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多謝你替我遮住了,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訴你。」
男人的聲音很輕。
這聲音不像羅大成那樣帶著明顯的情緒,聽著很淡,也沒什麼情緒。
陳禮挑了挑眉:「我還什麼都沒問,你怎麼知道我想知道什麼?」
男屍看著他,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神采。
「你替我收拾的時候,一直在想,你在想我是誰,想我為何來臨江,想和我一同過江的人,還想知道,是誰殺了我。」
陳禮神色微微一變:「你能聽見我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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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男屍緩慢說道:「我只能感覺到,你替我收屍時,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陳禮一下明白過來。
收拾羅大成的時候,他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將那具被木頭砸爛的屍體恢復原樣,讓羅母能夠認出自己的兒子,讓羅妻見到丈夫最後一面,讓那個孩子記住,父親死後不是一團看不清模樣的血肉。
所以羅大成感受到的,也是這份心思。
可收拾眼前這個男人的時候,陳禮雖然認真,腦中想的卻始終是黑衣人、沈玉堂、七具屍體和隱藏在臨江城中的另一股勢力。
屍體能感覺到他的目的……
陳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來替死人收屍,並不只是將皮肉縫好、衣服穿齊,在他真正動手的時候,心裡的念頭,也會隨著那份死人情落在屍體身上。
若他只想著利用對方,死人同樣知道。
難怪這男人一睜眼,便先說不能告訴他。
只是,這樣看來,這門徑能力似乎有不少限制……陳禮還以為,自己能夠隨意驅使死人呢。
又或者說,只是因為自己現在剛剛叩門,所以能力有限制?
這方面還得慢慢探究,得先關注眼下。
「你既然知道我想問什麼,那便省事了。」
陳禮在木板床旁坐下:「先說說,你叫什麼。」
男屍沒有回答。
「這也不能說?」
「不能。」
「名字有什麼不能說的?」
「說了名字,便能查到來處。」
男人的聲音依舊平靜:「查到來處,便能查到其他人。」
陳禮看了一眼他被白布包住的左腕,死前寧願自己拿火燙掉烙印,也不肯留下身份,果然夠忠心。
「你們一起過江,是為了沈玉堂的生意?」
男屍閉上眼睛:「不說。」
「黑衣人叫什麼?」
「不說。」
「誰殺了你?」
男人停頓了一下:「也不能說。」
陳禮皺起眉。
「難道殺你的人,也是你們自己人?這也不能說?」
男屍不再開口。
陳禮看了他一會兒,沉聲道:「我替你收拾屍體,還替你遮住了烙印,這份情,你認不認?」
「認。」
「那你準備怎麼還?」
「你若有危險,我可以替你擋一次,也可以替你搬東西,送信,或者去一個地方。」
男人說道:「只要不損害他們。」
陳禮聽懂了。
這個死人確實承了他的情,也願意替他做事,可這份死人情,並沒有讓男人忘掉生前的立場,更不是將屍體變成一具沒有思想的傀儡。
這修行門徑……限制還挺多。
陳禮想了想,說道:「你們的人把你丟在廢磚窯,屍體爛了十幾日,也沒人來認,你還要替他們守秘密?」
男人睜開眼:「不是他們殺的。」
陳禮目光一動,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
「那是誰殺的?」
男人重新閉嘴。
陳禮笑了笑:「你看,既然不是他們殺的,說出兇手,也不算損害他們。」
「不能說。」
「為什麼?」
「不能說。」
無論陳禮怎麼繞,男人都只剩這三個字。
陳禮又換了一種說法:「你們一同過江的人已經死了七個,殺你們的人既然能夠找到你,也可能找到其他人,你不告訴我,活著的那些人也會死。」
男人眼中似乎出現了一絲波動,可過了許久,他依舊搖頭。
「他們會處理。」
「你都死了,怎麼知道他們會處理?」
「不知道。」
「那你還信他們?」
「不知道。」
陳禮揉了揉太陽穴。
通過心裡那種隱約的感知,他隱隱能感覺到了一點。
這男人已經死了,留下來的並不是一個能夠完整思考、判斷利弊的活人,有些東西,他也許已經想不清楚。
可那份忠誠卻被保留了下來,甚至比生前更加頑固。
陳禮說了半天,漸漸也失去耐心。
他不是來陪死人聊天的,義莊裡還有另外六具屍體,門外還有兩名差役和一個守莊老頭,何小順隨時可能咳嗽,他沒有太多時間慢慢感化對方。
「你欠我一份人情。」
陳禮盯著男屍:「現在,我要你還。」
話音落下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樣東西,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從自己手中延伸出去,落在男屍身上。
這根線原本松松垮垮,只要陳禮願意,便可以將它收緊。
他試著在心中用力,男屍的身體輕輕一顫,原本已經閉合的嘴唇,被某種力量緩慢拉開。
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抗拒。
「告訴我。」
陳禮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屍的嘴唇不斷顫動,他似乎不願開口,可那根線越收越緊,逼著他償還這份人情。
「秦……」
一個含糊的聲音從他口中擠出來。
陳禮沒有放鬆:「說完整。」
男人的下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秦……九山。」
說完這個名字,他的眼神明顯暗淡了一些。
陳禮心頭微動,真的能逼對方說出來!
