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死人情

  「今後若有需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羅大成睜著眼睛,平靜地望著陳禮。

  陳禮僵在原地。

  周圍仍舊有人在哭,羅大成的老母親伏在草蓆邊,緊緊抱著兒子的手臂,羅妻摟著孩子,眼淚不斷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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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名腳夫站在旁邊,低聲感嘆陳禮的手藝。

  貨棧老闆見何小順不說價,便躲在人群後面,似乎正在盤算這場白事究竟要花多少銀子。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後退,甚至沒有人看向羅大成的臉。

  仿佛……只有陳禮聽見了那句話。

  他再次低下頭。

  草蓆上的羅大成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嘴唇緊緊合攏,臉上依舊保持著陳禮剛剛整理好的平靜神態。

  完全看不出半點,剛剛說過話的樣子。

  陳禮盯著屍體看了許久。

  沒有動。

  剛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難道叩門失敗了?

  老木匠的筆記中寫過,服用叩門藥以後,若未能及時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可能瘋魔痴傻,也可能出現幻覺。

  可他明明已經順著衝動完成了收殮,胸口那股暢快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應該是成功了才對啊?

  難道成功以後,也會瘋?

  陳禮緩緩抬起頭,發現何小順正在看他:「師父?」

  「嗯。」

  「你怎麼了?」

  「沒事。」

  陳禮說道:「方才有人說話,你聽見了嗎?」

  何小順看了一圈。

  「這麼多人,誰沒說話?」

  「有人說謝謝我。」

  「羅嬸剛才不是謝過了嗎?」

  「不是她。」

  陳禮又看了一眼屍體,有些無奈:「……算了。」

  現在人多眼雜,不適合繼續嘗試,無論剛才是真還是假,都得找個安靜地方弄清楚。

  羅妻擦了擦眼淚,走到陳禮面前:「陳掌柜,接下來是不是便能裝棺了?」

  「還不行。」

  陳禮說道:「羅大成死前傷得不輕,骨頭斷了不少,方才只是將外面收拾好,裡面還得再固定一遍,若現在直接裝棺,搬動時面容可能重新走樣。」

  羅妻神色一緊:「那該怎麼辦?」

  「借一間安靜屋子。」

  陳禮語氣從容:「我再替他整理一下,做一道定容安魂的法事。」

  貨棧老闆從後面走了出來:「還要做法事?」

  「不是大法事。」

  陳禮說道:「用不了多久。」

  貨棧老闆聽了便是咬牙:「可別又要加錢。」

  「該算多少,最後一併算。」

  陳禮說道:「放心,不會多收你的。」

  貨棧老闆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周圍腳夫都在看自己,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後面有空庫房,抬過去吧。」

  幾個腳夫主動上前,準備抬起草蓆。

  陳禮立即道:「慢一些,肩膀和手臂才固定好,不要晃。」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羅大成抬進貨棧後方的庫房。

