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鳴玉坊,是臨江城有名的富貴地方。
街道寬闊,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兩側宅院高牆深門,連牆角拴著的狗,看著都比城南的胖上兩圈。
何小順跟在陳禮身後,一路東張西望。
走到一座朱門大宅前,他仰頭看了看門上的匾額,又看了看左右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忍不住感嘆:「師父,這就是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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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真大。」
「也就還行。」
陳禮站在街對面,將整座宅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沈宅占地極廣,院牆足有兩人多高,朱漆大門外擺著幾輛送禮的馬車,下人進進出出,將一箱箱壽酒、壽桃和綢緞往宅子裡搬。
門前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兩名夥計踩著梯子,正將一幅金邊壽字掛到正門上方。
何小順羨慕地問:「師父,咱們以後也能住這樣的宅子嗎?」
「能。」
陳禮答得毫不猶豫:「不過不能像他們這樣裝扮。」
「為什麼?」
「太俗。」
陳禮指了指大門上方:「顏色大紅大紫,毫無審美,字也掛歪了,左邊低了半寸,家裡這麼多下人,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再大的宅子也顯不出體面。」
何小順盯著那大門看了半天,沒看出哪個字掛低了。
陳禮已經邁步走向沈宅。
門口的家丁見兩人過來,先看了看陳禮身上的青衫,又看了看何小順,伸手將兩人攔住。
「且慢,兩位是誰家家丁,來送什麼的?」
陳禮微笑道:「不送東西,找你們老爺。」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眼。
「可有拜帖?」
「有帖子。」
陳禮從袖中取出那封紅色訃帖。
家丁見到紅帖,起初還以為是哪家送來的賀帖,伸手便接了過去,可等他抽出裡面的白紙,看清上面的內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沈玉堂,五月初九,午時三刻,亡……」
他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旁邊另一名家丁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好大的膽子!我家老爺明日五十大壽,你竟敢拿著訃帖找上門來!」
兩人挽起袖子便要趕人。
何小順下意識向陳禮身後縮了縮,陳禮卻沒有後退,只認真解釋道:
「有人替你們老爺訂了一場白事,我是來問問本人,這樁生意接不接。」
「放屁!」
家丁怒道:「哪有問活人接不接白事的?」
「所以才要當面問。」
陳禮指了指那張訃帖:「活人的買賣,背著活人接了,不合規矩,咱是體面人,做不出這種事。」
家丁聽得額角直跳:「我看你就是來找晦氣的!」
他說著便伸手來推,陳禮向旁邊一讓,讓他推了個空。
「動手之前,最好先把帖子送進去。」
他微笑道:「上面寫了你家老爺的生辰、住址,還有下葬的地方,萬一真是你們沈家的親朋故舊送來的,你把人家的心意撕了,回頭不好交代。」
家丁聞言,又低頭看了一眼。
除了姓名和死亡時辰,帖子上確實寫著沈玉堂的生辰八字,這種事,尋常外人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兩名家丁對視一眼。
先前說話的那人冷哼一聲:「在這裡等著!」
他拿著訃帖快步進了宅子。
另一人則守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盯著師徒二人,仿佛生怕他們忽然拔腿逃跑。
何小順小聲道:
「師父,他們不會把咱們抓起來吧?」
「不會。」
「為什麼?」
「咱們什麼也沒幹。」
陳禮神色從容:「再說了,真要抓人,也該先請咱們進去喝杯茶,大門口拉拉扯扯,讓街坊看見,沈家的臉面也不好看。」
兩人在門外等了沒多久,那名家丁便重新跑了出來。
他的態度比先前客氣了一點,卻依然沒有好臉色:「老爺讓你們進去。」
陳禮點點頭:「這才像正經人家的待客之道。」
家丁嘴角抽了一下,轉身帶路。
師徒二人進了沈宅。
前院相當氣派,青石鋪地,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花木,正廳外已經搭好了壽棚,十幾名下人踩著凳子懸掛紅綢,院中擺滿了明日壽宴要用的桌椅,一箱箱好酒堆在廊下,廚房裡不斷傳來雞鴨的叫聲。
何小順的眼睛四處亂轉。
陳禮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別看了,以後咱們也會有。」
何小順揉著腦袋:「咱們也辦五十大壽?」
「咱們也住大宅子。」
陳禮看了一眼院中的布置,又補充道:「不過不掛這麼多紅布,太艷,沒品位。」
帶路的家丁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禮微笑道:「隨口一說,不必放在心上。」
家丁加快了腳步。
穿過前院,幾人來到正廳,廳中坐著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錦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雖然年近五十,面色卻十分紅潤,腰背挺直,手邊還擺著幾本厚厚的帳冊。
怎麼看,都不像只剩下一天好活的人。
陳禮進門時,他正翻看帳冊。
「老爺,人帶到了。」
家丁行了一禮,將訃帖放到桌上。
沈玉堂沒有立刻看陳禮,而是先拿起那張白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廳里安靜下來。
何小順站在陳禮身後,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片刻,沈玉堂才抬起頭:「你就是永安白事鋪的陳禮?」
「正是。」
「這帖子從哪裡來的?」
「受人所託。」
「誰托的?」
陳禮微微一笑:「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客人的身份,不能隨便告訴旁人。」
沈玉堂冷冷地看著他:「你都要替我收屍了,我還算旁人?」
「現在還算。」
陳禮說道:「沈老爺畢竟活得好好的,這樁生意也沒有真正做成。」
沈玉堂將帖子扔到桌上,冷笑道:
「荒唐!我沈玉堂縱橫商場二十餘年,什麼手段沒見過?不過是一張故弄玄虛的破紙,就想讓我亂了陣腳?」
陳禮點點頭:「沈老爺說得有道理。」
沈玉堂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痛快地贊同,微微一怔。
陳禮繼續道:
「我剛才也看過了,沈老爺面色紅潤,聲音洪亮,身體比許多三十歲的人還好,這張帖子,多半是有人故意噁心您。」
「既然人見到了,話也問清楚了,這樁生意我就不接了。」
他說著,拱了拱手:「打擾沈老爺準備壽宴,實在不好意思,告辭。」
何小順愣了,來之前,師父明明還說不能讓人覺得他們不敢做,怎麼剛見到沈玉堂,就準備走了?
