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屍體的衣領被緩緩解開。
陳禮沒有立刻動手,他先重新看了一遍屍體。
男人約莫四十歲,身材不算高大,肩背卻很寬,十根手指粗短有力,指節處布滿老繭,手腕和小臂上也留著一些陳年傷痕。
這些傷痕並不像刀劍留下的,有些細長,有些呈現出半圈形狀,更像是常年與人貼身扭打,被繩索、鐵鏈或者指爪勒出來的。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錯,腳上卻穿著一雙明顯小了半寸的鞋,兩邊腳後跟都已經被磨破,傷口結過痂,又重新裂開,說明他穿著這雙鞋走了不短的路。
陳禮又看向男人的右手。
屍體的五根手指死死攥著,何小順方才檢查過,卻沒能掰開。
陳禮握住男人的手腕,慢慢將那幾根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分開。
男人掌心裡,藏著一小片青色布料,已經被血浸得發暗,布片只有兩根手指寬,邊緣十分毛糙,應該是臨時從衣服上扯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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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禮捏起來看了一會兒。
不像書信,也沒有留下字跡,只是普通衣料。
「師父。」
門外傳來何小順壓低的聲音:「曹差役往這邊看了一眼。」
「看便看。」
陳禮說道:「你站得自然些,別像替賊望風。」
何小順應了一聲,換了個姿勢靠在門框上,反而更像望風了。
陳禮將青布放在一旁,開始清理男人的屍身。
這人胸前沒有明顯致命傷,手臂上的大片淤紫也並不尋常。
陳禮按了按男人的肩膀和肋骨,發現皮肉下面有多處骨裂,只是沒有第一具屍體那樣碎得徹底。
他先用香泥封住腐壞較重的地方,又將錯位的骨頭簡單固定。
做了沒多久,他便停了下來。
心中那股衝動雖然出現了,卻並不強,感覺像是缺了什麼東西。
陳禮盯著屍體看了一會兒,又拿起那片青布。
男人死前一直攥著它,最放不下的東西,多半就在這上面。
可一塊布能說明什麼?
陳禮推開半扇屋門:「何小順。」
「師父。」
「東屋那三具屍體,你看過衣服沒有?」
「只看了最外面。」
「有沒有穿青衣的?」
何小順想了想:「有,是個女人。」
陳禮眼睛一亮,朝院中看了一眼。
曹、田兩名差役仍坐在井邊,守莊老頭沒有出來。
他低聲道:「去把那具女屍推過來。」
何小順愣了一下:「推過來?都是案證,不能隨便搬吧?」
「在義莊裡挪兩步,又不是讓你背回家。」
「曹差役問呢?」
「就說我要比較衣料。」
何小順看了一眼井邊的兩名差役:「他們能答應?」
「你先去問。」
何小順只好走過去。
沒過多久,他便和田差役一起從東屋抬出一張木板,木板上躺著一具女屍。
曹差役果然跟過來問了一句。
陳禮將男人掌心裡的青色布片遞給他看:「這東西是從屍體手裡找到的,我想看看是不是從另一具屍體身上扯下來的。」
曹差役接過去看了看,神情也認真了一些。
「若能對上,便記下來,不要損壞屍體。」
「放心。」
女屍被放在男人旁邊,她約莫三十歲,身上的青色外衣已經沾滿泥污,右側袖口果然缺了一塊。
陳禮將布片放上去,大小、顏色和撕裂的邊緣全部吻合。
曹差役眼睛一亮:「他們認識?」
「至少是見過的。」
陳禮沒有多說。
他又看向女屍的腳。
女屍腳上的鞋明顯大了些,鞋幫和鞋底都很結實,左腳踝纏著一條已經被血浸透的布帶,布料顏色灰暗,與旁邊男屍衣擺處的缺口正好相同。
陳禮脫下兩人的鞋,比了一下。
女屍腳上那雙鞋,正適合男人。
男人腳上那雙小鞋,則更符合女人的尺寸。
兩人在途中換過鞋。
女人的腳受了傷,原本的鞋可能也壞了,男人把自己的鞋給了她,自己則穿著那雙不合腳的小鞋繼續趕路。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個人都死了。
