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醒得比陳禮預想中更快,他先動了動肩膀,發現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也被無痕線纏得結結實實,立即停止了掙扎。
蒙在頭臉上的粗布還沒有取下,他什麼都看不見。
方才從屍床旁撲出來的兩個怪人,似乎已經不見了。
可男人並沒有因此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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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記得,那隻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有多冷,也記得對方壓住肩肘時,自己的整條胳膊幾乎瞬間失去了力氣。
那絕不是普通打手能有的手段,更何況,另一個被短刀砍中之後,連一聲都沒有出。
「醒了?」
陳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男人沒有回答,沉默著。
「你可以繼續沉默。」
陳禮坐在一張空木凳上,手中的小錘輕輕敲著掌心:「不過天快亮了,我沒有太多時間陪你。」
男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陳掌柜想問什麼?」
「誰讓你來的?」
「不知道。」
陳禮點了點頭:「那我便換一個問題,誰給你的錢?」
男人又不說話了。
陳禮也沒有催促,只轉頭看向幾張蓋著粗布的屍床。
何小順站在一旁,順著師父的目光看過去,很快明白過來。
他故意壓低聲音道:「師父,要不要再請剛才那位出來?」
地上的男人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陳禮似乎認真想了想,搖頭道:「不太好,人家才剛躺下。」
何小順道:「反正也是躺著,起來一趟不費什麼事。」
「還是費的。」
陳禮說道:「不過這位若實在想念他,也不是不能商量。」
男人咬了咬牙,終於忍不住道:「我只是拿錢辦事!」
陳禮收回目光:「誰的錢?」
男人喘了兩口氣,終於低聲道:「通濟船行。」
陳禮對這個名字不算陌生,臨江城裡沒有幾個不知道通濟船行,城裡幾處渡口、貨船和碼頭苦力,都與他們有關係。
他點點頭,繼續問道:「你的錢,是船行里哪位給的?」
「馮管事。」
「馮管事聽誰的?」
男人再次沉默。
這一次,陳禮沒有繼續拿屍床嚇他,只是嘆了口氣,緩緩道:
「你同伴已經跑了,回去以後,他會怎麼說,我不知道。」
「你今晚沒把事情辦成,還落到了我手裡,背後那個人若想把事情壓下去,最省事的辦法不是救你,是讓你永遠閉嘴。」
男人呼吸微微一滯。
陳禮繼續道:
「你現在替他守口,未必有人替你收屍,到時候若又被扔到義莊,我還得白忙一場。」
男人咬了咬牙,終於顫抖著說道:「梁東家。」
陳禮手中的小錘停了下來。
「告訴我全名。」
「梁承業。」
陳禮眯了眯眼,梁承業他知道,正是通濟船行的東家。
男人既然已經開口,後面便沒有再強撐。
他叫趙六,平日替通濟船行看倉、押貨,偶爾也跟著馮管事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今日傍晚,馮管事找到他和另一個人,讓他們帶著準備好的衣鞋來到義莊。
老吳已經收過錢,到了晚上,他會將後門留著,也會想辦法讓陳禮師徒早點離開。
趙六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將三具屍體腳上的鞋換掉,再拿走幾件沾過桐油、鐵鏽和木屑的衣服,至於七具屍體是誰,為什麼會死,趙六不知道。
他甚至不清楚巡夜司為什麼會查到那些鞋和衣服,只知道馮管事交代得很急,事情必須在今夜辦完。
「梁承業親口吩咐的?」陳禮問道。
「我沒見到梁東家。」
趙六說道:「可馮管事只替梁東家辦事,船塢、倉庫,還有下面這些人,全歸梁東家管,沒有他的意思,馮管事不敢讓人碰巡夜司的案證。」
這個回答已經夠了。
陳禮沒有繼續追問梁承業上面還有沒有人。
趙六這種身份,即使知道,也未必真的見過,繼續逼下去,得到的多半只是猜測。
陳禮站起身,將小錘重新放回收屍箱。
何小順低聲問道:「師父,就這麼問完了?」
「問完了。」
「他還沒說七個人是誰殺的。」
「他不知道。」
「那梁承業肯定知道。」
陳禮看了徒弟一眼:「所以呢?」
何小順想了想:「咱們去通濟船行?」
「去做什麼?」
「去……」
何小順也說不上來。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糾結了一會兒後,他又問:「可通濟船行勢力這麼大,我們這算不算得罪了他們?要不要把人還給他們?」
