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永安白事鋪陸續接了幾門生意。
沈玉堂的喪事也在幾日前辦完,沈家沒有虧待永安白事鋪,該結的銀錢一文不少,因為這一場白事,城裡也多了些人知道永安白事鋪的名字。
只是這麼多生意,沒有一門能讓陳禮滿意。
有個老太太壽終正寢,兒女孝順,屍身早已擦洗乾淨,送來時連壽衣都穿好了,家屬進門便挑了最好的棺材,陳禮報多少銀子,他們便給多少,連一句價都沒有還。
何小順覺得這門生意很好,屍體有了,買賣也有了。
陳禮卻沒有動那瓶叩門藥。
屍體只需梳一梳頭,重新整理衣領,連他剛入行時都能做好,客人又過於乾脆,沒有半點需要周旋的地方。
這種生意若還敢喝下價值五百兩的藥,便不是謹慎,是拿命胡鬧。
幾日後,又有個商戶上門買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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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為了十幾文錢,在鋪子裡磨了將近半個時辰,陳禮一邊說布料,一邊講孝道,最後不但沒降價,還讓那人多買了一雙壽鞋。
何小順又覺得機會到了,陳禮仍舊搖頭。
只有生意,沒有屍體。
若藥喝下去以後,他最想做的事情是收屍,總不能把客人按在棺材裡,先做成屍體再收。
還有一回,巡夜司送來一個醉死在路邊的老漢。
屍體倒是有,家屬也十分難纏,可那老漢除了額頭蹭破一點,渾身上下都很完整,陳禮只看了一眼,便讓何小順按平常規矩收拾。
何小順幾次都覺得「差不多」,陳禮卻一次比一次謹慎。
五百兩換來的藥,一旦喝下去,三個時辰內找不到真正想做的事,輕則瘋傻,重則喪命,這種事情,不能差不多,必須足夠穩妥。
就這樣,半個多月過去,藏在柜子最深處的青瓷瓶始終沒有打開。
黑匣也一直安安靜靜,沒有送來新的信。
至於那個打哈欠的黑衣人,同樣沒有再次出現。
這本該是件好事。
可時間越久,陳禮心中反而越不安。
那些人已經將他當成了專門替人收尾的自己人,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找上門時,死的會是什麼人,又會有多少修行者牽涉其中。
他必須趕在下一門買賣到來之前,叩開門徑。
於是,何小順多了一件差事。
每天早上開門以後,他不再只守著鋪子,而是要去街上轉一圈。
醫館附近、巡夜司外面、碼頭貨棧和城中幾家大客棧,都要打聽一遍,看看哪裡有人過世,哪裡需要白事鋪收屍。
過去永安白事鋪不缺銀子,陳禮從來不讓徒弟沿街攬活,做白事也得講究臉面,整日追著死人跑,難免讓人覺得生意太差。
但現在那瓶價值五百兩的藥一直放在家中,他也顧不上這些了。
就這樣,大半個月,在不安中過去。
這天清早,陳禮還在睡覺,房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師父!」
何小順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陳禮睜開眼睛,先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剛亮。
「怎麼了?」他揉著眼睛問。
何小順扶著門框喘氣:「有……有門生意,或許可以!」
陳禮從床上坐起來。
這些日子何小順已經帶回來過不少消息,卻還是第一次如此激動。
「怎麼死的?」
「被木頭砸死的。」
「官府驗過沒有?」
「驗過了,說是意外。」
「屍體壞得如何?」
「挺嚇人的。」
「誰出錢?」
「還沒說清楚。」
「價錢談妥了嗎?」
「沒有。」
「現場有多少人?」
何小順被他問得一愣一愣:「挺多的。」
陳禮認真了起來,他掀開被子下床:「說清楚。」
事情發生在東平碼頭。
碼頭邊有一家廣盛貨棧,天還沒亮便開始吊運木料,貨棧所用的粗繩忽然斷裂,幾根沉木從半空墜下,將下面的一名腳夫當場砸死。
死者名叫羅大成,在東平碼頭幹了十幾年,當時他身邊還有個年輕腳夫,木料落下之前,羅大成推了那年輕人一把,自己卻沒來得及躲開。
巡夜司已經派人看過現場,繩索磨損嚴重,沒有被人割斷的痕跡,周圍又有十幾名腳夫親眼看見,已經定作意外。
「屍體呢?」陳禮一邊穿衣,一邊問。
「還在貨棧前面。」
何小順說道:「那些腳夫不讓抬走。」
「為什麼?」
「貨棧老闆只肯出一口最便宜的薄棺材,還想讓人拿草蓆把屍體裹起來,直接送回羅家,羅大成的老娘和媳婦不答應,其他腳夫也說貨棧那根繩子早就該換了,是老闆捨不得花錢,才害死了人,現在兩邊正在吵。」
何小順這些話已經壓了一路,說得飛快。
陳禮扣好衣襟,動作微微一頓。
屍體有了,價錢沒有談妥,家屬、貨棧老闆和碼頭腳夫也都在場。
「屍體壞得有多厲害?」他又問。
