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的老人沒有起身。
梁承業卻先替陳禮介紹道:「這位是杜先生,梁某平日稱一聲杜老,今晚請陳掌柜過來,許多事情,也想請杜老替我們拿個主意。」
陳禮向老人拱了拱手:「杜老。」
老人微微點頭:「坐吧。」
他的聲音不高,略顯蒼老,卻十分平穩。
陳禮在客位坐下,將收屍箱放到腳邊,何小順留在他身後,沒有入席。
梁承業親自提起酒壺,先替杜老斟滿,又替陳禮倒了一杯,酒液清澈,帶著淡淡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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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事,是梁某管教不嚴。」
梁承業舉杯道:「趙六與馬橫擅闖義莊,驚擾陳掌柜師徒,這一杯,梁某先賠罪。」
陳禮也舉起杯子,卻沒有立即飲下:「梁東家說他們是擅自去的?」
梁承業神情不變,微笑道:「人是船行的人,他們做錯了事,船行自然不能推卸。」
這句話認了責任,卻沒有回答命令來自誰。
陳禮笑了笑,將杯中酒抿了一口。
梁承業這才一飲而盡。
桌上的菜十分豐盛,清蒸江魚、醬燒蹄膀、炙鴨、時蔬,還有幾樣臨江酒樓里才有的精緻冷盤。
可三人誰也沒有急著動筷。
暖閣外,水面映著燈火,幾尾紅鯉聚在廊下,偶爾探出水面,發出輕微的吞水聲。
杜老端起酒杯,只在唇邊沾了沾:「聽說陳掌柜很會看死人。」
陳禮笑笑:「靠這個吃飯,總得會一些。」
杜老又問:「那七個過江人,你看出了多少?」
話問得十分直接。
陳禮早知道這頓飯繞不開七具屍體,卻沒想到對方這麼快便提了出來。
他放下酒杯,反問:「杜老問的是他們怎麼死的,還是他們是什麼人?」
「都問。」
「怎麼死的,我看出了一些。」
陳禮道:「至於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他們不是臨江本地人,坐船過江,來這裡也不像是為了遊山玩水。」
杜老看著他,目光不移。
「還有呢?」
「他們來之前,應該見過同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總打哈欠的人。」
梁承業目光微動。
杜老臉上卻沒有什麼變化。
陳禮繼續道:「那人穿著黑衣,參與過沈玉堂的案子,沈玉堂死後,他逼我收尾,還提過沈家的藥材、布匹和運貨生意。」
「他叫什麼?」梁承業問。
「不知道。」
「住在哪裡?」
「不知道。」
「從哪裡來?」
陳禮搖頭:「也不知道。」
梁承業看了杜老一眼。
杜老夾起一片魚肉,慢慢剔掉裡面的細刺。
「陳掌柜不知道的東西,有些多。」
「我只是個開白事鋪的。」
陳禮道:「活人若不願意說,我總不能剖開他的肚子找名字。」
「死人呢?」
杜老抬眼看他:「死人不願意說,陳掌柜便沒有辦法了?」
陳禮神情不變:「死人要是都肯開口,巡夜司便不需要養那麼多捕快。」
杜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說得有理。」
他將魚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
暖閣中安靜下來。
有侍女在外邊餵魚,灑了把魚糧,橋下的紅鯉忽然爭搶起來,將水面映著的燈影撞得四分五裂,過了一會兒,水波重新平靜,魚兒又聚到了暖閣這一側。
梁承業替陳禮添酒:「陳掌柜既然見過那名黑衣人,便應該明白,他以後還會來找你。」
「可能。」
「不是可能。」
杜老說道:「他讓你辦過一次事,又知道你嘴嚴、手藝好,臨江城裡再有死人需要處理,他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
陳禮道:「那是他的事。」
「也可以變成我們的事。」
杜老放下筷子,淡淡道:「陳掌柜今日肯來,便說明你不想替過江人賣命,也不想與我們為敵,我們同樣不想為難一個開鋪做生意的人,所以,這件事可以談。」
陳禮端起酒杯:「杜老想怎麼談?」
梁承業接過話頭:
「以後通濟船行、碼頭、倉庫,還有與船行交好的商戶,若有白事,都會優先送到永安白事鋪。」
「陳掌柜若覺得現在的鋪子太小,想換一處更大的門面,或者在臨江置辦一座宅院,船行也可以幫忙。」
「事情辦成以後,另有重禮奉上。」
「從今以後,道上與我們有關的人,也不會再為難陳掌柜師徒。」
每一個條件,都落在陳禮最想要的地方。
生意,鋪面,宅院。
還有在臨江安穩做人的資格。
這些東西若靠陳禮自己掙,或許要許多年,梁承業一句話,便能替他省下大半工夫。
陳禮沉默片刻,問道:「我要做什麼?」
杜老回答道:「繼續做你的白事鋪掌柜,過江的人再來找你,你照常接他的生意,也照常與他往來。」
梁承業微笑著補了一句:「只不過在他出現以後,要先讓我們知道。」
陳禮問:「只送消息?」
「開始只是消息。」
杜老道:「等時機到了,你要依照我們的安排,將那個總打哈欠的人帶到一個地方。」
陳禮看著杯中酒水,緩聲道:「他是修行者。」
「我們知道。」
「他身後還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們可以查。」
「他若發現我騙他,第一個死的便是我。」
杜老神情平淡:「陳掌柜收了我們的生意、照應和重禮,自然也要擔一些風險,世上沒有隻拿錢、不做事的買賣。」
陳禮放下酒杯。