陳禮笑笑:「他的人已經進了義莊,這不是我們把他得罪了以後,他才來找麻煩,是他先來找麻煩,我們才抓了他的人。」
「咱是體面人,不能平白受了委屈,還替別人把人藏著。」
今夜放走趙六,梁承業未必會覺得陳禮識趣,只會知道他軟弱、好拿捏,下一次來的人,可能就不只是換幾雙鞋了。
將人交給巡夜司,至少能把事情擺到明面上。
梁承業若再動手,也得先考慮巡夜司會怎麼想。
何小順還是不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辦。
陳禮卻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這七個人是不是梁承業殺的,讓巡夜司去查,今夜有人闖進義莊,拿刀對著我們,還準備毀掉案證,我們抓住一個活口,問出了名字,做到這裡,已經夠了。」
「那現在回城?」何小順問道。
「回吧。」
陳禮走到門邊,向院中看了一眼。
老吳依舊沒有出現。
義莊前門從裡面插著,後門卻留著一道縫,牆根處還有幾枚凌亂腳印,一直通向後方的林子。
看來老吳早在出事以前便走了。
陳禮沒有去追。
一個守義莊的老頭,跑不出臨江多遠,巡夜司若連這種人都找不到,也沒必要繼續查七具屍體了。
師徒二人將趙六從地上拉起來。
無痕線在他的腳踝間留出一小段距離,剛好能夠緩慢行走,卻沒辦法突然奔逃。
陳禮沒有取下他頭上的粗布,只在眼睛的位置挑開一條縫,讓他能夠看清腳下的路。
「老實些。」
陳禮說道:「夜路不好走,你若摔進溝里,我們還得把你抬回去。」
趙六不敢反抗。
方才那兩個藏在屍床間的怪人沒有再次出現,可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已經離開。
他甚至覺得,自己經過那些木板床時,粗布下面似乎一直有人在看他。
陳禮鎖好停屍屋,又將義莊前後兩道門全部關嚴,三人沿著城外小路向臨江走去。
何小順推著小車,兩把短刃、麻繩以及裝著替換衣鞋的布包都放在車上。
趙六走在中間。
陳禮跟在最後,手中的繩索一端連著他的雙腕。
夜裡沒有行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低吠,趙六每聽見一次,腳步便會加快一點。
走到臨江城門時,天邊已經隱隱泛白。
守門的兵卒本想攔人,直到陳禮拿出巡夜司的木牌,又掀開布包讓他們看見裡面的短刀與衣鞋,才立即派人往巡夜司報信。
沒過多久,曹差役便帶著幾名巡夜司的人趕來。
「陳掌柜?」
他看了看被綁著的趙六,又看了看何小順推著的小車:「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夜闖義莊。」
陳禮說道:「準備換掉屍體上的鞋和衣服。」
曹差役神色頓時變了,他先讓人接過趙六,又打開布包,看到裡面那幾雙乾淨的舊鞋,立即意識到事情不小。
「另一個呢?」
「跑了。」
「老吳呢?」
「也不見了。」
曹差役不再多問,立刻帶著他們返回巡夜司。
周捕頭一夜未睡,桌上還攤著臨江下游幾處渡口和舊船塢的草圖,旁邊放著從屍體鞋底刮下來的黑砂。
聽完陳禮的交代,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抓起布包中的一雙舊鞋,翻過鞋底仔細看了看。
「他們準備換幾具屍體上的鞋?」
「三具。」
「衣服呢?」
「沾過桐油、鐵鏽和木屑的都準備拿走。」
周捕頭又看向趙六:「誰派你去的?」
趙六沒有立即回答,曹差役一腳踢在他的腿彎上:「問你話!」
趙六跪倒在地,只得再次供認:「通濟船行,梁承業。」
周捕頭眼中驟然亮了起來。
先前陳禮從屍體上找到黑砂、桐油和舊木屑,巡夜司雖然據此開始調查臨江下游,卻仍舊不能完全確定方向。
可如今有人專門潛入義莊,準備替換這些東西,等於親手證明了陳禮的判斷。
只有與七具屍體的死亡、轉移或者拋棄有關的人,才會如此害怕這些痕跡留下來。
「好!」
周捕頭將舊鞋扔回布包,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們若是不來,我們還得在下游一處處查,如今,他們自己把路送到了門前!」
他立即轉頭下令:
「老曹,帶人去抓老吳,他住處、親眷、平日常去的地方,全都查一遍,活要見人,死也要找到屍首。」
曹差役抱拳應下。
「老田,查趙六,他在通濟船行做過什麼,與誰來往,昨夜和他一起逃走的是誰,一件都不要漏!」
「另外派人盯住梁宅和通濟船行,不要驚動梁承業,也不要急著抓人。」
「先查他名下的船、倉庫和下遊船塢,尤其是停用的舊船,以及有黑砂的地方。」
幾名差役紛紛領命。
巡夜司原本停滯了半個月的七屍案,終於第一次有了能夠直接追查的人。
周捕頭看著桌上的下游草圖,伸手在通濟船行名下的一處舊船塢上重重一點。
「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