閣中方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隻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盒。
嚴管事走到水邊停下。
「陳掌柜,主人只是想看看你的本事,何必急著走呢?」
陳禮看了一眼池中的紅鯉,那些魚已經全部聚到了曲橋下面,一條挨著一條,紅色魚鱗在燈影下不斷翻動。
「看本事,看到這裡也該夠了。」他輕聲道。
嚴管事搖頭:「還差一些。」
說著,他打開黑色瓷盒,從裡面捻出一撮灰白色的碎屑,輕輕撒進水中。
碎屑落下,池裡的紅鯉頓時爭搶起來。
可它們沒有去吃那些灰白色的東西,魚群湧向的,是陳禮落在水面上的影子。
一尾紅鯉張開嘴,咬住倒影的右腳。
陳禮剛想後退,右腿驟然一沉,腳掌像是被釘進了橋板,竟抬不起來!
緊接著,另一尾紅鯉游到倒影的右手旁邊,張口咬了下去。
陳禮握著小錘的五指迅速發麻,錘柄從指間向下滑出半寸。
嚴管事站在池邊,捧著瓷盒,語氣依舊客氣。
「陳掌柜,你看,魚還沒有吃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