「我可以把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們,沈家剩下的藥鋪、布莊、城西貨倉,還有幾條運貨的路線,都是他們盯著的東西。」
「那個黑衣人既然想吃下這些生意,遲早還會出現,梁東家派人盯住這些地方,自然能找到他。」
梁承業沒有說話,杜老也沒有立即回應。
暖閣外傳來一聲輕響。
一尾紅鯉躍出水面,又重新落了回去,水中的人影被盪開的波紋拉長,片刻後才恢復原狀。
杜老拿起酒壺,親自替陳禮斟滿。
「陳掌柜給了我們一把刀,卻不肯給我們握刀的人。」
陳禮應道:「握刀的人,就在沈家生意附近。」
「老夫說的是你。」
杜老把酒壺放回桌上:「你想讓我們去找那群過江客,等兩邊打起來,巡夜司自然會順著動靜查過來。」
「最後過江客死了,通濟船行也倒了,陳掌柜仍舊回永安白事鋪,替兩邊的人收屍。」
陳禮笑了一下:「杜老把我想得太壞了。」
「老夫年紀大了,不拿這種事說笑。」
杜老沒有笑,他端起杯子,淡淡道:「陳掌柜從沈玉堂案里脫了身,又在七具屍體之間替自己留了退路,你兩邊都不想站。」
陳禮沒有否認。
他原本的確打算讓梁承業一方去找黑衣人。
雙方只要繼續爭鬥,便會露出更多痕跡。巡夜司已經盯住通濟船行,只要事情鬧大,自然會出手。
對陳禮而言,這才是最穩妥的結果。
可這位杜老顯然沒有給他繼續糊弄的意思。
「消息我可以遞。」
陳禮說道:「那人以後若再來,我會想辦法讓梁東家知道。」
杜老搖頭:「不是想辦法,是一定要讓我們知道。」
「我不能保證。」
「為何?」
「命是我的。」
陳禮看著他:「到時候能不能遞出消息,要看他帶了多少人,也要看我有沒有機會,至於把他帶到你們指定的地方……我做不到。」
杜老道:「陳掌柜還沒有試。」
「有些事情,不必試也知道做不到。」
「條件不夠?」
「不是價錢的問題。」
陳禮說道:「我做死人生意,不替活人賣命,消息我可以賣,人,我不會替你們引。」
暖閣中的氣氛漸漸冷了下來。
梁承業拿著酒壺,許久沒有動作。
杜老卻仍然平靜:「陳掌柜,我們並沒有讓你入船行,也沒有讓你給誰磕頭,鋪子還是你的,生意還是你的,你只需要在一個人再次出現時,把他帶到我們面前。」
陳禮道:「一次帶人,和入船行沒有多大區別,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今天讓我引過江客,明日又會讓我引誰?」
杜老淡淡道:「只要陳掌柜守規矩,我們不會讓你做為難的事。」
「規矩是誰定?」
「自然是有能力立規矩的人。」
陳禮抬起眼睛:「那便不是我的規矩。」
雙方沉默片刻。
梁承業將酒壺輕輕放下:「陳掌柜不願意,也無妨。」
他的聲音依舊客氣。
「只是今晚這頓飯,臨江城裡已經有人看見了,今日船行給永安白事鋪送過禮,陳掌柜又親自進了梁宅,與我們同席飲酒。」
「若是明日有人問起,梁某總不能說,陳掌柜收了禮、進了門,卻什麼都沒有答應。」
陳禮看向他:「梁東家想說我是你們的人?」
梁承業微微一笑:
「陳掌柜是不是我們的人,不只看你怎麼說,也要看別人願意相信什麼。」
這一次,威脅已經十分清楚。
只要梁承業願意,明日臨江道上便會傳出消息,說永安白事鋪已經投靠了通濟船行背後的勢力。
黑衣人若聽見,不可能不來確認,到時候陳禮即使解釋,也未必有人肯信。
他原本能在兩邊之間周旋,靠的便是立場不明。
而梁承業現在要做的,是替他把立場定下來。
陳禮沉默一會兒,忽然問道:「把我逼到過江客那邊,對梁東家有什麼好處?」
「我們不是逼你過去。」
杜老道:「我們是在請你留下。」
「陳掌柜只要點頭,明日傳出去的便不是假話,生意、鋪面、宅院、重禮,還有道上的照應,都是真的。」
「你若不點頭……」
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端著酒杯,看著陳禮。
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
陳禮同樣端起杯子,卻沒有喝。
「我可以答應。」
梁承業神色稍緩。
陳禮繼續道:「黑衣人再次出現,我儘量把消息遞給你們,至於將他引出來,要看當時的情形,若能做,我會考慮。」
杜老緩緩搖頭。
「陳掌柜,我們給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意和照應,你給我們的,卻是儘量、若能、考慮。」
陳禮道:「活人的事,本就沒有十成把握,死人才能保證一直躺著不動。」
「可我們要的,偏偏是個活人。」
杜老將酒杯放下:「陳掌柜知道的舊事,我們可以慢慢查,真正值錢的,是那個人下一次出現時,你站在哪邊。」
「我站我自己這邊。」陳禮回答。
杜老不再說話。
梁承業低頭看著桌上已經涼下來的菜,輕輕嘆了口氣。
「陳掌柜,我們先送了賠禮,又設下酒宴,生意、照應和事後的重禮,也都替你準備好了,該給的禮數,我們已經給足。」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可陳掌柜只肯拿幾句舊話塘塞,這便有些失禮了。」
陳禮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彎針已經落入掌心。
梁承業卻沒有看他。
他忽然垂下眼睛,恭敬說道:
「師父,您說,該怎麼辦?」
陳禮怔了一瞬。
梁承業此前一直稱主位上的老人為杜老,此刻忽然改口叫師父,似乎終於承認了對方真正的身份。
陳禮的目光立即落向杜老。
下一刻,老人的聲音,在暖閣中響了起來。
「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