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讓啞巴重新躺回木板床上。
男人動作僵硬,卻十分聽話,躺下以後,他還主動將雙手交疊在腹前,閉上眼睛,看起來與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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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禮替他蓋上粗布。
何小順站在門口,探頭看了兩眼:「師父。」
「說。」
「他以後一直聽你的?」
「不知道。」
「能幫我們打架?」
「不知道。」
「那他能活多久?」
陳禮轉頭看著他:「他已經死了。」
何小順想了想:「那他能動多久?」
「不知道。」
「師父,你這個門徑怎麼還是一問三不知?」
陳禮彎腰撿起方才掉落的木棍:「至少我知道,他現在打你很容易。」
何小順立即閉上了嘴。
陳禮沒有再試啞巴的本事。
死人情並非取之不盡,眼前這男人願意主動幫忙,剛才兩次出手也沒有顯出明顯虛弱,可到底能用多少次,仍得慢慢摸索。
不能像秦九山那樣,剛到手便被自己耗乾淨。
陳禮讓何小順繼續守門,自己則開始查看剩餘幾具屍體。
他沒有再一具具逼問。
秦九山已經證明,死人並不會因為承情便丟掉生前的立場,越是強迫,靈性消散得越快,最終得到的也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答案。
對待剩下的屍體,不能再那麼急。
陳禮先看屍體留下的痕跡,再猜他們死前最放不下什麼,能夠順手替他們解決的,便做一做;實在看不出來的,也不勉強。
那具女屍的靈性已經十分微弱,陳禮替她整理完屍身,又將她與啞巴放在一起後,只從兩人相握的手上傳來一陣很淡的暖意。
可她沒有真正睜眼,也沒有開口,陳禮嘗試喚了兩次,都沒有得到回應。
或許她傷得太重,或許她殘留的靈性已經不足以支撐自己醒來。
陳禮沒有繼續消耗,將粗布重新蓋好。
第三個醒來的,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
這人不是修行者,生前似乎只是替人跑腿送信,靈性也十分微弱,陳禮替他收拾好被野狗咬壞的褲腳,又答應不會讓他裹著破草蓆下葬後,他才睜開眼睛。
年輕人只能斷斷續續說出幾個詞。
「過江。」
「送信。」
「藥鋪。」
除此之外,無論陳禮再問什麼,他都只會茫然地搖頭,說一句:「不知道。」
他確實知道得不多。
平日裡只是別人將東西交給他,再讓他送往指定的地方,信里寫著什麼,見的人是什麼身份,他一概不清楚。
不過,他願意替陳禮做些簡單的事情,搬東西,守門,或者將一件東西送到自己認得的地方。
陳禮沒有繼續追問,只讓他重新躺好。
一個普通跑腿,自然比不上啞巴修行者,但好歹也是一個能使喚的死人,關鍵時候多一個幫手,總比沒有強。
至於另外幾具屍體,能給出的東西更少。
其中一具腐壞太重,陳禮替他整理完面容,心中的衝動雖然散去,屍體卻始終沒有睜眼。
一具屍體醒來以後,只不斷重複:「沒送到,東西沒送到。」
可當陳禮問他什麼東西、準備送到哪裡時,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還有一具只記得鐵鏈拖過木板的聲音,死前聞到了很重的桐油味,有人在附近說話,用的是臨江本地口音,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黑暗、疼痛和河水拍打木頭的聲音。
這些話聽起來凌亂,卻與從屍體身上翻出來的痕跡一點點對上了。
七個人乘船過江,來到臨江以後,各自做著不同的事。
有人打探鋪面和貨倉,有人負責送信,有人保護其他人,還有人接觸藥鋪、貨棧和碼頭上的管事。
他們應當都聽命於黑衣人背後的同一股勢力,其中幾個人在死亡以前,或者屍體被丟棄以前,還曾去過同一個地方。
那裡靠水,有舊木頭、鐵鏈和桐油,地上還有極細的黑色河砂。
殺他們的人,很可能是臨江本地人。
可究竟是誰,屍體並未給出答案。
陳禮也不敢再強行逼問。
這些線索,已經足夠他想明白許多事情,卻不能全部交給巡夜司。
陳禮站在幾張屍床之間,忽然想起黑匣信中的另一句話。
有人身上,還留著與沈家產業有關的傳訊之物。
可七具屍體送進義莊以前,本就已經被巡夜司搜過身。
這兩日,衣服、鞋襪、腰帶甚至頭髮,他們也都重新檢查過一遍。
沒有。
若那東西真的還在,只能藏在尋常搜身不會仔細查看的地方。
陳禮走回秦九山的屍體旁,重新掀開蓋屍布。
頭髮,耳後,鼻孔,嘴……
他捏開屍體下頜,取來小燈,將口中一顆顆牙齒重新看過去。
前面的牙齒沒有異常,直到看到右側最裡面時,陳禮才發現一顆後槽牙似乎比旁邊稍稍歪了一些。
他伸手按了按,松的。
死了十幾日,牙齒鬆動並不奇怪。
可陳禮又拿細鉤沿牙根輕輕探了一圈,鉤尖帶出來了一點黑色蠟屑。
陳禮動作頓住。
