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擦過鞘口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了一下。
停屍屋裡隨即安靜下來。
倒在地上的銅盆還在緩慢晃動,盆沿偶爾擦過磚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陳禮靠在木櫃旁邊,一隻手按著何小順的肩膀,沒有立即開口。
進來的兩個人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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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顯然知道陳禮師徒白日裡一直待在義莊,老吳又說過,會催兩人在天黑以前離開,所以他們才會選在這個時候從後門潛進來。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陳禮竟然還沒走。
門邊的黑影側了側身,徹底擋住了出口。
另一人則緩緩從屍床旁站起,將剛脫下來的鞋放回布包,他沒有繼續清理屍體,而是從腰後取下一截麻繩,繞在掌中。
「陳掌柜?」
門邊的人試探著問了一聲。
陳禮從木櫃後走出來:「二位找我?」
他聲音平靜,仿佛眼前不是兩個半夜持刀闖入義莊的人,而是進錯了鋪子的客人。
那人沒有回答,只借著門外極淡的天光,仔細看了看陳禮身後。
除了何小順,再沒有第三個人。
「站到牆邊去。」
持刀者說道:「別出聲,也別亂動。」
陳禮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刀。
刀身不長,在這種狹窄的屋子裡正好施展,另一個人拿著麻繩,顯然準備先將師徒二人綁起來,等換完屍體的衣鞋,再決定如何處置。
至於到時候是否真會放人,誰也不知道。
何小順呼吸有些急。
陳禮按了按他的肩膀:「貼著牆蹲下。」
何小順立刻照做,縮到了木櫃與牆角之間。
那個位置離門很遠,也不在兩名潛入者直接靠近的方向,真動起手來,至少不會第一時間被刀碰到。
陳禮則向旁邊退了半步。
他的身後已經沒有多少地方。
木櫃、牆壁和幾張停屍用的木板床,將這一小片空間堵得嚴嚴實實,門口又被持刀者封住,硬闖出去幾乎沒有可能。
拿繩子的人開始向他靠近。
此人腳步很穩,顯然懂些拳腳,並不擔心陳禮突然反抗,他一邊靠近,一邊微微壓低身體,將右手藏在身側,隨時準備在陳禮出手時擰住他的胳膊。
一步,又一步。
屋內的光線太暗,陳禮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那道身影逐漸靠近,連麻繩拖過衣擺的細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另一名潛入者始終守在門邊,短刀斜指地面,刀尖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他沒有催促同伴,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盯著陳禮和何小順,一旦師徒二人有任何異動,那把刀便會立刻抬起來。
陳禮沒有繼續後退。
「這樣很好,陳掌柜,老實一些。」
拿繩子的男人見他已經無路可走,輕笑一聲,他腳步稍微加快了一些,他先伸出左手,準備抓住陳禮肩膀,右手中的麻繩也隨之抬起。
就在他從屍床旁邊經過時,蓋屍布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
男人動作微微一頓。
他似乎以為自己的衣角碰到了粗布,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於是,他看見一隻灰白的手,從蓋屍布下伸了出來。
男人神情驟變,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隻手已然準確扣住了他的手腕!
「什麼……」
他本能地向後抽手,卻忽然一怔。
這隻手上,布滿了屍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隻手便順勢向內一擰!
