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人錢

  清早,城南長街。

  陳禮穿著一身青衫,走在前面。

  他徒弟何小順跟在後面,眼睛一直盯著陳禮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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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禮的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枚黑色銅錢,銅錢上沒有年號,只有一張閉著眼睛的人臉,那張臉嘴角微微翹著,怎麼看都不像好東西。

  何小順忍了半條街,終於還是沒忍住。

  「師父。」

  「說。」

  「你手裡那是什麼錢?」

  「死人錢。」

  何小順腳步一頓:「死人身上摸出來的?」

  「不是。」

  「那是哪來的?」

  陳禮將銅錢收進袖中,回頭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咱是體面人,不該問的事,不要問。」

  「可我是你徒弟。」

  「正因為是徒弟,才更應該懂規矩。」

  陳禮語重心長地道:「知道得少,有人問起來,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不知道,知道得多了,還得費心撒謊,你腦子本來就不夠用,別給自己添麻煩。」

  何小順覺得師父說話雖然難聽,卻很有道理。

  他低下頭,老老實實跟著。

  經過一家包子鋪時,何小順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陳禮買了四個肉包,自己拿了三個,剩下一個遞給徒弟。

  何小順捧著包子,表情很委屈:「師父,我還在長身體……」

  「所以給你買了肉包。」陳禮認真地說道。

  何小順咬了一大口,不再說話。

  陳禮滿意地點點頭。

  徒弟不一定要聰明,但一定得聽勸,否則養在身邊,既費糧食,又容易惹麻煩,那就不好了。

  一年前,陳禮還只是永安白事鋪里一個普通的收屍夥計。

  沒錢,沒本事,也沒什麼指望,直到某天夜裡,他替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守靈時,突然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高樓、車馬、燈火,還有一個與這方天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醒來之後,腦海里便多出了二十餘年的記憶。

  陳禮把這稱作宿慧。

  聽說有人活到七八十歲,臨死前才能偶然想起前世片段,他運氣好,二十歲不到便提前想起來了。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這隻來歷不明的黑色木匣,出現在了他的床下。

  第一封信,針對的正是那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信中那人篤定屍體是陳禮殺的,還認真提醒他,死者藏在鞋裡的欠條沒有取走,死者後腰上的印記也沒有毀掉,並提醒他「把事辦乾淨了有好處」。

  陳禮按照信中線索,最後查出那人是被一名賭坊打手活活打死,再拋到城外的。

  打手被官府帶走後,木匣里多出一枚這樣的黑色銅錢。

  陳禮最初並不知道它有什麼用,想拿去花也花不掉,沒人願意收這錢,直到有一天,他到城東一家當鋪,想乾脆把這東西當了。

  銅錢剛一露面,當鋪掌柜大吃一驚,立即起身關門,將他請進了後堂。

  從那以後,陳禮才知道,這種錢叫做閉目錢。

  一枚閉目錢,若直接折成現銀,價值一百兩。

  普通百姓辛勞一輩子,也未必能攢下一百兩銀子!