他換了個方向,將細鉤探到鬆動的牙齒下面,很快,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蠟丸被一點點挑了出來。
找到了。
這東西藏得極深。
若不是知道七具屍體身上還有一件傳訊之物沒有找到,又專門重新從頭到腳查了一遍,尋常驗屍確實很難注意到這裡。
陳禮沒有當場打開,他將蠟丸擦淨,塞進裝香粉的小瓷瓶中,再用軟布堵住瓶口。
這是最不能交出去的東西。
裡面記著沈家產業的事,巡夜司一旦拿到,立刻便會將七具屍體與沈玉堂案聯繫起來,黑衣人背後的勢力也會隨之暴露。
而真正接觸過屍體,又最擅長從屍身上尋找細節的人,只有陳禮。
他不覺得,黑衣人會相信這是周捕頭自己找到的,到時自己便麻煩了。
黑燕烙印同樣不能說。
那東西藏在衣袖下面,又已經被秦九山親手燒過,只要陳禮不主動指出,巡夜司短時間內未必會注意。
至於屍體說出的藥鋪、送信和過江,便更沒有辦法拿來當作證據。
陳禮總不能告訴周捕頭,死人親口對他說的。
那樣巡夜司先查的恐怕就不是黑衣人,而是永安白事鋪。
這些東西必須壓在手裡,至少在弄清兩邊究竟是什麼人以前,不能隨便交出去。
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周捕頭讓他進入義莊,是為了查案,若陳禮忙了一整日,最後只說屍體腐壞得厲害,巡夜司以後未必還會允許他繼續接觸這些屍體。
他需要證明自己有用,又不能有用得太過分。
日頭逐漸偏西,兩名差役已經在井邊坐得不耐煩。
守莊那個老頭姓吳,他招呼大家吃完午飯,便靠在門房裡打起了瞌睡,一直再沒出來看過。
陳禮確認所有醒來的屍體都已經重新躺好,這才讓何小順將西屋的門完全打開。
曹差役站起身:「看完了?」
「暫時看出一些。」
聽見這話,兩名差役立即走進來。
田差役剛到門口,便被裡面的氣味熏得皺緊眉頭:「陳掌柜,你們在死人堆里待了一整日,也不嫌難受?」
「習慣便好。」
陳禮摘下手套:「這七個人應該互相都認識。」
曹差役神色一正:「依據呢?」
陳禮先指向秦九山的衣服。
「他們的衣服外面不同,內襯的針腳卻很像,何小順最先發現的,這不是臨江本地常用的縫法,應該出自同一批裁縫,或者同一個地方。」
隨後,他又指向啞巴和女屍。
「兩人換過鞋,男屍把自己的鞋給了女屍,自己穿著小鞋走了很遠,男屍手中還攥著女屍袖口的布,女屍腳上的傷則是用男屍衣擺包紮的。」
這些東西,兩名差役先前已經親眼看見。
曹差役點了點頭:「至少這兩人關係很近。」
「還不止。」
陳禮走到另外幾具屍體旁邊,將鞋底依次翻過來:「這三人的鞋底都有黑砂,顏色和顆粒差不多。」
田差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河邊沾的?」
「很可能。」
陳禮又從一具屍體的衣擺處,挑出一小塊已經發黑的木屑:「衣服上有舊木屑,袖口沾過桐油,還有兩具屍體的衣擺上帶著鐵鏽。」
「一個人身上有,可以說是偶然,幾個人身上都有,便說明他們死前或者屍體被搬運時,去過同一個地方。」
曹差役問道:「什麼地方?」
「靠水。」
陳禮說道:「附近有舊船或者廢棄的木台,用過不少桐油,也長期堆放鐵鏈。」
「地上的砂顏色很黑。」
田差役想了一會兒:「城北碼頭沒有這種黑砂,城西幾處渡口也沒有。」
曹差役道:「下游有。」
陳禮沒有接話。
他只負責從屍體上看出東西,具體該去哪裡查,是巡夜司的事。
「還有別的嗎?」曹差役問道。
陳禮搖了搖頭:「暫時只有這些,屍體腐壞得很快,今日只能先穩定幾具,剩下的還得繼續處理。」
曹差役看了一眼被重新蓋好的屍體:「你還要來?」
「鋪子已經接了這門生意,總不能做到一半便走。」
陳禮說道:「而且我徒弟才看了一日,手藝還差得很。」
何小順站在旁邊,已經懶得反駁了。
曹差役思索片刻,說道:
「我會將今日發現的事情稟報周捕頭,你們暫時不要動屍體上的衣物和鞋子,明日若還來,先去巡夜司取牌子。」
陳禮點頭:「好。」
幾人收好工具,離開義莊。
臨走以前,陳禮回頭看了一眼西屋。
啞巴與那個跑腿的年輕人都安靜躺在裡面,這是他目前僅有的兩個幫手,可他們現在還是巡夜司的案證。
帶不走,也不能隨便使用。
陳禮只能暫時將他們留在義莊,再想辦法。
曹、田兩名差役帶著記下的線索回了巡夜司。
當日下午,便有人前往臨江下游,查看舊渡口、廢船和幾處早已停用的木台。
那些官差並沒有大張旗鼓,可臨江下游來往的人雖然不多,眼睛卻不少。
……
入夜以後,一個挑著空魚簍的漢子從義莊門前經過。
老吳正準備關門,那漢子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包菸葉,隨手丟了過去。
「今日有人來?」
老吳接住菸葉,聞了聞,點頭應道:「嗯,有人來了。」
「巡夜司的人?」
「兩個差役。」
老吳說道:「還帶了永安白事鋪的陳禮和他徒弟。」
挑魚簍的漢子抬了抬眼:「陳禮?」
「就是收拾瀋家老爺的那個。」
老吳將菸葉塞進袖中:「說是幫著巡夜司收屍,在義莊裡面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