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將黑匣重新裹好,壓回香料匣最底下,隨後,他又真調了一小碗香泥。
既然是藉口,總得有東西拿出去。
推門回到西屋時,何小順還蹲在第一具屍體旁邊,捏著死者的衣袖翻來覆去地看。
曹、田兩名差役站在門邊,守莊老頭則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見陳禮回來,何小順立刻說道:「師父,這人的衣服好像有些不對。」
陳禮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沒有變化,只是問道:「哪裡不對?」
「衣服挺合身,但裡面縫得怪。」
何小順翻開衣襟,露出內襯:「這裡比咱們平常縫衣密得多,還有兩層線。」
黑匣只說七人的衣物之間留著能夠彼此印證的地方,卻沒有告訴他究竟是什麼,看來,恐怕就在衣服里了,徒弟這一眼,倒先替他找出了一處。
不過,現在不能急著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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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手藝。」
陳禮隨口說道:「先記著,不要拆。」
曹差役問道:「為什麼不拆開看看?」
「衣服萬一拆壞了,裡面又什麼都沒有,回頭還得重新折騰,萬一衣服上有線索,被破壞了也麻煩。」
陳禮說道:「等七具屍體都看完,真有相同之處,再動也不遲。」
這話沒有問題,曹差役點點頭,不再多問。
陳禮將調好的香泥遞給何小順:「先給他處理。」
「抹在哪裡?」
「脖頸、耳後、腋下,還有已經開始發軟的地方。」
何小順掀起屍體衣領,聞到裡面的味道,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
「師父,非得我來?」
「不是你來,難道我練手?」
何小順只能接過木片,小心將香泥塗在屍體皮膚上。
陳禮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吩咐道:「多抹一些。」
「師父,我已經抹了一層。」
「這是死人,不是給饅頭刷油,不要只抹表面。」
陳禮說道:「屍體裡面已經開始腐爛了,外面抹得再均勻也沒有用,香泥得壓進縫隙里才行。」
何小順只好又添了一些。
他一邊抹,一邊問:「師父,這個人是怎麼死的?」
「木牌上寫著,心脈破碎。」
「心脈怎麼會碎?」
「不知道。」
「被人打的?」
「有可能。」
「那胸口為什麼只有這么小一個點?」
何小順指了指屍體胸前的紅痕。
陳禮看了一眼:「所以你要記下來。」
「不能直接問曹差役嗎?」
「他若知道,還用得著把屍體留到現在?」
曹差役站在門口,聽得臉色一黑:「陳掌柜,我們只是負責送你過來,驗屍不是我們的差事。」
「我知道。」
陳禮很給面子地點了點頭:「所以沒讓徒弟問你嘛。」
曹差役一時分不清這句話算不算客氣,索性轉過身去。
何小順將香泥一路抹到左臂,又把衣袖往上卷了一些。
「師父。」
「怎麼了?」
「這裡怎麼燒成這樣?」
陳禮低頭看去。
男人左腕內側有一片巴掌大的焦黑燙傷,皮肉已經燒得發硬,看著並不像陳年舊傷。
陳禮目光停了一會兒。
黑匣剛剛提過,有人臨死以前曾試圖毀掉能夠暴露身份的東西。
「先別碰。」
「不清理?」
「記下來,等會兒我自己看。」
這東西,多半是組織信號之類的。
一個人,在臨死前特意做了這件事,便說明這種人對背後的組織,必然十分忠心。
陳禮原本就想試試,死人承情之後,是否會完全聽從自己的命令,眼前這具屍體正合適。
若連這種人都會將秘密和盤托出,說明死人情的約束遠比他想像中強。
若他仍然不肯說,也能藉此摸清門徑的界限。
這些痕跡,陳禮暫時沒準備立刻交給巡夜司。
暗線鎖邊只能證明七人可能來自同一處,烙印背後代表什麼,他同樣還不知道。
更何況,黑匣還提過一件與沈家產業有關的傳訊之物。
那東西現在連影子都沒找到。
若他剛翻出一點線索便全部交給巡夜司,官差會順著查到哪裡,黑衣人背後的勢力又會作何反應,陳禮都無法判斷。
線索當然重要,可他若把這些東西全部翻出來,巡夜司很快便會查到沈家的鋪面和貨倉。
順著沈玉堂的案子查下去,黑衣人背後勢力也會浮出水面。
到時候,黑衣人只要知道屍體落進了陳禮手中,便能猜到是誰壞了他們的事。
上一次,黑衣人只是請他辦事。
下一次,對方帶來的就未必是閉目錢了。
這些線索遲早要交,卻不能現在交。
至少得等陳禮先弄明白,七具屍體究竟知道多少,殺他們的人又是什麼來路。
「師父。」
何小順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這裡也不對。」
他指著屍體腰間。
男人的腰帶看起來尋常,系法卻與臨江本地不同,結扣向內壓著,外面只留出一小截布頭。
「你認為有問題的地方,全部記下來。」
陳禮說道:「然後再看看鞋。」
何小順將屍體腳上的鞋脫下來,鞋底沾著泥土,其中夾著幾粒顏色極深的細砂。
田差役探頭看了一眼:「這不就是河邊的砂?」
何小順問道:「臨江河邊的砂這麼黑嗎?」
「不都是。」
曹差役說道:「下游有些地方會黑一些。」
陳禮沒有接話,這條線索現在還不能表現得太重視。
何小順翻了翻鞋底,又問:「師父,這個要不要刮下來?」
「不用。」
「為什麼?」