  羅母原本也想跟進去,被陳禮攔在門外:「老人家,裡面有些事情不方便家屬看,您放心,我不會傷到他。」

  羅母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陳掌柜,您是有本事的人,我家大成便交給您了。」

  陳禮讓何小順將收屍工具搬進屋內,隨後關上木門。

  門外仍有人守著,好在庫房足夠寬敞,牆壁也厚,只要裡面不鬧出太大動靜,外面便聽不清楚。

  何小順放下箱子,小聲問道:「師父,咱們什麼時候學會做法事了?」

  陳禮看了他一眼。

  何小順立即改口:「我就是怕一會兒幫不上忙。」

  「我們從今日開始便會了。」

  陳禮走到屍體旁:「把門守好,別讓人突然進來。」

  「哦。」

  何小順退到門邊,卻見陳禮遲遲不動手,只是盯著羅大成的臉,忍不住問:「師父,你不是要定容安魂嗎?」

  「正在定。」

  「怎麼定?」

  「閉嘴便是幫忙。」

  何小順老實安靜下來。

  陳禮蹲在草蓆旁,試探著開口:「羅大成?」

  屍體沒有任何反應,何小順也一臉疑惑。

  陳禮等了一會兒,又低聲叫道:「羅大成,你若能聽見,便回我一句。」

  草蓆上的死人依舊閉著眼睛。

  何小順忍不住問:「師父,你是在叫魂?」

  陳禮沒有理他。

  就在這時,羅大成睜開了眼睛,依舊是那雙平靜而感激的眼睛。

  「陳掌柜,我聽得見。」

  聲音清晰地傳入陳禮耳中。

  陳禮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轉頭看向何小順:「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

  「他睜眼了。」

  何小順臉色一白,連忙看向屍體,羅大成在他眼中顯然仍是一具安安靜靜躺著的死人。

  他顫抖了起來:「師、師父,你別嚇我!他眼睛明明閉著。」

  陳禮又問:「方才他說話,你也沒聽見?」

  「沒、沒有。」

  何小順咽了口唾沫:「師父,你、你是不是藥喝壞了?」

  陳禮重新看向羅大成。

  在他的視線中,羅大成確實睜著眼睛,那張被收拾得平整安詳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可何小順完全看不見,也聽不到。

  這說明方才在人群之中,其他人同樣沒有察覺。

  陳禮想了想,問道:「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羅大成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木頭砸下來的時候,胸口先是一疼,後來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看見他們圍著我的屍體,也看見我娘、我媳婦和孩子來了,我想跟他們說話,可他們聽不見。」

  羅大成望向庫房的木門。

  隔著厚重門板,仍能隱約聽見外面老人壓抑的哭聲。

  「我娘年紀大了。」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問我中午回不回來吃飯,我說貨棧今日活多,晚上再陪她喝兩口,沒想到這一走,便回不去了。」

  他的眼中浮現出深深的不舍。

  「後來他們掀開草蓆,我看見我媳婦不敢認我,孩子也被嚇得不敢靠近。」

  「我心裡著急,可死人說不出話,也抬不動手,連自己的臉都遮不住。」

  陳禮安靜聽著。

  羅大成看向他,眼中的感激越來越濃。

  「是陳掌柜您,把我收拾回來了。」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就是有一把力氣,能替人扛些重物,掙來的銀子也只夠一家老小吃飯,我沒給他們留下宅子,也沒留下田,臨死的時候,還差點只給他們留下一張不敢看的臉。」

  他的聲音略微發顫。

  「是您讓我娘又認出了兒子,讓我媳婦最後看見的,還是她嫁的那個男人。」

  「也讓我孩子記住,他爹雖然沒本事,至少走的時候,還是個人樣。」

  「這份恩情,對您來說也許只是一門生意,對我來說,卻是最後一件能為家裡人做的事。」

  羅大成停頓片刻,鄭重說道:

  「陳掌柜。」

  「我已經死了,身上什麼都沒有,能還給您的,也只剩下這點死人的力氣。」

  「以後您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管是替您抬東西、擋刀,還是走什麼難走的路,我都願意,只要這副身子還能動,我便不會推辭。」

  陳禮沒有立即說話。

  他見過許多屍體。

  死人不會哭,不會害怕,也不會開口感謝。

  家屬交銀子,他替死人清洗、換衣、入棺,事情做完便算銀貨兩訖。

  可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聽見,一個死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後事。

  原來他修補的不只是一張臉,還是一個母親最後記住的兒子,一個妻子最後見到的丈夫,一個孩子往後回想起來的父親。

  陳禮胸口那股已經平息的舒暢感,似乎又緩緩升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灼熱,反而溫和得像一盆暖水。

  何小順站在門邊,看見陳禮對著屍體沉默許久,眼神越來越害怕。

  「師父……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跟羅大成。」

  「他真能聽見?」

  「能。」

  「那他能動嗎?」

  陳禮也想知道這個問題,他看著羅大成,試探著說道:「你坐起來。」

  「好。」

  羅大成眼睛重新閉上,下一刻,草蓆上的屍體忽然抬起上半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背脊與手臂都有些僵硬,卻確確實實從地上坐了起來。

  何小順整個人猛地向後一躥,後背重重撞在木門上!

