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通濟船行後院便關了門。
船行東家梁承業坐在帳房裡,面前擺著一碗剛沏好的茶,茶氣已經散了一半,他卻始終沒有碰。
馮管事站在桌前,額角不斷冒汗,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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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六被抓了。」
「馬橫從義莊逃出來以後,沒有回船行,也沒有回住處,我們派人找了一圈,只找到他落在河溝邊的一隻鞋。」
梁承業問道:「人呢?」
「不知道。」
馮管事低著頭:「可能是怕被抓,自己躲起來了;也可能被巡夜司的人先一步帶走。」
梁承業端起茶碗,輕輕吹去水面上的茶葉。
他的手很穩,聲音也沒有任何變化:「老吳呢?」
「也、也不見了。」
馮管事聲音越來越低:「巡夜司的人去過他家,他在城外有兩個親戚,巡夜司已經派人去找。」
說著,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此外,梁宅、船行,還有下面幾處倉庫,都有人盯著,今早送出去的兩輛車,也被人一路跟著。」
梁承業終於喝了一口茶:「舊船塢呢?」
「外圍也有人,巡夜司暫時沒進去,只在附近轉了幾圈,可他們已經看過河灘上的黑砂,也發現裡面放著舊船、鐵鏈和桐油。」
馮管事說到這裡,牙齒已經開始打架。
這些東西原本算不得什麼,船塢里有舊船、有鐵鏈、有桐油,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一旦和義莊裡那七具屍體身上的痕跡放在一起,便不再正常了。
梁承業將茶碗放回桌上:「還有嗎?」
「趙六應該已經開口了。」
馮管事道:「巡夜司的人問過幾個押貨的夥計,打聽趙六平日替誰辦事,也問了我的名字。」
梁承業抬起眼睛。
馮管事連忙跪了下去:
「東家,我找趙六他們去義莊,只是想把鞋和衣服換回來!」
梁承業嘆了口氣:「巡夜司已經查到了不少東西,再不處理,遲早會摸到舊船塢。」
馮管家準備磕頭:「我也是為了……」
「是我的命令。」梁承業打斷了他。
馮管事一怔:「東家?」
「趙六若是供出你,巡夜司順著你便能查到我。」
梁承業語氣平靜:「所以從現在開始,不管誰問,都是我讓你安排人去的,與你無關。」
馮管事張了張嘴:「可是……」
「沒有可是。」
梁承業看著他,語氣非常平靜:「船行照常開門,貨照常裝,帳房裡的東西一頁都不許少,誰敢燒帳、搬貨、收拾包袱,我先打斷他的腿。」
「馬橫繼續找,但找到以後不要滅口,也不要帶回船行,讓他自己選個地方藏著,至於老吳,不必管了。」
馮管事忍不住問:「巡夜司若是先抓到他……」
「他只是個收了錢、留個門的人,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說不出來。」
梁承業道:「讓下面的人都閉緊嘴,巡夜司來問,知道什麼便說什麼,不知道的別猜,更不許自作聰明。」
馮管事低頭應下。
梁承業又道:「出去吧。」
「是。」
馮管事從地上起來,倒退著走出帳房。
房門合上以後,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梁承業仍然坐在原處,他伸手端起茶碗,碗蓋碰在碗沿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
梁承業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茶碗在動。
是他的手在抖。
方才馮管事跪在面前時,他還能將所有事情一件件安排清楚。
船行不能關,帳不能毀,東西不能繼續轉移,越是這個時候,越得讓一切看起來和平日一樣。
這些道理他都懂。
可當屋裡只剩下自己,他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連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巡夜司查到通濟船行,不算最可怕的事;趙六開口,也不算最可怕的事。
真正讓梁承業害怕的,是這次事情從頭到尾,都辦得太難看。
七個人死後,屍體沒有收拾乾淨,巡夜司剛剛查出一點東西,他便讓人去義莊滅跡,結果一個被抓,一個失蹤,反而替巡夜司證明了那條線索是真的。
師父若知道這些,不會在意他損失了幾個人。
只會問他一句,為何連門外的腳印都擦不乾淨?
