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重新蓋好羅大成身上的麻布,緩緩站起身。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貨棧老闆、死者家屬,還有周圍幾十名腳夫,都在等著他說話。
陳禮卻沒有立即開口,他想了想,看向何小順,說道:「就是這裡了。」
別人聽不懂,何小順卻明白了,師父就要在這裡,叩門修行!
貨棧老闆等著花最少的錢將事情壓下去,死者家屬等著有人替他們討個交代,周圍的腳夫也都憋著一肚子火。
無論服藥以後,他想收屍、做買賣,還是開口說服什麼人,都能立即動手。
大半個月裡,他找不到比這更合適的機會。
陳禮深吸一口氣,對貨棧老闆說道:「借間空屋,我得先看看工具。」
「看工具?」
「嗯。」
陳禮應道:「這是我做事的規矩,殮屍工具清點時,不好讓別人看著。」
這話他是隨便編的,但白事本來規矩也多,貨棧老闆皺眉,沒有多問:「就在後面的庫房。」
他現在只想趕緊處理屍體,倒也沒有多問,隨手讓一名夥計帶路。
陳禮提起最小的一隻木箱,示意何小順留在原地。
「看好屍體,別人問價,先別答。」
何小順連忙點頭:「師父放心!」
貨棧後面有一排低矮庫房,夥計打開其中一間,裡面堆著幾隻空木箱和斷裂的舊繩,空氣中滿是木屑與潮氣。
「陳掌柜,您慢慢看。」
夥計站在門口說道:「好了便喊我。」
「不用守著。」
陳禮語氣平靜:「我清點東西時,不喜歡旁人盯著。」
夥計看了他一眼,也沒在意,轉身回了前院。
等腳步聲遠去,陳禮關上庫房木門,屋內頓時暗了不少。
他放下工具箱,從懷中取出那隻青瓷瓶。
五百兩銀子,大半個月的準備,能不能叩開門徑,便看這一回!
陳禮又在心裡將流程默念了一遍。
藥必須晃勻,要喝得一滴不能剩。
藥力發作以後,不要抗拒真正的衝動,一個時辰之內動手最好,三個時辰以後,生死難料。
陳禮握住瓷瓶,用力晃了許久。
瓶中的藥依舊沒有水聲,只能感覺到一團沉重黏稠的東西,在瓶內緩慢翻動。
確認瓶底的沉藥已經散開,他用小刀削去紅蠟,拔出瓶塞。
一股奇怪的氣味飄了出來,有些像腐爛木頭,又混著苦藥和鐵鏽味。
陳禮皺了皺眉,仰起頭,一口灌下。
藥液比蜂蜜還要黏稠,入口先是苦,隨後便是一股強烈的腥辣,順著舌根一路燒進喉嚨。
陳禮險些當場吐出來!
但想到這瓶藥的價錢,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一滴都沒剩下,喝了個精精光光。
做完這些,陳禮坐在一隻木箱上,安靜等待。
最初什麼也沒有發生,除了嘴裡殘留的苦味,身體沒有半點異樣。
陳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難道藥出了問題?
還是趙掌柜賣給他的東西存放太久,已經失了藥力?
又或者,自己根本沒有能夠叩開的門徑?
這個念頭才剛剛出現,一股熱意忽然從腹中升起,像是有人在他肚子裡點燃了一小團炭火!
熱意向上蔓延,很快鑽進胸口,再順著肩膀湧向兩條手臂。
陳禮的心跳開始加快。
咚!咚!咚!
他的十根手指也慢慢變得發癢,像是有無數細小蟲子在皮肉下面爬動。
陳禮呼吸粗重起來,他幾乎是下意識站起了身。
眼前的庫房依舊是原來的庫房,木箱、舊繩、灰塵,什麼都沒有變化,可門外的聲音卻忽然清晰起來。
腳夫們壓著怒氣的低聲交談……
貨棧老闆不耐煩的催促……
女人斷斷續續的哭泣……
還有那個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問:「奶奶,我爹什麼時候起來?」
轟!
陳禮腦中,猛然浮現出羅大成的臉!
那張臉沾滿血污和泥沙,下頜錯位,半邊幾乎看不出原貌。
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瞬間涌了上來。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讓他這樣躺著!
他是為了救人才沒能躲開!
他在碼頭扛了十幾年貨!
他家裡還有年邁的母親,有妻子,還有一個連父親已經死去都不明白的孩子!