  陳禮拿到的第一枚閉目錢,換成了現銀。

  不久後,永安白事鋪的老掌柜病故,家中後人又不肯接手這門晦氣營生,陳禮便用六十兩銀子盤下鋪子,又花十幾兩修整前堂和後院,添置棺材、壽衣、香燭,正式做了陳掌柜。

  剩下的銀子,則讓他舒舒服服吃了大半年。

  之後一年裡,他又陸續處理過幾具來路不明的橫死屍體。

  有的是被人害死,有的是因財喪命,還有一具死者被兇手偽裝成了妖物傷人。

  每一次,黑匣都會認定陳禮才是真兇,寫信教他如何處理證據。

  而每一次,當真正的兇手被官府抓走,黑匣又都會認為陳禮成功將罪行推脫。

  陳禮因此又得過幾枚閉目錢,有的換成了洗去屍臭的清穢香,有的換成了縫合屍身後不會留下針腳的無痕線,還有一枚換了藥膏,用來打熬筋骨、鍛鍊身體。

  日子就是從那時起,真正好過起來的。

  至於何小順,也是生意忙起來之後才收的徒弟。

  這孩子原本餓倒在鋪子門口,陳禮給了他一碗飯,又問他願不願意跟著自己學藝、幹活。

  白養一個孩子叫施捨,收個徒弟叫傳承手藝,陳禮顯然更喜歡後一種說法。

  「師父,咱們去哪兒?」

  何小順吃完包子問道。

  「換東西。」

  「拿剛才那枚死人錢?」

  「嗯。」

  「值多少錢?」

  「一百兩。」

  何小順差點被最後一口包子噎死。

  他趕緊捶了捶胸口,追上陳禮:「一百兩?!」

  「喊什麼?」

  陳禮瞪了他一眼:「像沒見過錢似的,丟人。」

  何小順不在意他的喝斥,眼睛已經開始發亮:「那咱們豈不是發財了?」

  「才一百兩,算什麼發財。」

  陳禮看向了街邊一座兩進宅院:「這樣的宅子,少說也要六七百兩,再買兩間鋪面,置些田地,雇幾個夥計,沒個二三千兩銀子,日子怎麼過得舒坦?」

  何小順愣了愣:「咱們現在的日子還不舒坦?」

  「住在棺材鋪後院,下雨時屋頂還漏水,這叫舒坦?」陳禮搖了搖頭。

  他對自己將來的日子,早有安排。

  先買一座前後兩進的宅子,院裡得有樹,有井,最好還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池。

  然後把永安白事鋪左右兩間鋪面買下來,一間賣棺材,一間賣香燭紙錢,城外再置一片墳地,蓋一座自己的義莊,將來城裡人從死到埋,都能來找陳掌柜。

  等產業有了,銀子也攢夠了,再娶一個漂亮、識字、脾氣好的媳婦,最好名聲也得好。

  街坊鄰居提起他,都要豎起大拇指,說陳掌柜雖然做的是白事生意,卻為人厚道,辦事講究,是城裡難得的體面人!

  有錢,有宅子,有漂亮媳婦,還有好名聲,這才叫真正的好日子!

  「師父。」

  何小順想了想,認真問道:「漂亮、識字、脾氣好、家世清白的姑娘,能看上咱收屍的嗎?」

  「所以才要賺錢。」

  陳禮說得理所當然:「等咱們有了大宅子和自己的商號,她家裡自然知道我們是體面人家,窮人收屍叫晦氣,有錢人收屍,那叫經營白事產業。」

  何小順恍然大悟。

  師徒二人一路來到城東。

  當鋪夾在兩座氣派的商號中間,門臉不大,匾額也舊,鋪子裡連個客人都沒有,櫃檯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掌柜,正低頭撥弄算盤。

  陳禮走到櫃檯前,將閉目錢放下。

  啪。

  老掌柜撥算盤的手頓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一眼何小順:「這人是誰?」

  「徒弟。」

  「懂規矩嗎?」

  陳禮回頭道:「趙掌柜問你話。」

  何小順趕忙挺直腰板,背起了師父剛剛教的話:「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碰的不碰,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趙掌柜點點頭,起身關上鋪門。

  他從櫃檯下取出一把青銅鑰匙,打開身後的藥櫃,藥櫃向旁邊緩緩移開,露出一道窄門。

  何小順眼睛都看直了。

  陳禮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別張嘴,第一次見世面可以驚訝,但不能顯得像沒見過世面。」

  三人穿過窄門,進入當鋪後堂。

  後堂沒有窗戶,只點著幾盞青燈,兩側擺滿木櫃,櫃門上分別寫著去跡、易容、藏物、解毒、假死等字樣。

  何小順正想多看,趙掌柜已經坐到桌後。

  「還是老規矩,折銀,一百兩;換物,開外櫃。」

  「換物。」陳禮道。

  趙掌柜似乎不意外,他收起閉目錢,隨手打開幾個柜子。

  第一個柜子里是三根烏黑長釘。

  「藏聲釘,釘入房梁,可令一間屋子裡的聲音無法傳出,能用三次。」

  第二個柜子里是一隻白瓷瓶。

  「換顏膏,抹在臉上,可以稍稍改變五官,一盒能用十次,水洗便掉。」

  第三個柜子里是一卷透明細線。

  「無痕線,縫傷口、縫屍體,都不會留下針腳,你以前換過,這卷比上次的更好。」

  最後一個柜子中,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黑陶盒。

  趙掌柜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香料。

  「不腐香母,養在香爐之中,每月可刮下三錢香粉,屍體沾上一錢,七日不腐,也不會散出異味,保存得當,可用十年。」

  陳禮的目光立即亮了起來:「就它了!」

  何小順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口。

  「師父,一百兩銀子,就換這麼一小塊香?」

  「一百兩銀子算什麼?」

  陳禮拿起黑陶盒:「這香母能每個月生出三錢香粉,一具屍體用一錢,一個月便能接三單,天熱時,有錢人家想停靈七日,等遠方親友回來奔喪,不找咱們還能找誰?」

  「每單收二十兩,一個月就是六十兩!」

  何小順掰著手指算了兩遍,眼睛越來越亮:「那咱們真的要發財了!」

  陳禮將黑陶盒收入懷中,糾正道:

