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義莊的前一晚,陳禮將收屍箱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腐香母、白布、針線、梳子、棉花和香粉一樣不少,除此之外,他又往箱底放了一把處理屍體用的短刀,一柄敲棺材釘的小錘,還有七八根比尋常棺材釘更長些的鐵釘。
無痕線也帶了一卷。
這東西原本是用來縫合屍身的,足夠細,也足夠結實,真遇到危險,未必能傷人,至少可以絆一下腳,或者暫時纏住什麼東西。
陳禮看著滿滿當當的箱子,仍舊覺得不太安心。
七具來歷不明的屍體,其中幾人生前可能還是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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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他們的,同樣不會是什麼尋常人物。
他現在雖已叩開門徑,卻只知道自己能讓承下死人情的屍體聽從指揮。
可義莊裡的死人願不願意承情,他沒有把握;即便願意,屍體能不能保留生前的本事,同樣不知道。
真碰上活著的修行者,他手裡的短刀、鐵錘和棺材釘,也只能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準備充分些。
至於到底有沒有用,得等危險來了才知道。
陳禮最終還是將粗布包裹放進箱子最底下。
黑匣被裹得嚴嚴實實,夾在白布和壽衣之間。
這些屍體死得異常,他若不帶黑匣過去,反倒不合適。
第二日一早,兩名巡夜司差役便來到永安白事鋪門前,帶領他們前往義莊。
其中一人姓曹,四十來歲,臉長得有些嚴肅。
另一人姓田,年紀輕些,一路上話不多,只偶爾看一眼陳禮身後的收屍箱。
何小順推著小車,跟在三人身後。
為了維持帶徒弟練手的說法,他自然必須一同前往。
況且,陳禮也確實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在旁邊幫忙。
何小順腦子不算聰明,卻足夠聽話,讓他閉嘴時,他便不會亂說,讓他遞工具時,也很少拿錯。
只是,現在的何小順仍然只是普通人,若黑衣人那樣的修行者闖進永安白事鋪,他連跑都未必跑得掉。
陳禮看了一眼正在推車的徒弟。
以後若有機會,或許也該替這小子準備一份叩門藥。
不過,不是現在。
他連自己的門徑都沒摸清,更不知道不同的人服藥以後會遇到什麼。
何小順雖然有些笨,卻是他親手撿回來、又養了一年的徒弟。
拿徒弟試藥有些不太體面了,至少得等他把叩門的規矩再弄清楚些。
幾人出了城門,沿著一條少有人走的土路向西北方向行去。
義莊距離臨江城約有三里,再往後便是埋葬無主屍的義冢。
道路兩旁樹木茂密,枝葉擋住大半陽光,即使已近午時,林間依舊顯得陰冷。
何小順走著走著,忍不住靠近陳禮一些。
「師父。」
「嗯?」
「這附近怎麼連個人都沒有?」
「正常人沒事來義莊做什麼?」
「那我們算什麼人?」
陳禮轉頭看他。
何小順立即低頭推車:「我隨便問問。」
這孩子,問的問題越來越不著調了。
土路盡頭,終於出現一座低矮院落,院牆不高,牆皮已經脫落不少,兩扇木門被風吹得發白,門檐下掛著一隻褪色的白燈籠。
白燈籠隨著風輕輕晃動,沒有點火,卻比夜裡亮著時更顯得陰森。
曹差役上前拍門。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開門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手裡還提著一串鑰匙。
「曹爺。」
老頭認得巡夜司的人:「今日怎麼又來了?」
曹差役向旁邊讓了一步:「這位是永安白事鋪的陳掌柜,以後義莊無人認領的屍體,可能要交給他們收殮。」
老頭上下打量陳禮一番:
「陳掌柜?聽說過,沈家那位老爺,便是你收拾的?」
陳禮拱了拱手:「是我。」
老頭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何小順身上:「這是徒弟?」
「是啊,手藝太差。」
陳禮說道:「帶來見見真正難收的屍體。」
何小順嘴角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反駁。
老頭打開院門:「先進來吧。」
義莊比從外面看起來更破,院中長著不少雜草,靠牆堆著幾捆發黑的草蓆,正中有一口井,井邊放著兩個木桶,桶底結著一層暗綠色水垢。
東西兩邊各有一間停屍屋,還未靠近,便能聞到一股混著香灰、腐肉和潮木頭的氣味。
何小順皺了皺鼻子。
守莊老頭卻像是早已習慣,說道:
「西屋四具,東屋三具,最早送來的已經十多日,再不下葬,怕是連草蓆都兜不住。」
他說完,看向兩名差役:「巡夜司到底準備查到什麼時候?再這樣下去,屍體可不好收拾了。」
曹差役道:「周捕頭自有安排。」
老頭撇了撇嘴,沒有再問。
他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西屋的鎖,門板剛剛推開,濃重屍臭便涌了出來。
田差役下意識後退半步,何小順更是屏住呼吸,臉色有些難看。
陳禮從箱中取出清穢香,點燃後插在門邊,淡淡煙氣散開,屍臭稍微壓下去一些。
屋中只有一個小窗,靠牆擺著四張簡陋木板床,每張床上都蓋著一塊發黃粗布。
