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陳禮照常帶著何小順出了城。
這一次沒有巡夜司的差役陪同,周捕頭已經讓人給了陳禮一塊木牌,上面蓋著巡夜司的印,憑著這塊牌子,他可以自由出入義莊,也可以在不損壞案證的前提下整理七具屍體。
巡夜司本來就缺人,不可能每日派兩名差役,站在義莊裡陪他們聞屍臭。
何小順推著小車,走得比昨日輕鬆許多。
「師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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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還讓我看屍體哪裡不對嗎?」
「不看了。」
「那做什麼?」
「動手。」
何小順腳步一頓:「真的讓我收拾?」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手藝不錯?」
「還行。」
「今日便看看,究竟有多行。」
何小順臉上頓時多出幾分認真。
師父終於願意讓他獨自處理屍體,這說明他已經不只是掃地、抬棺和遞工具的學徒了。
陳禮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擊這份難得的信心。
等進了義莊再說。
兩人來到門前時,老吳正在掃院子,地上的落葉本就沒有幾片,他卻拿著掃帚來來回回掃了許久,像是沒別的事情可做。
看見陳禮師徒,老吳抬起頭:「今日還來?」
「昨日只看了屍體,正經收殮的活還沒做多少。」
陳禮隨口說著,晃了晃手中的木牌:「周捕頭讓我們繼續。」
老吳看見巡夜司的印,點了點頭,取出鑰匙打開停屍屋:「進去吧,不過今日最好早些走。」
陳禮問道:「為何?」
「沒什麼。」
老吳將鑰匙塞回腰間:「義莊離城遠,最近天黑得快,林子裡野狗也多,夜路不好走。」
何小順向四周看了看。
太陽才剛升起來,離天黑還早得很。
陳禮沒有多問,只提著收屍箱進了西屋。
屋裡的氣味比昨日輕了一些,清穢香還殘留著淡淡香氣,不腐香泥也暫時壓住了幾具屍體的腐壞。
啞巴和那個跑腿的年輕人,都安靜躺在木板床上。
何小順先將窗戶推開,又按照陳禮的吩咐點燃清穢香。
「先收哪一個?」
「最外面那具。」
陳禮指了指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臉上傷得不重,衣服也完整,你若連這一具都收不好,以後別再說自己手藝還行。」
何小順捲起袖子:「師父放心!」
半個時辰後,他便發現這句話說早了。
屍體口鼻中的污物沒有清理乾淨,棉花塞得太淺,稍微搬動便會脫落,衣領一邊高、一邊低,梳好的頭髮也總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起來。
陳禮站在旁邊,一次次讓他重新處理。
「棉花再深些。」
「衣服拉平。」
「他的頭是歪的,你只顧著梳頭有什麼用?」
何小順額頭漸漸冒汗:「師父,死人怎麼比活人還難伺候?」
「活人不滿意的話,自己會說。」
陳禮道:「死人說不出來,所以才要你自己看著辦。」
「看不出來怎麼辦?」
「那就重做。」
何小順嘆了口氣,只能重新解開屍體衣領。
陳禮看了一陣,確定他不會損壞屍體,便走到啞巴旁邊。
他先向門外看了一眼,老吳正在井邊洗一隻木桶,離這裡不算近。
陳禮用身體擋住木板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啞巴的手背:「醒醒。」
啞巴睜開眼睛,動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陳禮壓低聲音問道:「昨日你們死前去過的地方,有幾個人?」
啞巴看著他,隨後伸出一隻手,先張開五指,又收回兩根。
「三個?」
啞巴搖頭。
「七個?」
仍然搖頭。
陳禮皺眉:「你比的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啞巴張開嘴:「啊……」
陳禮立即抬手:「算了。」
死人情傳來的意思十分模糊。
像是三,又像是分開,也可能是七個人被分成了三批。
陳禮換了一個問法:「你見過殺你的人嗎?」
啞巴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是臨江人?」
又點頭。
「認識?」
啞巴先搖頭,隨後抬起雙手,比畫了一個陳禮完全看不懂的動作。
像是推開一扇門,又像是在水中划船。
何小順在旁邊問道:「師父,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們不是有死人情嗎?」
「有人情,不等於我會啞語。」
啞巴又急切地比畫幾下,陳禮只能從那份聯繫中感覺到一些極其簡單的東西。
水,木頭,很多人,還有一種十分強烈的戒備。
這些和昨日得到的線索沒有多少區別。
陳禮沒有繼續逼問。
他現在已經知道,強行索取只會迅速消耗死者的靈性,啞巴是他目前唯一能打的幫手,不能浪費在幾個暫時問不清的問題上。
他讓啞巴重新閉眼,又走到跑腿的年輕人身邊。
這具屍體能夠說話,卻說不出多少完整內容,陳禮將他喚醒後,只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你在臨江住過哪裡?」
年輕人茫然了一會兒。
「客棧。」
「哪一家?」
「灰牆。」
「掌柜叫什麼?」
「不知道。」
「誰給你送的信?」
「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
年輕人翻來覆去,依舊只有這幾個答案。