怎麼能用一張草蓆裹著,頂著那副破碎模樣抬回去?!
不行!
要收拾!
現在就要收拾!
必須讓他體面地離開,絕對,絕對不能像現在這樣!
陳禮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一把提起工具箱,推開庫房木門。
屍體就在不遠處,可他甚至覺得前面的道路太長,不過隔著十幾步,他卻一刻也不願多等,提著箱子快步穿過貨棧,徑直走向草蓆。
何小順看見他的神色,立即迎了上來:「師父?」
「白布。」
陳禮只說了兩個字。
何小順立刻將準備好的白布遞過來。
陳禮跪坐在屍體旁,掀開麻布,開始清洗羅大成臉上的泥沙和血污。
貨棧老闆愣了一下:「等等!我還沒讓你這麼收拾!這得花多少銀子?」
陳禮連頭都沒有抬:「你這錢不是花給死人的。」
貨棧老闆一怔:「那是花給誰的?」
「給活人。」
陳禮用濕布擦去羅大成耳後的血跡,語速很快,卻說得十分清楚:
「羅大成替你的貨棧扛了十幾年貨,今日被貨棧的木頭砸成這樣,你若連一張完整的臉都不肯還給他,明日還有誰敢站在你的吊繩下面、給你做事?」
貨棧老闆張了張嘴。
陳禮已經伸出了手:「細針。」
何小順立即遞上。
陳禮繼續飛快說道:
「屍體從廣盛貨棧抬出去是什麼樣子,整條碼頭都會看見,省下幾十兩,丟的是貨棧的臉,也是所有腳夫對你的信任。」
「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周圍一片安靜。
幾十名腳夫都在看著貨棧老闆。
沒有人出聲威脅,可那一張張陰沉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貨棧老闆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他原本只想花五兩銀子,再買一口最薄的棺材,將事情儘快壓下去。
可陳禮說得沒錯。
羅大成今日若被草蓆裹著抬走,明日碼頭上就會傳遍,說他廣盛貨棧為了省幾兩銀子,連個完整模樣都不肯留給死人,到時候這些腳夫還願不願意替他賣命,便不好說了。
「收!」
貨棧老闆咬了咬牙:「該怎麼收便怎麼收!銀子我出!」
陳禮沒有回應。
他現在對錢不在意,也不在乎老闆答不答應,對方只要不再擋路便行。
很快,羅大成臉上的泥沙被一點點清理乾淨,裂開的皮肉暴露出來,邊緣已經開始發硬。
陳禮用細針穿過傷口。
第一針落下時,他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仿佛知道這一針該從哪裡進去,又該從哪裡出來。
哪一種針腳會留下痕跡,哪一種拉力會令皮肉鼓起,哪一處需要收緊,哪一處又必須留下餘地。
這些東西,他過去也懂。
可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覆嘗試。
他手指一碰到屍體,答案便自己出現在了心裡。
針線迅速穿梭。
一針,兩針,三針,裂開的傷口在他手下慢慢合攏。
「軟布。」
何小順遞上軟布。
「溫水。」
旁邊的腳夫立即端來水盆。
「三寸木片,兩塊。」
何小順在箱中翻找,剛剛拿出木片,陳禮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他趕緊遞過去。
陳禮將羅大成彎折的手臂緩慢拉直,以木片固定斷骨,再用白布一圈圈纏好。
胸口與肩膀的塌陷更加麻煩,他以棉布填補空缺,用薄木片撐起輪廓,又數次掀開衣領,從不同角度查看。
何小順在旁邊看得眼花繚亂。
最開始,他還能猜到師父下一步要什麼,但很快,便只能聽命遞東西。
「棉花。」
「剪刀。」
「軟蠟。」
「細刷。」
「香粉先別拿,顏色不對。」
陳禮的聲音越來越快,動作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周圍的人,也沒有貨棧老闆答應的銀子,甚至連何小順的聲音都變得很遠。
整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面前這具屍體。
哪裡不平,哪裡不正,哪一道傷口還會讓人一眼看出他死時的慘狀……所有問題,都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而他的雙手,正在將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解決。
下頜被重新合攏。
斷裂的牙齒以蠟補齊。
塌陷的臉頰填入薄薄一層棉與軟蠟,再順著原本的骨相一點點推平。
屍體的眉頭,因為死亡時的劇痛緊緊皺著。
陳禮用手指按住眉心,緩慢揉開僵硬的肌肉。
不夠。
還是不夠!
