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白事鋪重新開門時,已經過了辰時。
何小順將門板一塊塊卸下來,靠到牆邊,又拿著掃帚,把昨夜積在門前的灰塵掃淨。
陳禮坐在櫃檯後,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下來的粥。
他昨夜在義莊抓了人,天亮前將人送到巡夜司,又在值房裡聽周捕頭講了許久修行,真正回到鋪子時,天色早已大亮。
外面街上的鋪面陸續開門,賣早點的挑著擔子經過,隔壁紙紮鋪的夥計也開始往門外掛紙人紙馬,一切都和平日沒有什麼不同。
可陳禮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經不同了。
過江來的黑衣人利用他處理沈玉堂之死,又逼著他替孫德福收尾;同時,他藏下了黑蠟丸和黑燕印記,沒有把七名過江客的真正身份告訴巡夜司。
這些,卻不代表他願意站到黑衣人那邊。
另一邊,通濟船行的人殺了七名過江客,又派人潛入義莊滅跡,陳禮把黑砂、桐油與舊船的線索交給了巡夜司,也同樣留了一手。
兩邊都知道他碰過這件事,兩邊也都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如今看來,過江客想奪沈玉堂留下的生意,通濟船行背後的本地勢力則不願讓他們在臨江紮根,雙方正在爭地盤。
而陳禮偏偏站在中間。
他哪邊都沒投,哪邊也都未必肯放過他。
至於巡夜司能不能保住永安白事鋪,陳禮同樣沒有把握。
周捕頭走的是辨香門徑,已經到了入室境,手段不弱。可巡夜司里究竟還有多少修行者,最強的又到了什麼境界,他並不知道。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通濟船行一方確實忌憚巡夜司。
否則,他們根本不必半夜派人去義莊換衣服和鞋,一把火燒掉停屍屋,或者將七具屍體全部拖走,都比偷偷滅跡簡單。
他們沒有這樣做,說明不敢把事情徹底鬧大。
可這種忌憚能護住巡夜司的案證,未必能護住陳禮。
官差不可能每日守在白事鋪門口,真有人趁夜翻牆進來,最後還是得靠他自己。
陳禮端起涼粥喝了一口。
投靠巡夜司,也許能安全一些。
可一旦真正成了巡夜司的人,許多事情便不能再由著自己,黑匣、閉目錢,還有死人情,都可能因此暴露。
至於投靠通濟船行或過江客,更沒有必要考慮。
他只是想做生意、賺錢、娶妻、買宅子,不是想給別人賣命。
思來想去,最靠得住的,仍然只有自己的本事。
何小順掃完門口,回頭問道:「師父,今天還去義莊嗎?」
「巡夜司已經派人守著,暫時不用咱們過去。」
陳禮放下粥碗:「你前幾日不是說,壽衣腋下的破口總是縫不好?今日若無生意,便練一練吧。」
何小順臉色一苦:「還要練?」
「我收你做徒弟,總得教你東西,否則你將來露了怯,丟的是我的臉,不體面。」
陳禮道:「趁現在還沒人找你做壽衣,多練幾遍。」
何小順只得走到後院,從雜物間搬出一具草扎人形。
這東西是陳禮以前練手時留下的。
稻草紮成人形,外面纏著麻布,肩膀、肘彎和腰腿的位置都用細繩固定,雖然與真正的屍體差得很遠,但用來練習穿壽衣、綁腿和整理姿勢,已經足夠。
何小順給草人套上一件舊壽衣,壽衣右側腋下有一道長長的裂口,是從紙紮鋪低價收來的殘次品,正適合拿來練針腳。
他拿出針線,彎腰忙了半天。
等草人重新放平,那道裂口雖然勉強合上,周圍的布面卻被扯得皺成一團,針腳有長有短,連裡面的棉絮都露出了幾處。
陳禮看了一眼:「你這是縫衣服,還是撕衣服?」
何小順有些不服氣:「明明已經合上了。」
「合上和合好,不是一回事。」
陳禮接過針線,在草人旁坐下。
他先拆掉何小順剛縫的線,針尖從布眼中一一退出來,壽衣腋下的破口重新裂開。
陳禮用左手將布料鋪平,右手捏住針。
就在指腹碰到蠟線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微微停住。
眼前仍然是那道尋常的裂口,可在他的感覺里,布料每一處受力的方向,都變得格外清楚。
