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何小順便從後院走了出來。
他揉著眼睛,嘴裡還打著哈欠,剛掀開通往前堂的布簾,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永安白事鋪亂得一塌糊塗,算盤、帳本、銅錢、白布、剪刀、針線、梳子、棉花、香粉、壽衣、紙錢、棺材釘,亂七八糟擺了一地,旁邊還放著屍刀、銀針、木尺和一面銅鏡。
就連陳禮平日出門見客時穿的長衫,也被整整齊齊疊在一張矮凳上。
陳禮坐在這些東西中間,頭髮有些凌亂,雙眼布滿血絲,手裡拿著那本老木匠留下的筆記,旁邊的油燈已經燒乾了。
何小順站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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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咱鋪子昨晚遭賊了?」
陳禮抬起頭:「哪個賊偷完東西以後,會把東西擺在地上,再坐在中間等你起床?」
何小順認真想了想:「可能他偷累了。」
陳禮盯著他看了片刻。
「去打盆水來,我洗把臉。」
「哦。」
何小順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師父,你一夜沒睡?」
「看得出來?」
「眼睛都紅了。」
「還算有眼力。」
何小順很快洗完臉,又從後院端來一盆清水,放到陳禮旁邊:「師父,你先洗洗……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的?」
陳禮沒有立即回答。
何小順是他撿回來的,剛來時瘦得像根柴,吃東西卻快得像餓死鬼投胎,這孩子腦子算不上聰明,學手藝也不算快,平日裡還總能問出一些不太體面的問題。
但這孩子有幾個好處。
聽話,忠誠,心地也不壞。
陳禮讓他守門,他便能守一整日;讓他不該問的別問,他即使好奇得抓耳撓腮,也不會跑出去亂說。
有些事情,陳禮不會告訴任何人。
比如黑匣,比如那些莫名其妙出現的信,這類秘密,知道了不是好事。
但服用叩門藥不同。
藥喝下以後,他自己可能神志不清,也可能突然想做一件連自己都預料不到的事情,若身邊連個可信的人都沒有,反而更加危險。
陳禮朝何小順招了招手:「把門關上。」
何小順一愣:「現在?」
「嗯。」
「萬一有生意呢?」
「咱們不差這一兩個生意。」
何小順立即走過去關門,又將門閂落下。
回來後,他在陳禮對面蹲下:「師父,是不是出大事了?」
「眼下還沒出。」
陳禮說道:「不過弄不好,可能會出。」
何小順的神色頓時緊張起來。
陳禮從懷中取出那隻青瓷瓶,放在兩人中間。
何小順目光盯了過去:「這是什麼?」
「藥。」
「治病的?」
「修行用的。」
何小順眼睛慢慢睜大:「師父,你要修行了?!」
「暫時只是準備。」
陳禮將老木匠筆記中記載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何小順聽完,看向青瓷瓶的眼神立刻變了,像是在看一瓶毒藥:「師父,要不咱別弄了?」
「為什麼?」
「這藥聽著就不太穩當。」
何小順認真道:「咱們鋪子現在也能掙錢,師父你有手有腳,也沒什麼大病,何必非要喝一瓶可能把人喝死的東西?」
陳禮搖搖頭:「昨日沈府里,若不是我躲得好,若不是那幾支箭目標不是我,我現在可能就沒這麼齊整了。」
「可修行也可能死啊。」
「做什麼都有可能死。」
陳禮說道:「出門可能被馬車撞,吃飯可能被噎死,睡覺還有可能房梁塌下來,總不能因為怕死,便一直躲在棺材裡。」
何小順想了一會兒,回答道:「躲棺材裡也可能憋死。」
「我只是打個比方。」
「哦。」
何小順又看向那瓶藥:「師父,萬一你真死了怎麼辦?」
陳禮很是無奈:「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不是盼著你死。」
何小順連忙解釋:「我是說,我手藝還沒學全,你真死了,我怕收拾不好,到時候妝畫歪了,壽衣穿歪了,讓人看見多不體面。」
陳禮臉色一沉:「我叫你幫我叩門,不是讓你提前琢磨怎麼埋我!」
「可總得提前想想。」
「閉嘴。」
何小順老老實實閉上嘴。
陳禮端起水盆洗了把臉,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何小順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那我能做什麼?」
陳禮擦乾臉上的水,緩緩道:「看著我,藥喝下以後,無論我說什麼,想要什麼,你都要儘快替我找到,不要攔著,也不要自作聰明。」
