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順看完請帖,臉色便有些發苦。
「師父,這頓飯真要去?」
「去。」
陳禮將請帖重新合上,放到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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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業昨夜還派人潛入義莊,想要換掉屍體的衣鞋;今日卻換了副面孔,送禮、賠罪、請客,事事都做得周全。
越是周全,越說明這頓飯不簡單。
可對方既然已經把帖子送到了永安白事鋪,陳禮便不能裝作沒看見。
他若不去,梁承業便會認為他已經徹底站到了巡夜司那邊,或者手裡握著什麼不敢當面對質的秘密。
無論是哪一種,下一次來的人,恐怕都不會再帶著茶葉和糕點。
對方費了周章、請自己赴宴,那麼想必這事就還有盤桓餘地;若是不去,就只能等著開打了。
何小順仍不放心:「要不去找周捕頭?」
陳禮看了他一眼。
「梁承業請的是白事鋪掌柜,我若帶著巡夜司的捕頭上門,那便不是赴宴,是拿人。」
何小順不理解:「可他們昨夜才派人拿刀闖義莊。」
「所以今天他們送了賠禮。」
陳禮用手指敲了敲櫃檯下方,那隻裝著十兩銀子的紅封,正放在那裡:「他們把禮數做到了,我若帶著官差過去,先撕破臉的便成了我。」
何小順皺著眉:「那您該怎麼辦?」
陳禮沒有立即回答。
梁承業既然敢主動請他過去,必然已經有所準備,那裡是對方的地方,有多少人、門從哪邊開、酒菜由誰端上來,全由梁承業安排。
他單獨赴宴,等於將自己的安危全交到別人手中。
可眼下能夠依靠的手段,並不算多,針線剛剛摸到一些門路,真正遇上高手,未必來得及勾住對方的衣袖。
至於巡夜司,陳禮暫時不想投靠。
一旦帶著周捕頭上門,許多藏著沒有說的事情,巡夜司同樣會問。
何小順見他不說話,低聲問道:「師父?你想好了嗎?」
陳禮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何小順臉上,停了片刻。
「你跟我一起去。」他說道。
何小順愣住了:「我?」
陳禮仔細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忽然笑了笑。
「沒錯,就是你。」
……
酉時將近,梁宅門前已經掛起了燈籠。
梁宅不在最熱鬧的主街,而是在臨江城南一片臨水的富戶宅院之間,宅子外牆很高,牆根收拾得乾乾淨淨,兩扇朱漆大門向內敞開,門前卻沒有車馬喧鬧,也看不見前來赴宴的其他客人。
看來今夜這頓飯,只請了陳禮一個。
陳禮換了一身乾淨長衫,背著平日收屍用的木箱,沿著青石路走到門前。
何小順落後半步,隨著他一同停下。
門內早有人等候。
今日去白事鋪送請帖的嚴管事快步迎了出來,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陳掌柜果然守時。」
「梁東家親自下帖,我哪敢遲到。」
陳禮朝門內看了一眼。
門後是一面青磚照壁,左右各立著兩名僕役,衣著整潔,雙手垂在身側,看不出是否帶了兵器。
嚴管事的目光落在陳禮背後的木箱上:「陳掌柜這是……」
「吃飯不用。」
陳禮拍了拍箱子:「可我做的是死人生意,出門總得帶著,萬一路上碰見生意,再回鋪子取東西,便耽誤時辰了。」
嚴管事笑容不變:「陳掌柜敬業。」
他沒有讓人檢查,只側身讓開道路:「裡面請。」
陳禮跨過門檻,何小順也隨之走了進來。
剛走出幾步,背後便傳來沉重的木門轉動聲,兩扇朱漆大門緩緩合攏,將街上的叫賣聲與車輪聲一併擋在了外面。
陳禮沒有回頭。
嚴管事繞過照壁,帶他們向內院走去。
梁宅比從外面看起來更深,第一進院子種著兩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往裡是一座寬闊廳堂,門窗全部敞開,卻沒有人落座。
一名婢女站在門邊,等陳禮經過以後,才伸手將半開的木門輕輕合上。
穿過廳堂,又是一條鋪著青磚的長廊。
長廊每隔十幾步便有一道月洞門,嚴管事走到哪裡,守在門旁的僕役便提前將門打開,等陳禮跨過去,身後又會傳來門扇合攏的聲音。
一扇,又一扇。
陳禮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
院中僕役不算多,可每一個人站的位置都很講究,有人守門,有人站在廊角,有人端著茶盤候在遠處,看似各做各的事,卻能將所有能夠離開內院的道路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中有沒有修行者,陳禮看不出來。
這座宅子裡任何一個低眉順眼的下人,同樣可能藏著手段。
陳禮收回目光,神情依舊自然。
嚴管事在前面問道:「陳掌柜覺得宅中景致如何?」
「很好。」
「哪裡好?」
「院牆夠高,門也夠多。」
嚴管事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笑道:「富戶人家,大多如此。」
「是。」
陳禮也笑了笑:「門多,住著安心。」
嚴管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又經過一座小院,前方出現了一片水面。
梁宅後院竟引了活水進來,挖成一方不大的池塘,池中養著幾尾紅鯉,水面搭有曲橋,橋盡頭是一座三面臨水的暖閣。
暖閣的門開著,裡面已經點起燭火,桌上擺滿酒菜,瓷碟與銀壺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兩名婢女候在門外。
嚴管事走到橋邊停下:「陳掌柜,請。」
陳禮沒有立即邁步。
曲橋並不寬,只容兩人並肩而行,兩側都是池水,若有人從前後堵住,便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中紅鯉,魚兒正聚在橋下,張著嘴等待食物。
「梁東家很喜歡魚?」
嚴管事答道:「主人說,水能生財、魚能活水,咱們生意人,就講究些這個。」
「有道理。」
陳禮抬腳走上曲橋。
他走得不快,也沒有再觀察四周,只像一個第一次進入富商宅院的普通掌柜,偶爾看看池水,又看看暖閣中的酒菜。
走到橋中央時,晚風從水面吹來。
陳禮袖口中的細線輕輕貼住了手腕,木箱仍然穩穩背在身後。
他繼續向前。
暖閣門口,兩名婢女同時躬身。
嚴管事先一步進入裡面:「東家,陳掌柜到了。」
陳禮跨過暖閣門檻,目光隨即落在桌邊。
梁承業已經起身相迎。
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深青色長袍,看起來與臨江城裡任何一個經營多年的富商沒有太大區別,臉上帶著笑,禮數也十分周到。
「陳掌柜。」
梁承業拱手道:「昨夜船行下人無禮,驚擾了你與令徒。梁某今日特備薄酒,先向陳掌柜賠罪。」
陳禮回了一禮:「梁東家客氣。」
梁承業伸手示意:「請坐。」
陳禮卻沒有立刻坐下。
暖閣中的桌子並不大,只擺了三把椅子。
梁承業站在側面。
陳禮面前是一把客椅,而真正的主位上,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老人。
頭髮花白,面容清瘦,手邊放著一杯尚未動過的酒,他沒有起身,也沒有看桌上的菜,只安靜地打量著剛剛進門的陳禮。
梁承業這位通濟船行的東家,站在老人身旁,姿態十分恭敬。
陳禮看了看梁承業,又看向主位上的老人。
他似乎明白了,今晚真正請他吃飯的人,從來都不是梁承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