  「詐屍了!」

  他張嘴便要喊。

  陳禮快步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閉嘴!」

  「唔唔!」

  何小順眼睛瞪得滾圓,拼命指著坐起來的羅大成。

  「看見了?」

  何小順連連點頭。

  「聽見他說話了嗎?」

  何小順又拼命搖頭。

  果然,死者的眼神與聲音,只有陳禮能看見、聽見,但屍體真正動起來以後,旁人也能看見。

  陳禮鬆開手,低聲警告:「再喊,把外面的人引進來,我先把你裝棺了。」

  何小順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陳禮回到羅大成面前。

  屍體端端正正坐在草蓆上,被固定好的肩膀與手臂沒有散開,臉上的縫線也沒有崩裂。

  「抬手。」

  羅大成僵硬地抬起左手。

  「放下。」

  手臂重新落回膝上。

  「站得起來嗎?」

  羅大成的聲音再次出現在陳禮耳邊:「應該可以。」

  屍體雙手撐地,動作緩慢地站了起來。

  何小順死死貼著木門,臉都白了。

  羅大成生前本就是碼頭腳夫,身材高大結實,即使死後動作僵硬,站起來時仍給人不小的壓迫感。

  陳禮繞著他看了一圈:「走兩步。」

  羅大成向前邁步,第一步略顯生澀,第二步便穩了許多。

  身體確實能聽從命令。

  陳禮心中剛生出幾分喜悅,很快又皺起眉頭。

  這門徑確實能讓他擁有自保之力,可問題也不少。

  以後若與人動手,難道還要隨身帶著一具屍體?

  敵人總不能先站在那裡等他洗乾淨屍身、縫好傷口、換上壽衣,再開始打架。

  而且羅大成願意聽話,是因為真心感激他。

  若死的是自己的仇敵呢?自己把人殺了,再替對方收拾得漂漂亮亮,對方真會感謝他?

  不半夜爬起來掐他,便算心胸寬廣了。

  還有毀壞得太厲害的屍體,無法整理體面,又該怎麼辦?

  這條門徑究竟有多少限制,他現在一概不知。

  何小順躲在門邊,小聲問道:「師父,你修出來的本事,就是讓死人聽話?」

  陳禮想了想,搖頭道:「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什麼?」

  「我替他把後事辦體面了。」

  陳禮看著站在面前的羅大成:「他欠我一個人情。」

  「死人也講人情?」

  「活人都未必講,死人為什麼不能講?」

  陳禮不再繼續試驗,外面還有羅大成的家屬在等,不能折騰太久。

  他看向屍體,輕聲道:

  「好了,暫時沒有什麼需要你做的,你已經死了,也不必再惦記什麼赴湯蹈火,躺下,好好睡吧。」

  羅大成望著陳禮,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多謝陳掌柜,若真有用得著我的那一日,您只管叫我。」

  說完,他重新躺回草蓆,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面容安詳,像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那雙只有陳禮才能看見的眼睛,也緩緩閉上。

  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何小順盯著屍體看了半天,確認羅大成不會再次坐起,才敢慢慢挪開後背。

  「師父。」

  「嗯?」

  「以後咱們鋪子裡的死人,是不是都會動?」

  「不一定。」

  「那就好。」

  何小順剛鬆一口氣,又聽陳禮說道:「得看我收拾得夠不夠體面。」

  何小順又有些緊張了起來。

  陳禮卻沒有心思安慰他。

  他原以為踏入修行以後,至少能讓自己在面對敵人時多幾分底氣。

  現在看來,底氣確實有了。

  只是這份底氣,得先有至少一個死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