「刮下來以後,你還分得清是哪只鞋上的?」
「可以裝起來。」
「裝在哪?」
「碗裡。」
「然後吃飯時再拿出來?」
何小順想像了一下,連忙把鞋放了回去。
第一具屍體暫時處理完後,陳禮又讓他去看第二具。
第二具屍體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屍身比第一具完整,手臂上卻有一大片發紫的淤痕。
何小順先看衣服,又看手掌和腳底。
剛檢查到鞋子,便發現這雙鞋明顯小了半寸,死者腳後跟已經磨破。
「師父,這鞋不是他的吧?」
「可能。」
「為什麼有人給死人換鞋?」
「也可能是活著的時候就穿錯了。」
「誰會穿小半寸的鞋走路?」
「沒錢的人。」
「他衣服料子不差,他不像沒錢的人啊?」
陳禮扶住了額頭:「不要一件件都問我,先記下來,回頭再來一點點找問題。」
何小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後,他又去檢查第三具屍體。
時間一點點過去,西屋中的氣味越來越重。
清穢香雖然能夠壓住一部分屍臭,卻不能將味道徹底除掉。
田差役起初還站在門口,後來實在受不了,捂著鼻子退到了院中。
曹差役堅持得久一些,等何小順開始翻第三具屍體的頭髮時,他也終於走了出去。
「陳掌柜,你們慢慢看,有事便叫我們,屍體上的東西不要隨便動。」
陳禮應了一聲。
兩名差役去了井邊,不一會兒,外面便傳來倒水和說話的聲音。
守莊老頭還在西屋門口看了一陣。
見何小順只是翻來覆去檢查衣服、鞋襪和傷口,沒什麼稀奇,也覺得無趣。
「午飯還沒做,我去弄,你們自己看著些。」
他說完,背著手回了門房。
西屋附近很快安靜下來。
陳禮站在門口,向院中看了一眼。
兩名差役坐在井邊的石頭上,離這裡不算太遠,但隔著院子,又有屍臭和清穢香遮掩,只要不弄出太大動靜,應該聽不清屋裡的談話。
他轉身看向何小順:「你去門口守著。」
何小順正在查看第三具屍體的耳朵,聞言抬起頭:「為什麼?」
「我要收拾屍體了。」
陳禮問道:「你一會兒是想看屍體坐起來,還是站起來?」
何小順瞳孔一震,臉色刷一下白了,不敢再囉嗦,連忙摘下手套,老老實實走到門外。
「有人來了,我就咳嗽。」
「嗯,咳得大聲一些。」
陳禮說著,重新關上半扇屋門。
他走到第一具屍體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
男人的臉已經腫脹變色,五官還算完整,只是口鼻不斷有污液滲出,衣襟下面的皮膚開始發暗,再過幾日,即使撒上不腐香粉,也很難恢復原本模樣。
陳禮伸出手,按在屍體額頭上。
那股熟悉的衝動果然再次涌了出來。
只是與收拾羅大成時不同,那一次,他恨不得立刻將所有碎骨、傷口全部恢復,讓羅家人重新認出他們的兒子、丈夫和父親。
而這一次,衝動要平靜許多。
他只是覺得,這個人不該這樣爛下去,應該替他清理面容,收緊鬆弛的皮肉,再將衣物整理乾淨。
還有左腕。
那片被他親手燙壞的地方,必須遮住。
那個印記,眼下還不能著急暴露給巡夜司。
他取出工具,開始收拾屍體。
這一具屍體遠沒有羅大成傷得嚴重,需要做的事情也少了許多。
陳禮清理掉口鼻污液,用棉花和藥泥暫時封住,又用細針稍稍收緊面部皮肉,將腫脹變形的地方整理得自然一些。
做這些事情時,他隱隱覺得自己的手快了一點。
針穿過皮肉時,不必反覆調整位置,該在什麼地方下針,該用多少力氣,仿佛手指剛剛碰上去便已經知道。
可仔細想想,又像是錯覺。
羅大成整個身體都幾乎破碎了,眼前這人只是腐壞,兩具屍體的難度根本不能相比,快一些也很正常。
陳禮沒有繼續糾結。
他將屍體衣袖掀起,重新看向那片燙傷。
焦黑皮肉已經干硬,有幾處自然裂開。
陳禮先用濕棉一點點擦掉周圍污物,又用鑷子輕輕撥起一塊本就翹起的焦皮。
下面露出了一道烏青色的弧線。
這不是傷口。
陳禮動作頓了一下,又稍稍撥開一點。
弧線旁邊,還有幾道細小墨痕,連在一起,隱約像是半邊展開的翅膀。
是……燕子。
陳禮終於明白,黑匣所說的「身份記號」是什麼。
這個男人在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死以後,親手將它燒了,即使到了最後,他仍不願讓別人從屍體上查到自己的來歷。
他沒有動刀,他只是清理傷口周圍的污漬,再用蠟填平裂開的地方,最後纏上一條乾淨白布,將整片燙傷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後,陳禮替男人整理好衣領,將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屍體的模樣依舊談不上好看,但至少已經不像一塊即將爛掉的肉。
陳禮放下工具,那股盤踞在心中的衝動隨之散去。
緊接著,一陣比上次更加微弱的清涼感,從指尖湧入身體。
陳禮精神微微一振,果然成了!
屋外沒有人咳嗽,何小順仍在守門。
陳禮低頭看著屍體。
在他眼中,男人那雙本該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死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隨後抬起眼睛,看向陳禮。
「朋友,多謝你替我遮住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十分平靜:「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