不過他沒敢多問,趕緊跟著陳禮轉身。
「等等。」
沈玉堂忽然開口。
陳禮停下腳步:「沈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沈玉堂看著桌上的訃帖,沉默了一會兒:「來都來了,再看樣東西。」
他側頭對身旁的老管家說道:
「帶他們去後院。」
管家神色微變,卻沒有多說。
「陳掌柜是麼?請。」
陳禮與何小順跟著管家出了正廳。
三人沿著迴廊向後走。
越往裡,準備壽宴的動靜越小,等穿過一座月門,四周已經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後院一角有座小小的偏院,院門緊閉,門外還守著兩名沈家護院。
管家取出鑰匙,打開院門。
「進去吧。」
何小順跟在陳禮身後,剛跨過門檻,腳步便猛地停住。
院子中央,擺著一口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長約七尺,木料厚重,四角還鑲著嶄新的銅飾,旁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壽衣、七枚棺釘和一塊尚未刻字的白色靈牌。
棺蓋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五個墨跡未乾的大字。
沈玉堂之柩!
何小順緊張了起來:「師父……」
陳禮沒有說話。
他繞著棺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棺木,又看了看旁邊的壽衣。
料子上好,尺寸也與沈玉堂的身材相差無幾。
「誰送來的?」陳禮問。
管家搖頭:「今日天還未亮,下人開後門時,它就擺在門外。」
「沒有人看見是誰送的?」
「沒有。」
「這麼大一口棺材,送到沈家後門,沒人看見?」
管家臉色有些難看,哼了一聲:「後門當夜值守的兩名下人,全都睡得很沉,直到早上醒來,才發現棺材已經在外面了。」
陳禮低頭看向棺材。
這不是簡單的威脅。
對方不僅知道沈玉堂的生辰,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口棺材送到沈宅後門,這樁生意,顯然不是三個閉目錢那麼簡單。
錢是好錢,可得有命花才算錢。
陳禮抬手理了理袖口,轉頭對何小順道:「走。」
何小順趕緊跟上。
管家皺眉:「陳掌柜,這便走了?」
「嗯。」
「這件事……」
「我只是個開白事鋪的。」
陳禮語氣誠懇:「棺材可以賣,屍體可以收,至於替活人擋災,那是鏢局和官府的生意,咱是體面人,不搶同行的買賣,我建議各位報官。」
他說完,不再停留,帶著何小順出了偏院。
沈玉堂沒有再見他們,管家一路將師徒二人送出沈宅。
直到走出鳴玉坊,何小順才忍不住問:「師父,咱們真的不管了?」
「不管。」
「三枚閉目錢呢。」
「有命掙,也得有命花。」
陳禮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沈宅。
大門前的紅燈籠隨風輕晃,金邊壽字懸在正中,看起來依舊喜氣洋洋。
可陳禮腦中想的,卻是後院那口黑漆棺材。
有人連棺材、壽衣和棺釘都準備齊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盯上沈玉堂了,更麻煩的是,對方偏偏選中了自己替他收尾。
陳禮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錢,卻不喜歡別人替他安排該怎麼掙錢。
「這活不好。」
陳禮收回目光:「回去以後,把那張訃帖燒了,就當沒見過。」
何小順點點頭。
師徒二人抄近路返回城南。
穿過兩條熱鬧長街後,前方出現一條僻靜小巷,巷子不長,兩側都是高牆,牆根下堆著幾隻破竹筐,四下看不見半個人影。
陳禮剛走進巷子,腳步便慢了下來。
前方牆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頭戴斗笠,雙臂抱在胸前,像是已經等候多時。
何小順也看見了他,下意識靠近陳禮。
陳禮停下腳步,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位朋友,擋路了。」
黑衣人沒有讓開,斗笠下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
「陳掌柜,你這是什麼意思?」
「接了活,提前跑去人家家裡通報,現在看完了地方,又一聲不響地要走。」
黑衣人慢慢抬起頭,斗笠陰影中,只能看見一雙冰冷的眼睛。
「我們請你是來做事的,不是請你來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