梁承業放下茶碗,重重喘著氣。
他在椅子上坐了許久,直到雙手不再顫抖,才起身走向帳房最裡面的書架。
書架上擺著一排舊帳冊,他取下其中三本,又依次按動後面的木板,一聲輕響之後,整座書架緩緩向旁邊挪開,露出後方一間狹小的暗室。
暗室里沒有桌椅,也沒有燈,正對入口的牆上,立著一扇窄小的黑門。
門高不過五尺,門框、門檻、門環一應俱全,上邊布滿不少細孔,該有鎖孔的位置卻沒有鎖孔,門後是一堵厚實磚牆,從外面看去,根本不可能通向任何地方。
梁承業走進暗室,關上書架,四周頓時陷入黑暗。
他沒有點燈,只脫下鞋子,整整齊齊放在門檻以外,隨後從貼身衣袋中取出一枚銅釘。
銅釘只有拇指長,釘帽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梁」字。
梁承業雙手捧著銅釘,將其緩緩按進黑門中央的一處細孔。
嚴絲合縫。
做完這些,他後退半步,整理衣襟,對著黑門跪了下去。
咚。
他握住門環,輕輕叩了一下。
門後沒有動靜。
咚。
第二聲落下,磚牆深處隱約傳來木頭擠壓的聲音,像是有一根極長的門閂,正在黑暗中緩緩抽動。
梁承業將額頭貼近地面,再次叩門。
咚。
第三聲響起。
黑門上的木紋忽然開始蠕動,一條條紋路向門板中央聚攏,先是鼓起一道細長的裂縫,隨後緩緩向兩側分開。
一張嘴,長在了門上。
那張嘴輕輕開合,聲音卻像是從極遠的廳堂深處傳來:「誰在門外?」
梁承業額頭抵地:「弟子梁承業,叩門請罪。」
門上的嘴沒有立即回答,過了許久,那張嘴才再次開口:「你犯了什麼錯?」
梁承業喉結動了一下,儘量壓著恐懼,輕聲道:
「七名過江客的屍體,沒有處理乾淨,有人從他們身上查到了東西,讓巡夜司查到了線索。」
「誰看出來的?」
「永安白事鋪,陳禮。」
門上的嘴微微向下彎了一點,像是在思考。
半晌後,門上的嘴說道:「繼續。」
梁承業連忙說:
「巡夜司開始查下遊船塢以後,弟子擔心他們找到地方,便讓人去義莊換掉衣鞋,但一個人被陳禮抓住,另一個逃走後失蹤。」
「義莊中替我們傳信之人也跑了,如今巡夜司已經盯上通濟船行,梁宅、倉庫和舊船塢外面,都有人。」
梁承業每說一句,身體便伏得更低一些。
門上的嘴聽完,久久沒有出聲,久到梁承業額上的汗珠,都在地上匯成了一片。
過了很久,那張嘴終於道:「為師看來,你派人去義莊,不是滅跡,你是在替他們帶路。」
梁承業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知錯!」
「知錯無用,門已經開了,腳也已經邁了進來,現在關門,只會把自己的衣擺夾在外面,讓所有人都看見。」
門上的嘴問:「你現在,如何安排?」
梁承業深吸一口氣,說:「儘可能讓一切看上去正常,接下來,弟子會主動承擔一切,將此事說成是通濟船行與外人的衝突。」
門上的嘴緩緩合攏,又再次張開:「你有承擔一切的心思,為師很欣慰。」
梁承業沒有笑,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但很快,門上的嘴又道:「可為師已經損失了沈家大半生意,若再損失通濟船行,你要讓為師每日喝稀粥麼?」
「不敢!」
梁承業連忙磕頭:「弟子會為師父準備大量銀錢,我……」
「錢再多,也是要花完的。」
門上的嘴淡淡道:「還沒到關門閉戶的時候,別急著將自家院子送出去。」
梁承業不敢再多說,只是低聲道:「弟子愚鈍,請師父明示。」
門上的嘴沉默片刻後,忽然問:「永安白事鋪的陳禮,你提到了兩次,一次是幫巡夜司查線索,一次是抓住趙六……他是什麼人?」
「一年前,只是白事鋪的學徒,後來不知為何,他有了閉目錢,便接手了鋪子,將生意漸漸做大了起來。」
梁承業連忙應道:「弟子未曾與他接觸過,但弟子知曉他在道上有些名聲,說是擅長處理屍體、替人善後,沈玉堂死後,也是他幫巡夜司找到了兇手孫德福,至於過江客……便也因此脫身了。」
門上的嘴又問:「趙六是怎麼落到他手裡的?」
「不知道。」
梁承業低聲道:「馬橫逃出義莊以後沒有回來,趙六則被陳禮親自押去了巡夜司,陳禮師徒都沒有受傷,至於義莊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弟子還沒有查清。」
門上的嘴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現在幫巡夜司查到了什麼?」
「弟子只知曉,巡夜司盯住了船行與梁宅。」
梁承業答道:「他們還派人去了下游舊船塢,查的是黑砂、桐油、鐵鏈和舊船……除此之外,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
門上的嘴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緩緩道:「陳禮從屍體上看出了多少,你不知道;他告訴了巡夜司多少,你也不知道;他在義莊裡用了什麼手段抓住趙六,你仍然不知道。」
梁承業滿頭大汗,低聲道:「是弟子無能。」
「他若只看出了一些線索,便說明眼力很好;他若還看出了別的,卻沒有交給巡夜司,便說明心思不少。」
門上的聲音依舊平靜:「無論是哪一種,都不該繼續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白事鋪掌柜。」
梁承業附和:「此人想必不簡單。」
門上的嘴沒理他,繼續說:
「若他是那群過江客的人,為師的身份早該擺在巡夜司案頭;若他一心替巡夜司辦事,巡夜司便不會只盯你,而是會同樣盯上過江客……他夾在兩扇門中間,哪邊都不想進。」
梁承業小心問道:「師父,他會不會只是沒查到,或是……還沒來得及說?」
「所以要問。」
門上的嘴道。
梁承業抬起頭,卻仍然不敢看向門板中央:「弟子派人將他帶來?」
「帶?」
那張嘴輕輕重複了一個字:「你的人昨夜帶著刀進義莊,已經替我失過一次禮。還想再失一次?」
梁承業立即低頭。
「弟子不敢,或許……弟子能請幾個修行者去。」
「呵呵。」
門上的嘴笑了笑:「做事不要急躁,他替巡夜司找到了我們的門,那是他的本事,既然客人已經到了門外,便該請他進來坐坐。」
梁承業聽懂了:「弟子這便準備帖子。」
門上的嘴緩緩合攏,木紋重新鋪平,仿佛方才從未出現過任何東西。
就在嘴唇徹底消失以前,門後最後傳來一句話。
「請陳掌柜吃飯,禮數做足些,我們的禮數到了,他便也不能再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