一個被丟在廢宅附近,一個被送到官道旁邊,直到死後十幾日,才重新躺在同一間屋裡。
曹差役立即取出紙筆,將這件事記了下來。
陳禮沒有阻攔,鞋子和布片的關係並不會直接暴露黑衣人一夥,只能證明這兩個人關係親近。
等兩名差役記完,陳禮說道:「這具女屍也得儘快處理,她五臟受損,外面看著完整,裡面腐壞得不比第一具輕。」
曹差役皺了皺鼻子:「那便一起收拾。」
兩人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陳禮只是檢查傷口、準備香泥,很快便再次退到了院中。
陳禮決定,先收拾女屍。
過程並不複雜,他替她清理臉上的泥污,梳順頭髮,將腳踝的傷口重新包好,又修整了那截殘破的衣袖。
女屍身上同樣有黑燕烙印,位置在後腰,陳禮沒有揭開,也沒有告訴差役。
他只是將衣服重新整理好,遮住那塊地方。
隨後,他把男屍掌心的青色布片縫回女屍袖口,針腳不算完全吻合,但至少不再殘缺。
做完以後,陳禮重新走到男人身邊。
這一次,他心中那股衝動明顯強烈了許多。
他替男人清理面容,整理衣服,將已經磨破的雙腳包好,又把那雙小了半寸的鞋脫下來,兩雙鞋重新換回各自主人的腳上。
最後,陳禮讓何小順將兩張木板床靠近一些。
何小順看著師父將兩具屍體的手擺在一起,低聲問道:「他們是夫妻?」
「不知道。」
「那為什麼放一起?」
「人家活著的時候都肯換鞋穿,死了挨近些也不吃虧。」
陳禮給兩具屍體蓋好粗布。
隨後,他壓低聲音,對男人說道:「你們若一直沒人來認領,我會把你們葬在一起,至於是不是夫妻,到了下面,自己去說清楚吧。」
這句話說出,那股盤踞在心中的衝動徹底散去,比收拾秦九山時更加清晰的涼意,從陳禮指尖湧入體內。
這一次,他感覺到的那根線明顯更結實,不是松松垮垮地掛在屍體身上,而是牢牢牽在了雙方之間。
陳禮看向男人。
屍體的眼睛慢慢睜開。
男人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過了許久,他才轉向陳禮。
「啊……」
男人張開嘴,只發出了一聲沙啞含糊的氣音。
陳禮等了一會兒。
「然後呢?」
「啊……啊。」
男人似乎有些著急,他抬起雙手,比畫了幾個動作。
陳禮一個也沒看懂:「你不想說?」
男人連忙搖頭。
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張開口用力發聲:「啊。」
陳禮借著從死人情上傳來的聯繫,隱約感覺到一股焦急和無奈。
並非拒絕,而是說不出來。
他走近一些,捏開男人下頜,看了看舌頭和喉嚨,沒有被割掉,也沒有特別嚴重的損傷。
陳禮鬆開手,有些無奈:「你生前就是個啞巴?」
男人立即點頭。
陳禮沉默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意承情,又明顯知道不少內情的死人,偏偏不會說話。
「會寫字嗎?」
男人搖頭。
「認識字?」
還是搖頭。
「手勢呢?」
男人立即比畫起來。
陳禮看了一會兒,完全看不懂。
這個世界也沒有完整手語傳承,這人的手勢,恐怕只有生前與他相熟的人才能理解。
陳禮看向旁邊的女屍。
她沒有睜眼,只有與男人相握的手指,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陳禮甚至都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男人也察覺到了,他低下頭看著女屍,眼中那點殘餘靈光輕輕晃動。
隨後,他對陳禮彎下腰。
屍體動作僵硬,可陳禮能夠清楚感受到,從那根死人情上傳來的意思。
很強烈的感謝。
他感謝陳禮找到這個女人,讓他們重新躺在一起,還答應將他們合葬。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十分簡單的念頭:願意幫忙。
陳禮心中一喜:「你的意思是,願意替我做事?」
男人點頭。