死人情不是只能等對方自願償還,只要他願意,確實可以強迫對方做事、回答問題。
但剛才那一下,也讓陳禮感覺到,那根連接雙方的細線變薄了一些,像是用掉了一部分。
「你住在哪裡?」
陳禮繼續問道。
男屍茫然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不記得了。」
「不想說,還是不記得?」
「不記得。」
陳禮盯著他的眼睛,認真觀察著。
不像說謊。
方才這個男人還能清楚地與他對話,知道自己與其他過江人有關,也知道不能損害背後的組織,如今只是被強迫說出名字,便已經忘記了住處?
陳禮再次收緊那根線:「你與誰一同過江?」
男人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有……一艘船,水很大……有人……很多人。」
「都是誰?」
「看不清……」
「那個能讓人睏倦的黑衣人也在船上?」
男屍眼神晃動,似乎想起了什麼。
「有人打哈欠……總在睡。」
「他叫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
「不記得,還是不肯說?」
男人沒有回答。
陳禮能夠感覺到,那根線仍在消耗,而男屍眼中的靈光,也在一點點散開。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男人並不是真正的魂魄,只是屍身中殘留的一點靈性,這點靈性帶著死者生前最深的記憶、執念和習慣,依靠死人情暫時醒來。
正常說話會消耗,操縱屍體也會消耗,而強迫死者違背本心,消耗得尤其快。
陳禮問了幾句普通問題,男人便開始遺忘,而且遺忘得越來越多,可一旦涉及組織,他仍然本能地拒絕。
有些忠誠,已經不是一段記憶,而是他死後留下的執念。
陳禮本該停下。
這具屍體生前或許是個修行者,即使問不出情報,留下來擋刀、搬運東西,也比普通屍體有用。
可他剛剛得到這份能力,若不試到最後,很難真正知道邊界在哪裡。
陳禮看了一眼門口。
何小順沒有咳嗽,還有時間。
「是誰殺了你?」
他再次收緊那根線。
男屍猛地張開嘴,腐壞的面部皮肉微微抽動。
「船……」
「什麼船?」
「一條舊船……」
「在哪裡?」
男人聲音越來越低:「黑色的砂……」
陳禮目光一凝:「船上是誰?」
男屍的眼睛已經變得十分暗淡。
「一個……人……」
「什麼人?」
「本地……」
聲音戛然而止。
男屍的嘴仍然張著,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陳禮能夠感覺到,那根細線還剩下最後一點,他只要再用一次力,或許還能逼出一個答案。
於是,他一咬牙,逼問道:「你們過江以後,真正聽誰的命令?」
男屍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嘴巴被迫張開,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
「燕……」
「燕什麼?」
「不能……」
「說!」
最後一個字落下,男人眼中的靈光徹底熄滅,那根連接雙方的細線,也隨之斷開。
男屍重新閉上眼睛,停屍屋裡恢復了安靜。
陳禮等了一會兒。
「秦九山?」
屍體沒有反應。
「睜眼。」
沒有反應。
「坐起來。」
木板床上的屍體一動不動。
陳禮伸手托住男人的手腕。
冰冷,沉重,與義莊中任何一具普通屍體再無區別。
這份死人情已經用完了。
不是因為男人償還了多少事情,而是他的靈性被陳禮強行消耗乾淨。
靈性一散,屍體便只是屍體,即使死人情還曾存在過,也沒有東西能夠繼續操縱這具肉身。
陳禮靜靜看了他片刻,輕嘆了口氣。
強迫確實有用,卻並不好用,越違背死者本心,消耗越快,得到的答案也越破碎。
這個男人被逼到最後,忘記了住處,忘記了同行人的模樣,甚至連自己的名字恐怕都未必還記得。
可他依舊不肯說出組織的秘密。
陳禮花掉整份死人情,只得到一個不知真假的名字、舊船、黑砂,以及半句「本地」。
不算毫無收穫,卻肯定不划算。
若剛才留下他,至少還能試試修行者的屍體能不能保留生前的戰鬥本能,如今什麼都沒了。
陳禮多少有些心疼。
第一次試驗,沒有控制好分寸,白白浪費了一具可能很有用的屍體。
但這一次也讓他摸清了規則:死人情可以強迫,卻不能隨便強迫。
想從死人身上得到更多東西,不能只靠逼問,得先弄清死者最在意什麼,願意做什麼,哪些問題不會觸碰他最深的執念。
不能問組織的首領是誰,可以問臨死前見到了什麼;不能問據點在什麼地方,可以問最後聽見了水聲、車輪聲,還是打鐵聲。
死人不會主動背叛,可他只要讓對方描述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自己仍然能夠將答案拼出來。
陳禮替秦九山整理好衣袖,又將粗布蓋回屍體臉上。
門外依舊沒有動靜。
陳禮轉身走向第二張木板床。
這具屍體也是個男人,約莫四十歲,手臂上有大片發紫的淤痕,腳上穿著一雙明顯小了半寸的鞋。
陳禮沒有立刻去想自己可能問出什麼,他先站在屍體旁,看了看那雙磨破腳後跟的鞋,又看了看死者緊緊攥住的右手。
這一次,得先弄清楚死人想要什麼。
陳禮掀開粗布,將收屍用的針線、藥泥和白布重新擺好。
隨後,他伸出手,緩緩解開了第二具屍體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