與此同時,蓋屍布下的人影在這一刻猛然坐起,另一隻手已經越過男人的肩膀,準確按住他的肘彎。
男人驚駭之下倉促轉身,可他的肩膀早已被推離了發力的位置,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無力,啞巴裹著蓋屍布翻下木床,借著男人掙扎的方向向前一帶,先讓他的腰胯撞上床沿,又用膝蓋頂住腿彎,將人硬生生壓得跪了下去。
男人直到這時才真正反應過來,左手立刻摸向腰間短刃,可蓋屍布已經從後方罩住他的頭臉,眼前頓時變得一片漆黑。
門邊那人也愣了一瞬。
他親眼看著屍床上的粗布突然鼓起,一個蒙著頭臉的人影從死人中間翻身下來,將同伴牢牢鎖在身前。
「還有幫手?!」
他咬牙低吼一聲,提著刀便大步沖了上來。
「攔住他。」陳禮沉聲道。
話音剛落,跑腿屍體便裹著蓋屍布從床上翻了下來。
它的動作遠不如啞巴利落,落地時肩膀先撞在磚面上,隨後才手腳並用地撲向持刀者,一把抱住了他的右腿。
男人顯然沒有料到第二張屍床上也藏著「人」,短暫的錯愕過後,他立刻揮刀向下斬去。
刀鋒先割開蓋屍布,又在下面那條手臂上拉出一道翻卷的傷口,可抱住他的東西既沒有慘叫,也沒有因為疼痛鬆手,反而順著他抽腿的動作,將身體更緊地纏了上來。
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滾開!」
他一腳踹向布下的頭顱。
跑腿屍體被踢得向後仰去,雙臂卻依然死死扣著他的小腿,男人又踹了一腳,鞋底重重落在屍體肩膀上,那具身體撞上床腳,又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樣重新抱了回來。
另一邊,被啞巴壓住的男人,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刃。
陳禮沒有給他拔刀的機會。
他一步上前,手中的小錘準確砸在男人左手手背上。
隨著一聲悶響,男人五指頓時失去力氣,剛剛抽出一半的短刃落在地面,陳禮隨即抬腳將它踢進木床下面。
男人忍痛想要翻身,啞巴卻順著他的肩肘再次發力,將那條右臂反壓到背後,男人的身體幾乎被折在床沿旁邊,只要再掙扎得重一些,肩膀便可能當場脫位。
「別動。」
陳禮提醒了一句。
男人沒有聽。
陳禮手中的小錘再次抬起,對準了他太陽穴。
這一次,男人終於安靜下來。
門邊的持刀者見同伴已經被徹底壓住,眼神變了幾次。
他本想上前救人,可抱住右腿的東西怎麼也甩不開,另一邊那個蒙著蓋屍布的人影又明顯不是尋常練家子。
他沒有繼續猶豫,抬起左腳,連續幾次踹向跑腿屍體的胸口與肩膀,最後一腳落下時,跑腿屍體的傷臂撞上床角,骨節發出一聲輕響,原本緊扣的雙手終於鬆開了一線。
男人抓住機會猛地抽腿,轉身便向門外衝去。
何小順一直蹲在牆邊。
看見那人要逃,他立刻起身撲向門板,想要搶先將門關上。
門只合攏了一半,持刀者便已經衝到近前,肩膀狠狠撞在門板上,何小順被撞得後退兩步,男人則從尚未合攏的縫隙中擠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沖向義莊後院。
陳禮看了一眼倒在床腳旁的跑腿屍體,沒有命令它繼續追。
普通屍體行動不快,肩膀與手臂又已經受損,外面一片漆黑,對方還拿著刀,追出去不僅很難留下人,還可能讓更多人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院中很快傳來攀牆的聲音,隨後,腳步越來越遠。
停屍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何小順。」
陳禮沒有回頭:「關門。」
何小順忍著後背的疼,快步過去關緊門,又重新插上門閂。
陳禮從收屍箱中取出無痕線,先將男人的雙手牢牢反綁,再繞過手肘與肩膀纏了幾圈。
整個過程中,啞巴始終從後方控制著男人,蓋屍布也一直蒙在對方頭上,沒有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男人試圖開口:「陳掌柜,你們……」
