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後若有需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羅大成睜著眼睛,平靜地望著陳禮。
陳禮僵在原地。
周圍仍舊有人在哭,羅大成的老母親伏在草蓆邊,緊緊抱著兒子的手臂,羅妻摟著孩子,眼淚不斷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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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腳夫站在旁邊,低聲感嘆陳禮的手藝。
貨棧老闆見何小順不說價,便躲在人群後面,似乎正在盤算這場白事究竟要花多少銀子。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後退,甚至沒有人看向羅大成的臉。
仿佛……只有陳禮聽見了那句話。
他再次低下頭。
草蓆上的羅大成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嘴唇緊緊合攏,臉上依舊保持著陳禮剛剛整理好的平靜神態。
完全看不出半點,剛剛說過話的樣子。
陳禮盯著屍體看了許久。
沒有動。
剛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難道叩門失敗了?
老木匠的筆記中寫過,服用叩門藥以後,若未能及時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可能瘋魔痴傻,也可能出現幻覺。
可他明明已經順著衝動完成了收殮,胸口那股暢快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應該是成功了才對啊?
難道成功以後,也會瘋?
陳禮緩緩抬起頭,發現何小順正在看他:「師父?」
「嗯。」
「你怎麼了?」
「沒事。」
陳禮說道:「方才有人說話,你聽見了嗎?」
何小順看了一圈。
「這麼多人,誰沒說話?」
「有人說謝謝我。」
「羅嬸剛才不是謝過了嗎?」
「不是她。」
陳禮又看了一眼屍體,有些無奈:「……算了。」
現在人多眼雜,不適合繼續嘗試,無論剛才是真還是假,都得找個安靜地方弄清楚。
羅妻擦了擦眼淚,走到陳禮面前:「陳掌柜,接下來是不是便能裝棺了?」
「還不行。」
陳禮說道:「羅大成死前傷得不輕,骨頭斷了不少,方才只是將外面收拾好,裡面還得再固定一遍,若現在直接裝棺,搬動時面容可能重新走樣。」
羅妻神色一緊:「那該怎麼辦?」
「借一間安靜屋子。」
陳禮語氣從容:「我再替他整理一下,做一道定容安魂的法事。」
貨棧老闆從後面走了出來:「還要做法事?」
「不是大法事。」
陳禮說道:「用不了多久。」
貨棧老闆聽了便是咬牙:「可別又要加錢。」
「該算多少,最後一併算。」
陳禮說道:「放心,不會多收你的。」
貨棧老闆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周圍腳夫都在看自己,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後面有空庫房,抬過去吧。」
幾個腳夫主動上前,準備抬起草蓆。
陳禮立即道:「慢一些,肩膀和手臂才固定好,不要晃。」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羅大成抬進貨棧後方的庫房。
羅母原本也想跟進去,被陳禮攔在門外:「老人家,裡面有些事情不方便家屬看,您放心,我不會傷到他。」
羅母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陳掌柜,您是有本事的人,我家大成便交給您了。」
陳禮讓何小順將收屍工具搬進屋內,隨後關上木門。
門外仍有人守著,好在庫房足夠寬敞,牆壁也厚,只要裡面不鬧出太大動靜,外面便聽不清楚。
何小順放下箱子,小聲問道:「師父,咱們什麼時候學會做法事了?」
陳禮看了他一眼。
何小順立即改口:「我就是怕一會兒幫不上忙。」
「我們從今日開始便會了。」
陳禮走到屍體旁:「把門守好,別讓人突然進來。」
「哦。」
何小順退到門邊,卻見陳禮遲遲不動手,只是盯著羅大成的臉,忍不住問:「師父,你不是要定容安魂嗎?」
「正在定。」
「怎麼定?」
「閉嘴便是幫忙。」
何小順老實安靜下來。
陳禮蹲在草蓆旁,試探著開口:「羅大成?」
屍體沒有任何反應,何小順也一臉疑惑。
陳禮等了一會兒,又低聲叫道:「羅大成,你若能聽見,便回我一句。」
草蓆上的死人依舊閉著眼睛。
何小順忍不住問:「師父,你是在叫魂?」
陳禮沒有理他。
就在這時,羅大成睜開了眼睛,依舊是那雙平靜而感激的眼睛。
「陳掌柜,我聽得見。」
聲音清晰地傳入陳禮耳中。
陳禮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轉頭看向何小順:「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
「他睜眼了。」
何小順臉色一白,連忙看向屍體,羅大成在他眼中顯然仍是一具安安靜靜躺著的死人。
他顫抖了起來:「師、師父,你別嚇我!他眼睛明明閉著。」
陳禮又問:「方才他說話,你也沒聽見?」
「沒、沒有。」
何小順咽了口唾沫:「師父,你、你是不是藥喝壞了?」
陳禮重新看向羅大成。
在他的視線中,羅大成確實睜著眼睛,那張被收拾得平整安詳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可何小順完全看不見,也聽不到。
這說明方才在人群之中,其他人同樣沒有察覺。
陳禮想了想,問道:「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羅大成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木頭砸下來的時候,胸口先是一疼,後來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看見他們圍著我的屍體,也看見我娘、我媳婦和孩子來了,我想跟他們說話,可他們聽不見。」
羅大成望向庫房的木門。
隔著厚重門板,仍能隱約聽見外面老人壓抑的哭聲。