羅大成現在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駭人,可依舊能看出死得很痛苦。
不能讓他的老母親記住這張臉。
不能讓他的妻子往後每次閉眼,想起的都是丈夫臨死前扭曲的模樣。
也不能讓那個孩子覺得,死亡便是父親現在的樣子。
要更好!
再好一些!
陳禮低下頭,將羅大成嘴角略微向下的弧度重新整理。
他不需要笑,死人笑得太明顯,反而詭異。
只要平靜……
就像扛了一天的貨,終於回家睡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碼頭上的太陽越升越高。
陳禮的額頭、臉頰和後背已經全是汗水。
汗珠沿著下巴滴落,還沒落到屍體身上,何小順便趕緊用布接住。
「師父,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
「你已經忙了快一個時辰了。」
「梳子。」
何小順無奈,只好將梳子遞過去。
陳禮將羅大成沾著木屑的頭髮梳理整齊,又用乾淨白布擦淨耳朵和脖頸。
壽衣換好,衣領撫平,袖口拉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指甲縫中的泥垢也被一一清理乾淨。
最後,他用細刷蘸了一點調好的香粉,薄薄掃過羅大成臉上的修補痕跡。
傷口消失了,塌陷的輪廓也恢復了大半。
雖然無法與生前完全一樣,可若不是知道他已經死去,乍一看去,只會覺得這個中年漢子實在太累,正安靜躺在草蓆上睡覺。
陳禮拿著細刷,反覆看了許久。
他又整理了一下羅大成的鬢角,直到確認再沒有任何地方需要修改,才終於將手放下。
也就在這一刻,胸口那股從服藥後便不斷翻湧的熱意,忽然向著全身散開。
那感覺,便仿佛一道堵塞許久的水流,終於衝破了最後一層阻礙。
陳禮渾身一震,汗水瞬間從毛孔中涌了出來,裡衣很快便濕透,連頭髮都貼在了額角。
可是,他卻沒有感覺到半點疲憊。
恰恰相反,此時此刻,他從頭到腳,每一塊骨頭、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溫水浸泡過一樣舒暢!
手指不再發癢,心臟也慢慢恢復平穩,那股幾乎要將他逼瘋的衝動徹底消失,只留下難以形容的滿足!
陳禮做白事這麼多年,也收拾過不少屍體,可從未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暢快。
仿佛他生來便應該坐在死人身旁,將所有破損、污穢與痛苦一一整理乾淨,直到……死者能夠體面地走完最後一程。
這時,他甚至不在乎修行的事了。
周圍安靜了許久。
羅大成的老母親第一個動了,她顫巍巍向前走了兩步。
「大成……」
聲音剛剛出口,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撲到草蓆旁,抱住羅大成已經整理好的手臂,放聲痛哭!
「我的兒啊!」
「你怎麼就把娘一個人留下了……」
羅大成的妻子捂著嘴,肩膀不斷顫抖。
她看著丈夫重新恢復熟悉的模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過了許久,她才轉過身,對著陳禮深深行了一禮。
「陳掌柜,多謝您……孩子他爹是個粗人,一輩子沒穿過什麼好衣裳,也沒過過幾天舒服日子,至少現在……」
她聲音哽咽,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陳禮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不必謝,我收了錢,便該把事情辦好。」
周圍的腳夫也慢慢圍了上來。
有人看了一眼羅大成,又忍不住低聲感嘆:
「真像睡著了一樣。」
「剛才那副模樣,我都不敢多看。」
「陳掌柜這手藝,臨江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老羅走得也算體面了。」
貨棧老闆站在人群外面,張了張嘴,最後到底沒敢再提銀子的事。
羅大成的兒子慢慢掙開母親的手,走到父親身邊。
他看了許久,終於小聲說道:「娘,爹是不是不會疼了?」
女人抱住孩子,再次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陌生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陳掌柜,謝謝你。」
陳禮怔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周圍。
腳夫們還在低聲交談,羅大成的妻子正在安慰孩子,老母親趴在屍體旁哭泣,貨棧老闆拉著何小順在問價,何小順支支吾吾不敢說定,沒有人看著他。
「陳掌柜。」
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陳禮聽得十分清楚,聲音來自他的面前。
他緩緩低下頭。
草蓆上的羅大成,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本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望著他,裡面沒有痛苦,也沒有怨恨,只有濃濃的感激。
羅大成看著陳禮,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後若有需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