哪裡應該先合,哪裡不能拉得太緊,針尖從什麼角度進去,才能貼著內層穿過,又從另一側恰好露頭,甚至哪一針落下以後,整道裂口會自然向中間收攏,他都隱約能夠感覺出來。
這種感覺,之前縫屍體的時候,也有過。
陳禮以前也會縫壽衣、補傷口,手藝不算差,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過。
難道,自己的門徑,不止死人情……
他心念一動,手腕輕輕一送,針尖穿過布料。
第一針落下,蠟線繃直,隨後是第二針、第三針。
陳禮的動作越來越快。
針尖在布面上下翻動,幾乎沒有停頓,每一次入針的位置都並不完全相同,卻恰好順著布料本身的紋理,將兩邊的裂口一點點帶到一起。
何小順站在旁邊,原本還在揉眼睛,漸漸看直了。
不過片刻,陳禮便收住線頭。
那道長長的裂口已經合攏,外面只剩下一條極細的痕跡,針腳全部藏在布料內側,陳禮用手掌從上面撫過,原本被撕扯變形的壽衣也重新變得平整。
「師父,這做得比不少裁縫還好!」
何小順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而且……你以前動作有這麼快嗎?」
「沒有。」
陳禮答得很坦然。
何小順抬頭看他。
陳禮沒有解釋,只重新拿起針線。
周捕頭昨日說過,門徑與平日的手藝相合,是一件幸事,境界越高,原本的手段會越穩、越遠、越重,也會慢慢生出新的用法。
陳禮現在只是叩門,死人情仍然是他最明顯的手段。
可他的門徑源於收屍,顯然並不只是在屍體醒來以後才會起作用。
替屍體整理衣冠,修補殘缺,讓歪斜的骨頭歸位,將裂開的傷口收攏……
這些,同樣都是收屍手藝的一部分。
門徑正在悄悄改變他的手,讓他對「如何把東西收攏、固定、歸回原位」,有了比以前更加敏銳的感覺。
「拿根木棍來。」陳禮說道。
何小順愣了一下:「還要練什麼?」
「拿來。」
何小順從牆角找出一根用來挑紙燈籠的短木棍,遞給師父。
陳禮沒有接,他將蠟線穿進一枚彎針,留下大約兩丈長,又把線的另一頭繞在手指上。
「你握住。」他說道。
何小順握住木棍:「然後呢?」
「打我。」
何小順嚇了一跳:「真打?」
「慢一點。」
陳禮道:「先朝肩膀來。」
何小順試探著舉起木棍,向陳禮右肩揮去。
木棍落下以前,陳禮手中的彎針已經從側面探出,準確勾住了他的袖口,動作快如閃電。
陳禮沒有和他比力氣,只是向旁邊退了半步,同時手腕順勢一收。
蠟線立刻繃緊,何小順的手臂原本向下揮落,袖口卻被帶向側後方,整個動作頓時偏了方向,木棍從陳禮身邊擦過,敲在櫃檯邊緣。
何小順自己也被帶得踉蹌了一步。
陳禮目光微亮:「再來。」
何小順重新站穩。
這一次,他有了準備,揮棍時特意將手肘收緊,不讓袖口輕易露出來,陳禮等木棍靠近,彎針貼著棍身繞過,蠟線在木棍前端纏了一圈。
何小順剛要繼續向下壓,陳禮已經將線的另一端繞過身旁的棺材架,借著木架向後一帶。
木棍頓時被拽向一旁,何小順越是用力,棍頭便偏得越遠,最後連自己的身體也被扯著轉了半圈。
「停停停!」
他連忙鬆開手。
木棍被蠟線吊在棺材架旁邊,輕輕晃動。
何小順揉著被袖口勒住的手腕:「師父,你這線要是真勒到手上,皮都得破。」
陳禮收回蠟線,低頭看了看。
剛才兩次,他靠的都不是力量,只是找准了對方正在發力的方向,再利用衣服、木棍和棺材架,將那股力帶去了別處。
若換成真正的敵人,動作不會這麼慢,對方也不會站著讓他勾。
普通蠟線更承受不住修行者的力量,彎針一旦被刀砍中,也可能當場斷裂。
可在屋裡、巷中或者義莊那樣狹窄的地方,只要能夠先勾住衣袖、手腕、兵器,哪怕只能讓對方的刀偏開一瞬,也足夠陳禮做許多事情。
有時候,一瞬已經夠了。
陳禮重新將蠟線收好,目光有些深沉:「看來,線不一定只能縫死人。」
何小順看著自己被勒紅的手腕,嘀咕道:「可也不能總拿活人練。」
陳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不是還活著麼?」
何小順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陳禮又讓他揮了幾次木棍,後面的結果,反而沒有開始那麼順利。