「我娘年紀大了。」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問我中午回不回來吃飯,我說貨棧今日活多,晚上再陪她喝兩口,沒想到這一走,便回不去了。」
他的眼中浮現出深深的不舍。
「後來他們掀開草蓆,我看見我媳婦不敢認我,孩子也被嚇得不敢靠近。」
「我心裡著急,可死人說不出話,也抬不動手,連自己的臉都遮不住。」
陳禮安靜聽著。
羅大成看向他,眼中的感激越來越濃。
「是陳掌柜您,把我收拾回來了。」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就是有一把力氣,能替人扛些重物,掙來的銀子也只夠一家老小吃飯,我沒給他們留下宅子,也沒留下田,臨死的時候,還差點只給他們留下一張不敢看的臉。」
他的聲音略微發顫。
「是您讓我娘又認出了兒子,讓我媳婦最後看見的,還是她嫁的那個男人。」
「也讓我孩子記住,他爹雖然沒本事,至少走的時候,還是個人樣。」
「這份恩情,對您來說也許只是一門生意,對我來說,卻是最後一件能為家裡人做的事。」
羅大成停頓片刻,鄭重說道:
「陳掌柜。」
「我已經死了,身上什麼都沒有,能還給您的,也只剩下這點死人的力氣。」
「以後您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管是替您抬東西、擋刀,還是走什麼難走的路,我都願意,只要這副身子還能動,我便不會推辭。」
陳禮沒有立即說話。
他見過許多屍體。
死人不會哭,不會害怕,也不會開口感謝。
家屬交銀子,他替死人清洗、換衣、入棺,事情做完便算銀貨兩訖。
可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聽見,一個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後事。
原來他修補的不只是一張臉,還是一個母親最後記住的兒子,一個妻子最後見到的丈夫,一個孩子往後回想起來的父親。
陳禮胸口那股已經平息的舒暢感,似乎又緩緩升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灼熱,反而溫和得像一盆暖水。
何小順站在門邊,看見陳禮對著屍體沉默許久,眼神越來越害怕。
「師父……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跟羅大成。」
「他真能聽見?」
「能。」
「那他能動嗎?」
陳禮也想知道這個問題,他看著羅大成,試探著說道:「你坐起來。」
「好。」
羅大成眼睛重新閉上,下一刻,草蓆上的屍體忽然抬起上半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背脊與手臂都有些僵硬,卻確確實實從地上坐了起來。
何小順整個人猛地向後一躥,後背重重撞在木門上!
「詐屍了!」
他張嘴便要喊。
陳禮快步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閉嘴!」
「唔唔!」
何小順眼睛瞪得滾圓,拼命指著坐起來的羅大成。
「看見了?」
何小順連連點頭。
「聽見他說話了嗎?」
何小順又拼命搖頭。
果然,死者的眼神與聲音,只有陳禮能看見、聽見,但屍體真正動起來以後,旁人也能看見。
陳禮鬆開手,低聲警告:「再喊,把外面的人引進來,我先把你裝棺了。」
何小順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陳禮回到羅大成面前。
屍體端端正正坐在草蓆上,被固定好的肩膀與手臂沒有散開,臉上的縫線也沒有崩裂。
「抬手。」
羅大成僵硬地抬起左手。
「放下。」
手臂重新落回膝上。
「站得起來嗎?」
羅大成的聲音再次出現在陳禮耳邊:「應該可以。」
屍體雙手撐地,動作緩慢地站了起來。
何小順死死貼著木門,臉都白了。
羅大成生前本就是碼頭腳夫,身材高大結實,即使死後動作僵硬,站起來時仍給人不小的壓迫感。
陳禮繞著他看了一圈:「走兩步。」
羅大成向前邁步,第一步略顯生澀,第二步便穩了許多。
身體確實能聽從命令。
陳禮心中剛生出幾分喜悅,很快又皺起眉頭。
這門徑確實能讓他擁有自保之力,可問題也不少。
以後若與人動手,難道還要隨身帶著一具屍體?
敵人總不能先站在那裡等他洗乾淨屍身、縫好傷口、換上壽衣,再開始打架。
而且羅大成願意聽話,是因為真心感激他。
若死的是自己的仇敵呢?自己把人殺了,再替對方收拾得漂漂亮亮,對方真會感謝他?
不半夜爬起來掐他,便算心胸寬廣了。
還有毀壞得太厲害的屍體,無法整理體面,又該怎麼辦?
這條門徑究竟有多少限制,他現在一概不知。
何小順躲在門邊,小聲問道:「師父,你修出來的本事,就是讓死人聽話?」
陳禮想了想,搖頭道:「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什麼?」
「我替他把後事辦體面了。」
陳禮看著站在面前的羅大成:「他欠我一個人情。」
「死人也講人情?」
「活人都未必講,死人為什麼不能講?」
陳禮不再繼續試驗,外面還有羅大成的家屬在等,不能折騰太久。
他看向屍體,輕聲道:
「好了,暫時沒有什麼需要你做的,你已經死了,也不必再惦記什麼赴湯蹈火,躺下,好好睡吧。」
羅大成望著陳禮,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多謝陳掌柜,若真有用得著我的那一日,您只管叫我。」
說完,他重新躺回草蓆,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面容安詳,像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那雙只有陳禮才能看見的眼睛,也緩緩閉上。
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何小順盯著屍體看了半天,確認羅大成不會再次坐起,才敢慢慢挪開後背。
「師父。」
「嗯?」
「以後咱們鋪子裡的死人,是不是都會動?」
「不一定。」
「那就好。」
何小順剛鬆一口氣,又聽陳禮說道:「得看我收拾得夠不夠體面。」
何小順又有些緊張了起來。
陳禮卻沒有心思安慰他。
他原以為踏入修行以後,至少能讓自己在面對敵人時多幾分底氣。
現在看來,底氣確實有了。
只是這份底氣,得先有至少一個死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