  「說得含蓄些,咱是體面人,不叫發財,叫生意漸有起色。」

  趙掌柜輕輕笑了一聲:「陳掌柜確實會做生意,這東西原本是用來藏屍的,到了陳掌柜手裡,倒成了正經營生。」

  「東西沒有正邪,只看怎麼用。」


  「多謝趙掌柜,銀貨兩訖,告辭。」

  他拱了拱手,剛要轉身,趙掌柜卻從桌下取出一封紅色的帖子。

  「陳掌柜,稍慢,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將信封放在桌上:「同時,托我向您問句話。」

  陳禮挑了挑眉:「什麼話?」

  趙掌柜用兩根手指,將那封紅色訃帖推到陳禮面前。

  「那位客人說,聽聞陳掌柜做事乾淨,最擅長讓死人閉嘴,也擅長替活人找一個該承擔罪名的人。」

  何小順嚇了一跳,下意識看向陳禮。

  陳禮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這話不體面。」

  「是。」

  趙掌柜說道:「不過對方出價很體面,三枚閉目錢。」

  何小順剛剛平復下來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一枚便值一百兩,三枚就是三百兩!

  陳禮卻反問道:「三枚錢,要我做什麼?」

  「替一個人料理後事。」

  「我們本來就是白事鋪,料理後事,明碼標價,不需要這種錢。」

  趙掌柜點頭,微笑道:「所以這不是尋常後事。」

  陳禮看了一眼桌上的訃帖,問道:

  「殺人?」

  「不知道。」

  「藏屍?」

  「不知道。」

  「嫁禍?」

  趙掌柜還是搖頭:「客人只讓我把帖子交給你,別的我不問。」

  陳禮這才伸手,將紅色信封拿起來。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質地極好的白紙。

  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姓名、生辰、住址,以及下葬地點。

  姓名是沈玉堂。

  住址在城北鳴玉坊。

  下葬之處,則是城外棲霞山沈家祖墳。

  陳禮看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沈玉堂是城中有名的富商,經營藥材和布匹生意,陳禮以前雖然沒見過此人,卻聽人說過他的名號。

  這樣的人若死了,喪事至少能辦上半個月。

  可帖子上的死亡時辰,卻讓陳禮的目光停了下來。

  大周承平十七年,五月初九,午時三刻。

  陳禮抬頭看向趙掌柜:「今天初幾?」

  「初八。」

  「沈玉堂現在死了嗎?」

  「今早還有人看見他去沈家商號查帳。」

  趙掌柜緩緩說道:「他活得很好。」

  何小順也看清了帖子上的內容,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

  「師父,這不是訃帖,這是催命帖!」

  陳禮點點頭,將紙重新塞回信封:「不接。」

  趙掌柜似乎早有預料,微笑道:

  「客人說,你不需要殺他,人一死,你只要替他把後事料理乾淨,再將該交出去的人交出去便可,至於其他的,你見到屍體後,自然會知道。」

  陳禮也笑了:「趙掌柜剛剛不是還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我剛剛說什麼了?」趙掌柜一臉茫然。

  陳禮沒再追問,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訃帖,心裡盤算起來。

  三枚閉目錢,如果換成銀子,足足三百兩,若拿來換取奇物,足以讓永安白事鋪的生意再上一個台階。

  可問題在於,這樁買賣太過古怪。

  對方知道沈玉堂明日會死,還認為陳禮會處理屍體……是自己在外面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名聲嗎?

  想了想,陳禮將訃帖收進袖中。

  趙掌柜看著他:「陳掌柜剛才不是說不接嗎?」

  「我沒說要接。」

  陳禮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坦然:「我只是去看看,有人把訃帖都送到我手裡了,我若連是誰要死、為什麼死都不弄明白,傳出去顯得我膽小。」

  「咱是體面人,可以不做這樁生意,不能讓人覺得咱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