何小順回憶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臉色不太好看:「胸口被木頭壓過,一邊肩膀好像塌了,人又從石階上滾下去,半張臉都是血,嘴也合不上,我沒敢靠太近。」
陳禮點了點頭:「去把收屍的箱子拿出來。」
「哪一隻?」
「全拿。」
何小順轉身便跑。
陳禮走到柜子前,將藏在最裡面的青瓷瓶取出來,貼身收入懷中。
隨後,他又檢查了一遍提前準備好的東西。
白布、針線、棉花、細木片、香粉、屍刀、銀針、木尺、梳子,還有幾套不同尺寸的壽衣,帳本和算盤也一併帶上。
何小順看到他連算盤都往車上搬,便知道師父這次是真的動了心。
陳禮沒帶黑匣,今日的屍體已經被巡夜司認定為意外,不是兇案,黑匣沒有必要帶去。
況且他要服叩門藥,必須確認藥力出現以後,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若黑匣忽然震動送信,反倒可能干擾判斷。
師徒二人推著小車,趕往東平碼頭。
碼頭剛剛開工,卻已經圍了不少人。
廣盛貨棧門前橫著幾根沉重木料,其中一根上面還沾著暗紅血跡,斷裂的粗繩扔在旁邊。
幾十名腳夫堵在貨棧門口。
他們衣裳上都是灰土,臉色卻比平時更加難看。
一個身材微胖、穿綢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階上,身後跟著幾名貨棧夥計。
「人死了,我也不想!」
中年男人高聲說道:「可巡夜司已經查過,這是意外!我願意出一口棺材,再給羅家五兩撫恤,還不夠仁義?」
人群中有人冷笑。
「你那口薄皮棺材,抬兩步便能漏底!」
「羅大成替你搬了十幾年貨,你就值五兩銀子?」
「吊繩早就磨壞了,我們讓你換過多少次?」
「現在人死了,你倒說是意外!」
貨棧老闆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大聲回喊:「你們想怎麼樣?難道要我把整個貨棧賠給羅家?」
人群又吵起來。
陳禮沒有急著靠近。
他先看了看台階上的貨棧老闆,又看向人群另一邊。
地上鋪著一張舊草蓆,屍體便躺在草蓆上,以一塊染血的麻布蓋著。
旁邊跪著兩個女人。
年長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哭得幾乎直不起腰;年輕些的女人緊緊抓著麻布邊緣,眼睛已經腫了,身旁還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沒有哭,只是呆呆看著麻布下露出的那隻手。
何小順低聲道:「那個是羅大成的娘,旁邊的是他媳婦和兒子。」
陳禮點了點頭,推車走進人群,有人認出白事鋪的小車,很快讓出一條路。
貨棧老闆看見陳禮,連忙走了過來。
「你是做白事的?」
「永安白事鋪,陳禮。」
「來得正好。」
貨棧老闆快步走下來:「你看看多少錢,趕緊把人收拾一下,裝棺抬走。」
羅大成的妻子聽見這話,立即站起來。
「不能隨便裝棺!」
她聲音已經哭啞,但還是大聲喊著:「他臉都成了那樣,孩子還沒看父親最後一眼!至少得把人收拾好!」
貨棧老闆不耐煩道:「人都死了,收拾得再好有什麼用?」
這句話一出,周圍腳夫頓時又罵起來。
陳禮沒有理會任何一方。
「先別吵,你們這樣,我沒法做事。」
他一開口,附近的人慢慢安靜了下來。
貨棧老闆想了想,又問:「陳掌柜,多少錢能把人抬走?」
羅妻也望著他:「陳掌柜,您能不能把他的臉收拾回來?」
陳禮沒有回答,只是說:「先看看人。」
他走到草蓆旁蹲下,伸手掀開麻布。
何小順只看了一眼,便把臉轉到了一邊。
羅大成的傷勢比他說的還要嚴重。
右側肩膀與胸口明顯塌陷,一條手臂彎成了不自然的角度,半張臉在石階上磨破,混著血與泥沙,下頜已經錯位,嘴無法合攏,幾顆牙齒也斷了。
這模樣確實嚇人,但還沒有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肩骨可以用細木片固定;手臂能夠重新拉直,以布帶束住;臉上的泥沙和血污需要一點點洗淨,裂口也可以縫合。
錯位的下頜若能推回去,再以棉花填補塌陷處,薄薄敷上蠟料和香粉,至少能讓家人認出原來的模樣。
做不到像活著時一樣,卻能讓他像個人一樣躺進棺材。
陳禮重新蓋上麻布,抬頭看向周圍。
貨棧老闆等著他報一個儘可能便宜的價錢。
死者家屬等著他答應將人收拾完整。
幾十名腳夫則沉默地圍在四周,看貨棧會如何對待一個替他們搬了十幾年貨的死人。
屍體就在眼前,生意還沒有談。
該說服的人,也一個不少。
陳禮看了何小順一眼。
何小順同樣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門生意,確實什麼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