何小順點頭記下。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滿地物件,終於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師父,你把這麼多東西搬出來,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會想做什麼?」
陳禮緩緩吐出一口氣:「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一夜不睡?」
何小順掃視一圈,理所當然道:「這還用想嗎?師父當然最會收屍。」
陳禮看向他:「為什麼?」
何小順有些不明白:「咱們就是開白事鋪的啊?」
陳禮又問:「開白事鋪便一定最會收屍?」
何小順更不明白了:「那開飯館的,總不能最會打鐵吧?」
陳禮沒有立即反駁。
收屍確實是他最熟悉的手藝之一。
清洗屍身,封堵口鼻,整理儀容,換上壽衣,再將人安安穩穩放入棺材,這些事情,他做得不差。
可臨江城裡做了幾十年白事的老手並不少,巡夜司里的仵作見過的屍體,也遠比他多。
會做,和真正擅長,未必是一回事。
「再想想。」陳禮說道。
何小順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回答道:「師父還會做生意。」
「哪方面?」
「收錢。」
「說具體些。」
「買棺材的人,哪怕哭得再慘,你也會先和他把價錢定好。」
何小順掰著手指說道:「壽衣少一文不賣,棺材少十文也不賣,別人欠帳,你能記半年,咱們買香燭時,你又能跟人家磨半天,把價錢壓得很低。」
他說到這裡,語氣十分認真。
「師父,你很會賺錢。」
陳禮聽得微微皺眉:「你是在誇我?」
「是啊。」
「怎麼聽起來不太像好話?」
「賺錢不是好事嗎?」
「當然是。」
陳禮看向地上的算盤和帳本。
近些日子,他賺到的錢確實不少,若把閉目錢也算進去,一年賺上千兩都不算誇張。
但那些閉目錢大多是黑匣給的,嚴格說起來,不能完全算他做生意賺來的。
一個人撿到銀子,不能因此認為自己擅長經商。
何小順見他仍不滿意,又想了半天:「師父還很會說話。」
陳禮眉頭稍展,有點滿意:「這個倒是沒錯。」
但緊接著,何小順又補充道:
「你明明不知道,也能說得像是知道。」
陳禮眉頭又皺了起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時候你什麼都沒說,別人卻覺得你已經全說了。」
何小順回憶道:「還有那些來買棺材的人,本來只想要最便宜的薄皮棺材,你跟他們聊一會兒,他們便會覺得,若不買厚一些的,便是對不起家裡的死人。」
「這叫懂客人的心思。」
陳禮嘴上反駁,卻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來。
糊弄人,確實也算是他的長處。
面對周捕頭、張大人、趙掌柜和那個黑衣人,他說的話往往不多,卻總能讓對方主動替他補全剩下的意思。
可糊弄人需要準備什麼東西?
準備一張嘴?
總不能提前把舌頭割下來,擺在地上。
陳禮看向何小順:「若我真正擅長的是糊弄人,藥力發作以後,該怎麼辦?」
「你可以騙我。」何小順立刻說道。
「騙你有什麼難的?」
「那也算騙啊。」
「不算。」
陳禮搖頭:「這種事至少得找個沒那麼好騙的。」
何小順也想不明白這事,愁眉苦臉地蹲在那裡:「那要怎麼辦?」
陳禮也沒有答案。
若他擅長收屍,服藥時最好有一具屍體放在鋪子裡。
若他擅長賺錢,便得有一門真正的生意可做。
若他擅長糊弄人,身邊至少需要一個能讓他說話、應付、說服的人。
偏偏叩門藥喝下去以後,只給他最多三個時辰,到時候再臨時找屍體、找買賣、找人,未必來得及。
陳禮看著滿地的物件,越看越覺得不夠穩妥。
何小順小聲問道:「要不全都準備?」
陳禮抬起眼睛:「怎麼準備?」
「等鋪子裡有死人送來時再喝藥。」
何小順說道:「到時候屍體有了,收屍的東西也有,再找個想買棺材的人,讓他先在門外等著,師父若想做生意,就跟他談價錢。」
「至於騙人……」
他指了指自己:「我先湊合一下。」
陳禮沒有說話。
辦法雖然笨,卻確實最穩妥。
他原本便不打算今日立刻服藥,既然無法確定自己擅長什麼,那便不押某一種可能,能想到的,都準備好。
想到這裡,他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
坐了一夜,雙腿已經有些發麻。
他扶著櫃檯緩了一會兒,才說道:「把這些東西先收起來。」
何小順看著滿地物件:「那什麼時候喝藥?」
陳禮朝鋪門看了一眼。
「等。」
「等什麼?」
「等一具需要收拾的屍體,等一門送上門的生意,等一個可以讓我說服的人。」
陳禮拿起桌上的青瓷瓶,緩緩收入懷中:「人、錢、死人都齊了,我再喝藥。」
五百兩買來的機會……
自然要準備得足夠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