他只記得有人給錢,讓他往藥鋪、貨棧和客棧送東西,至於送了什麼,交給了誰,他幾乎全都想不起來。
陳禮又問:「你們死前去過一艘舊船?」
年輕人的眼神出現了一絲恐懼:「鐵鏈,黑,疼。」
隨後便再也說不清楚。
陳禮讓他重新躺好。
雖然沒有得到新的答案,卻能進一步確定,七人中的確有數人在死前去過同一個地方,那裡有舊船、黑砂和鐵鏈,至於具體在臨江下游哪一處,還得讓巡夜司慢慢查。
目前看來,也沒有繼續詢問的必要了。
「師父。」
何小順又在旁邊叫他:「臉收拾好了,你看看。」
陳禮走過去看了一眼。
「嘴歪了。」
「原本就是歪的。」
「你昨日見他時是這樣?」
何小順認真回想。
「好像不是。」
「那便是你弄歪的。」
「怎麼弄回來?」
「自己想。」
何小順苦著臉重新拿起工具。
接下來大半日,他都在同一具屍體上忙碌,陳禮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接手,只在旁邊指出問題。
好在何小順雖然笨了些,手卻不算太拙,返工幾次以後,屍體的面容終於平整下來,衣服穿得不算漂亮,至少左右對稱,口鼻也處理得乾淨。
陳禮點了點頭:「勉強能看。」
何小順鬆了口氣:「那算學會了?」
「這一具傷得輕,換一具傷重些的,你還是不會。」
「師父,你就不能誇我一句?」
陳禮笑笑,說道:「把工具洗了,今日再練一具。」
何小順抬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偏西。
他臉頓時有些垮:「還練啊?」
「剛有點樣子,停下來明日又忘了。」
師徒二人又開始整理第二具屍體。
老吳在這期間來過兩次,第一次只是站在門外看了一眼,第二次進來時,外面天色已經泛黃。
「陳掌柜。」
老吳皺著眉說道:「差不多該回去了。」
「還有一點。」
陳禮正教何小順固定屍體鬆動的下頜:「做完便走。」
「明日再做不成?」
「現在停下,明日又得重新開始,更折騰。」
老吳向屋裡的幾張木板床看了看,沉默片刻,說道:「天黑以後,這條路不好走,你們兩個帶著東西,更容易招野狗。」
陳禮笑道:「放心,收屍的東西只有死人喜歡,野狗看不上。」
老吳沒有笑,他站了一會兒,才說道:「那你們儘快,我年紀大了,晚上睡得早。」
說完,他轉身走了。
何小順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師父,老吳今日怎麼一直催我們?」
陳禮隨口道:「怕我們賴在這裡吃晚飯。」
陳禮也覺得老吳今日有些奇怪。
不過老吳本就是個在義莊守了許多年的怪老頭,昨日嫌他們把屍體放太久,今日又嫌他們走得太晚,也不算特別反常。
何況手上的活確實快要結束了。
陳禮沒有停下,只讓何小順加快動作。
日頭逐漸沉入林後,停屍屋的小窗不再透光。
陳禮點起一盞油燈,昏黃火光只能照亮木板床附近的一小片地方。
屋外越來越安靜,先前還能聽見老吳在院中走動,後來連那點腳步聲也消失了。
何小順壓低聲音,有些緊張地問道:「師父,今晚不會真有野狗吧?」
「野狗不會開門。」
「什麼?」
陳禮抬起頭。
方才他似乎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木響,是開門的聲音。
聲音來自義莊後方,像是有人推開了一扇許久沒有上油的門,又刻意用手扶著,不讓門軸發出太大聲音。
陳禮放下手中的針:「別說話。」
何小順立即閉嘴。
兩人站在昏暗的停屍屋裡,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片刻後,真的有腳步聲傳來。
很輕,而且不止一個人,來人沒有從前院經過,而是沿著後牆緩慢靠近停屍屋。
陳禮看了一眼幾具屍體,啞巴與跑腿都蓋著粗布,安靜躺著。
他伸手熄滅油燈,屋內瞬間陷入黑暗。
何小順有些慌亂。
「師……」
陳禮捂住他的嘴,將人拉到靠牆的木櫃旁邊。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隨後,有人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三雙鞋,帶黑砂的全部換掉。」
另一個聲音問:「衣服怎麼辦?」
「沾過桐油和鐵鏽的也帶走。」
陳禮眼神一沉。
這些人知道巡夜司發現了什麼,他們是來清理線索的。
一隻手從外面按在門板上,停屍屋的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黑影側身擠了進來。
那人手中提著一個布包,進門後甚至沒有查看屍體的臉,便徑直走向最外面的木板床,蹲下身去脫屍體腳上的鞋。
第二道黑影也跟了進來,他守在門邊,腰間隱約露出一截短刀柄。
陳禮沒有動。
現在衝出去,沒有任何好處。
他想先看看這兩個人準備處理哪些屍體,又是否會提到下游的舊船。
何小順縮在他身旁,呼吸越來越重。
陳禮輕輕按住徒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亂動。
門邊的黑影低聲催促:「快些。」
蹲在屍體旁的人冷笑一聲:「怕什麼?老吳收了東西,不會出來的,這大半夜了,義莊裡除了死人,沒別的了。」
說著,他脫下一隻鞋,便伸手去翻屍體衣擺,同時獰笑道:「要有人敢來,咱就給這義莊再多添一兩具屍體。」
這話說得有些嚇人,何小順抖了一下,腳跟碰到牆邊的一隻銅盆。
銅盆先是輕輕一晃,隨後滾倒在地。
噹啷……
清脆的響聲,瞬間傳遍整間停屍屋。
蹲在屍體旁的黑影猛地抬頭,門邊那人也在同一時間握住刀柄。
黑暗之中,雙方誰也沒有開口。
陳禮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對面那人,在緩緩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