屍體腳邊各放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發現時間和地點。
陳禮先走到最裡面。
這是最早送來的那具男屍,發現地點是城北廢磚窯,屍體停放十幾日了,死因疑為心脈破碎。
他先看了看木牌,又掀開蓋屍布。
手掌和指節有厚繭,卻不像常年干粗活留下的,更像是經常握著某種細長兵器。
陳禮戴好手套,先摸了摸死者的手腕,又托起下頜,準備查看口鼻和牙齒。
手掌剛剛碰到屍體,一道輕微震動,便從收屍箱底部傳了出來。
很輕,隔著白布和木箱,旁人幾乎不可能察覺。
陳禮的動作卻停了一瞬。
果然來了。
他很快恢復平靜,繼續檢查屍體的口鼻。
曹差役站在身後問:「陳掌柜,看出什麼了?」
「腐壞得厲害。」
陳禮說道:「若想保住身上的痕跡,今日便得先處理。」
他說完,轉頭看向何小順:「過來。」
何小順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走到屍體旁邊。
陳禮將一副舊手套遞給他:「你先看。」
「看什麼?」
「什麼都要看。」
陳禮說道:「先別急著洗,也不要縫,更別想著怎麼裝棺,從頭到腳檢查一遍,衣服哪裡不合身,手上有什麼傷,鞋底沾著什麼,身上哪些地方看起來不對,全都記下來。」
何小順愣了愣:「這不是仵作乾的活嗎?」
「仵作看的,是人因何而死。」
陳禮說道:「咱們不必看那個,咱們看的,是屍體身上哪裡不對勁,連屍體有什麼問題都看不出來,動手以後,只會把線索和傷口一起縫沒了。」
曹差役聽見這番話,微微點了點頭。
周捕頭讓陳禮過來,本來就有借他驗看屍體的意思,如今陳禮願意教徒弟仔細檢查,也能避免收殮時損壞案證。
聽了師父的話,何小順只好在木板床旁蹲下。
他先看了看死者的臉,又小心掀起衣袖,動作慢得厲害,但至少足夠認真。
陳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道:「先從衣服開始。」
「為什麼?」
「衣服比屍體乾淨。」
「哦。」
何小順立即去檢查衣領和袖口。
陳禮抬起頭,又向守莊老頭問道:「這裡有沒有乾淨些的小屋?」
「做什麼?」
「最早這具屍體已經開始爛了。」
陳禮從箱中取出裝著不腐香粉的小瓶:「我要先調一點壓屍氣的香泥,這裡氣味太重,分不清藥量。」
老頭向院子另一邊指了指:
「井後面有間放帳冊和香燭的小屋,平日沒人進去。」
陳禮將不腐香粉收進袖中:「多謝了,借用片刻。」
曹差役問道:「需要人幫忙嗎?」
「不必。」
陳禮說道:「配香的活我一人就能幹,何小順檢查完衣物以後,再來叫我。」
說完,他提起收屍箱中裝香料的小匣,獨自走向井後的小屋。
小屋果然很窄,裡面擺著一張缺角木桌,兩邊堆著紙錢、殘燭和幾本發霉的舊帳冊,沒什麼東西。
陳禮關上門,確認外面沒有腳步聲靠近,這才打開手中的小匣。
黑匣被粗布包裹著,靜靜躺在最下面,匣蓋已經自行打開,裡面多出一封信。
陳禮拆開信封。
「陳兄見字如晤。」
「沈玉堂一事方才了結,陳兄便將七名知情之人逐一清除,行事果斷,實在令人佩服。」
陳禮看到第一句,眉頭便皺了起來。
沈玉堂?七名知情者?這兩件事,果然有關聯?
他繼續往下看:
「只是這七人原本便屬同一路數,雖分頭辦事,屍身上卻還留著不少能夠彼此印證的東西。」
「如今屍體全部落入官府手中,陳兄又主動進入義莊善後,雖可挽回局面,卻仍有幾處遺漏需要處理。」
「衣物有衣物的規矩,身份有身份的記號,往來傳訊,也自有留下憑據的辦法。」
「有人臨死以前雖試著毀去自己的來歷,卻未必毀得乾淨;也有人身上還留著與沈家產業有關的傳訊之物。」
「此外,七人之中有數人死前或死後曾在同一處停留,活人知道換衣換鞋,屍體卻不會替自己抹去沿途留下的痕跡。」
「如今七具屍首全在官府手中,若被人放在一起細查,遲早能夠看出他們並非互不相干。」
「陳兄既已親自進入義莊,正好將這些能夠把七人串在一起的東西逐一找出。」
「該毀的毀,該換的換,莫等官差先替你找出來。」
「那擅長使人睏倦之人,雖然逃過孫德福一案,卻仍可能因為這些同伴的屍體暴露。」
「此七人皆與他一同過江,也曾替陳兄打探沈家商路、貨倉與合作商戶。」
「如今事情已成,他們確實沒有繼續活著的必要。」
「只是陳兄下次滅口,最好不要將屍體全部送到同一間義莊。」
「萬望謹慎。」
陳禮將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個人與那個擅長使人睏倦的黑衣人一同過江,也曾替他打探沈家的生意。
至於黑匣所說的衣物、身份、傳訊以及沿途留下的痕跡,究竟是什麼,又藏在哪裡,信上沒有說。
得自己找。
不過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晰。
這些人不是死在黑衣人手中的敵人。
他們,就是黑衣人的同夥。
沈玉堂死前,黑衣人背後的勢力早已派了許多人進入臨江。
有人打探商路,有人調查鋪面和倉庫,或許還有人專門負責接觸沈家的掌柜、管事與夥計。
他們殺掉沈玉堂,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沈玉堂的生意。
可如今,七名過江客全都死了,說明臨江城中還有另一群人,已經盯上了他們,並且搶先一步下了手。
陳禮緩緩折好信紙,重新放回黑匣。
難怪他們這半個月來沒找自己。
原來……是踢到鐵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