「什麼都能做?」
男人先點了一下,又猶豫著搖了搖頭。
陳禮立即明白,死人情仍然有邊界。
不過這個男人與秦九山不同,他的感激更深,願意做的事情也更多,至少那根連接雙方的線十分穩固,沒有稍微拉扯一下便要斷掉的感覺。
陳禮沒有急著逼問黑衣人的事情。
秦九山的靈性才剛剛被他問得散了,同樣的錯不能再犯一次。
於是,他只是問道:「你生前會什麼?」
男人張開嘴:「啊。」
「問你也是白問。」
陳禮看了看四周,從牆角拿起一根用來撐木板床的短木棍:「能動手嗎?」
男人眼中的神采明顯變了。
他鬆開女屍的手,緩緩站起,動作剛開始還有些僵硬,等雙腳落地後,肩背卻很快穩定下來。
陳禮將木棍遞給何小順:「打他。」
何小順剛才一直站在門邊看著,聽見這話,立即搖頭:「師父,他都死了。」
「死了才不怕疼。」
「萬一打壞呢?」
「你那點力氣,打不壞。」
何小順仍然有些遲疑。
陳禮只好把木棍拿回來:「那我自己來。」
他先輕輕試了一下,木棍打向男人肩膀。
男人沒有躲,只在木棍即將碰到自己時,伸手扣住陳禮的手腕。
他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平常,可位置極准,五根粗短的手指剛好壓在陳禮腕骨和筋腱之間。
陳禮只覺得手臂忽然一麻。
那種感覺並非疼痛,甚至沒什麼刺激感,可一瞬間,他整條手臂失去了力氣,五指不受控制地鬆開,木棍立即落在地上。
陳禮想要抽回手。
男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他的手肘,輕輕向下一壓,他的肩膀和半邊身體頓時一沉,膝蓋都險些軟下去。
「鬆手。」陳禮連忙說。
男人立即放開。
陳禮退後兩步,甩了甩右臂,手臂仍然麻著,過了幾息,知覺才漸漸恢復。
他看向男人:「再來一次。」
這次,他用左手出拳,男人向旁邊讓了半步,一手貼住陳禮的小臂,另一隻手在肩膀下方輕輕一托。
陳禮的身體頓時被帶得轉了半圈,還沒站穩,手腕已經再次落入對方掌中,麻意迅速開始向肩部蔓延。
陳禮立即說道:「停。」
男人鬆手退開,十分聽話。
何小順站在門口,眼睛已經看直了:「師父,他是不是很厲害?」
陳禮揉著手腕,沒有立即回答。
這男人生前顯然擅長近身擒拿。
他的力量未必有多大,動作也算不上極快,可對人體筋骨極為熟悉,一旦被他抓住關節,身體便會立刻麻木失力,方才若他不鬆手,陳禮覺得自己的手腕和肩膀很可能會被直接卸下來。
這還只是死後的殘餘本能,男人生前真正動手時,恐怕更加難纏。
「你修的門徑,和雙手有關?」陳禮問道。
男人想了想,點頭,隨後又搖頭。
「到底是不是?」
「啊……啊。」
陳禮嘆了口氣。
看來複雜些的事情,根本沒辦法靠點頭和搖頭問清楚。
他又嘗試詢問這種手段還能用多少次,男人先伸出雙手,又反覆彎曲幾根手指,陳禮看了許久,依舊不懂。
死人情上傳來的感覺也十分模糊,只能確定男人並不虛弱,剛才兩次出手,消耗也遠沒有逼問秦九山時那麼大。
只要屍身沒有嚴重腐壞,應該還能繼續行動。
陳禮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秦九山雖然浪費了,卻讓他摸清了死人情的邊界。
眼前這個男人則證明,修行者死後,確實可能保留一部分生前的本領,而且,這本領十分適合保護身邊的人。
陳禮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不錯,以後跟著我好好做事。」
男人認真地點頭,隨後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啊……啊啊。」
陳禮剛剛好起來的心情,又複雜了一點。
會動手,肯幫忙,還足夠聽話。
就是不能說話。
陳禮看著面前沉默站立的屍體,又看了看旁邊仍舊沒有醒來的女屍。
最終,他低聲嘆道:「好不容易找到個願意幫我的修行者,怎麼偏偏是個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