何小順知道要提防袖口後,陳禮的彎針有兩次落空,還有一次蠟線直接被木棍壓在櫃檯邊,差點當場割斷。
這手段遠沒有啞巴的擒拿可靠,想要真正用在打鬥中,還得練習如何出針、繞線和借力,也需要更結實、更適合纏繞的線。
無痕線倒是足夠堅韌,可那東西珍貴,平時拿來縫合屍體還好,用來與刀兵硬碰,未免太過浪費。
陳禮並不著急。
周捕頭說得很清楚,他現在只是叩門,叩門原本就是一邊試,一邊摸清規矩,只要確定這條路能夠走,往後慢慢練便是。
練了一陣後,何小順將草人搬回雜物間,陳禮則找出幾件破損壽衣,將不同位置的裂口一一縫合。
他要練習用針、用線了。
袖口、衣擺、領口、後背,裂口的位置不同,布料受力的方向也不一樣,陳禮每縫一處,對針線的感覺便清晰一分。
到了最後,他甚至不需要反覆撫平布料,只要將手指搭在裂口兩側,便能大致判斷從哪裡起針最省力。
這並不是突然多出了一種驚天動地的本事,卻比單純增加幾分力氣,更讓陳禮安心。
死人情需要死人真心感謝,並非隨時都有。
可針、線和錘子,可以一直放在他的收屍箱裡。
……
臨近午時,鋪外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沒有停在永安白事鋪正門前,而是停在十幾步外。
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深灰色長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身後跟著一個捧禮盒的年輕夥計。
兩人走到鋪門外,卻沒有直接跨進來。
中年男子先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很輕,也十分規整。
陳禮抬頭看去。
「陳掌柜可在?」中年男子站在門外,笑容溫和。
陳禮道:「在,閣下是?」
「在下姓嚴,替通濟船行梁東家辦些雜事。」
何小順正在擦櫃檯,聽見「通濟船行」四個字,手裡的抹布立刻停了下來。
陳禮神色沒有變化,點點頭:「進來說話。」
得到允許以後,嚴管事才邁過門檻。
他走進鋪子,先向陳禮行了一禮,又讓身後的夥計將禮盒放在櫃檯旁邊。
盒中是一匣茶葉、兩匹細布和幾包城中有名的糕點,另有一隻不大的紅封,放在最上面。
「昨夜船行有兩個不懂事的人,驚擾了陳掌柜與令徒。」
嚴管事說道:「無論他們為何過去,終究是我們管教不嚴,這些東西算不得什麼,只是梁東家的一點心意,請陳掌柜收下。」
何小順看了看陳禮。
陳禮拿起紅封,掂了掂分量,裡面大概有十兩銀子。
他沒有推辭,將紅封放到櫃檯下面:「梁東家很客氣。」
嚴管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陳掌柜肯收,便是願意給船行這個賠禮的機會。」
陳禮聽見這句話,看了他一眼。
「東西我收了,若只有這些事,嚴管事可以回去了。」
「自然還有一件事。」
嚴管事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請帖。
請帖邊緣壓著細密暗紋,紙面厚實,正中用端正小楷寫著「敬請」二字。
他雙手將請帖放到櫃檯上,笑容溫和:「梁東家備了一桌薄酒,想當面向陳掌柜賠罪。」
「帖子已經送到,在下便不打擾陳掌柜做生意了。」
嚴管事再次行禮。
他離開時,仍然等何小順將路讓開,才跨過門檻,到了門外,又轉身朝鋪中點了點頭,這才帶著夥計上車離去。
何小順快步走到門口,看著馬車拐過街角。
「師父,他真是來賠禮的?」
「禮是真的。」
陳禮道:「別的就不知道了。」
何小順看向櫃檯上的請帖:「要打開嗎?」
陳禮已經伸手拆開封口。
請帖上的字不多,筆畫端正,措辭也十分客氣:
「昨夜下人無禮,驚擾陳掌柜,梁某管教無方,深感慚愧。」
「今於宅中略備薄酒,願當面賠罪,亦有數事請教。」
「今夜酉時,掃榻恭候。」
「通濟船行,梁承業敬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