陳禮收緊了線:「我沒讓你開口,你就別說話。」
男人還想掙扎,啞巴的手臂便壓住了他的下頜與頸側,既不立刻傷人,又讓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男人起初還在用力扭動,片刻後動作逐漸變慢,最終徹底失去力氣,軟倒在地。
陳禮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鬆開吧。」他說道。
啞巴慢慢放手。
陳禮又用一塊粗布將男人的頭臉裹緊,確認他即使中途醒來也什麼都看不見,這才讓何小順重新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芒一點點驅散黑暗。
停屍屋內一片狼藉。
啞巴仍站在昏迷之人身後,蓋屍布從頭頂垂到肩膀,只露出一雙粗糙的手,他的動作比方才稍慢,眼中的靈光也淡了一些,卻沒有出現秦九山靈性將散時的跡象。
陳禮能夠感覺到,那份死人情仍然十分清晰。
剛才的行動出於啞巴自己的意願,消耗確實不算嚴重。
「回去躺好。」
啞巴轉身走回木板床,重新躺下,將雙手交疊在腹前。
何小順連忙替他鋪平蓋屍布。
跑腿屍體也從床腳旁邊慢慢爬了起來。
它肩膀上被踹得微微變形,右臂又挨了一刀,動作明顯比先前僵硬,陳禮扶著它躺回原位,掀開裂開的粗布看了看。
傷口很深,沒有鮮血,死人不會覺得疼,但屍身受損以後卻一樣會影響行動。
「還能抬手嗎?」
跑腿屍體試著動了動右臂,只抬起一半。
陳禮點頭:「今天謝謝你了,等會兒替你補好。」
跑腿屍體閉上眼睛。
陳禮重新蓋好粗布,這才撿起潛入者留下的布包。
裡面裝著三雙舊鞋,鞋底沾的是臨江城外隨處可見的黃泥,沒有半點黑砂。
另有幾件粗布外衣,袖口與衣擺都很乾淨,沒有桐油、鐵鏽和木屑。
對方今晚來得十分明確,只為替換巡夜司已經發現的那些痕跡。
他們不敢毀屍,但卻要滅跡……
看他們的動作,似乎不知道黑蠟丸、不知道黑燕印記,他們和這些屍體不是一夥的。
他們,恐怕是殺人者那一邊的。
「師父。」
何小順看著昏倒在地的男人:「咱們現在去找巡夜司?」
陳禮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邊,向前院望去。
義莊門房裡沒有燈,院中也沒有半點動靜。
方才銅盆落地、刀刃相撞、何小順撞門,還有潛入者翻牆逃走,聲音都不算小,老吳若還在義莊,不可能什麼都沒有聽見。
可他始終沒有出現。
陳禮想起白日裡老吳一遍遍催促他們早點離開,便明白了過來。
「老吳跑了?」何小順也反應過來。
「也可能只是躲起來了。」
陳禮收回目光:「有什麼區別?」
他不確定老吳在這裡扮演的是一個什麼角色,但也不重要了,相信巡夜司會有能力抓住一個老頭,之後的事,不用自己操心。
陳禮讓何小順將兩把短刃、麻繩和布包收好,自己則把被撞歪的木床推回原位,又替跑腿屍體暫時遮住肩上的傷口。
兩具能夠起身的屍體重新躺好,蓋屍布也被仔細鋪平。
從門口向里看去,七具屍體仍然安安靜靜,仿佛方才從未動過,只有地上多了一個手腳被縛、頭臉被蒙住的活人。
何小順低聲問道:「他醒了以後,會不會知道剛才抓他的是死人?」
「他什麼都沒看見。」陳禮說道。
「逃走的那個呢?」
「也只看見兩團蓋著布的人影。」
「那他們會怎麼想?」
陳禮想了想,說道:「他們會覺得我在死人中間藏了兩個幫手,但……多半會覺得這兩個幫手不太正常,有點嚇人。」
被制服的這位,應該看到了啞巴滿是屍斑的手,另一位砍了幾刀也不見成效,他們多半已經猜出這裡有修行者,只是猜不出具體情形。
何小順又問:「那現在先找老吳,還是先去巡夜司?」
陳禮低頭看向地上的男人。
對方仍舊昏迷著,呼吸卻已經逐漸平穩,應該用不了多久便會醒來。
「都不急。」
陳禮將小錘擦淨,重新放回收屍箱,抬頭道:「等他醒了,先問問他,背後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