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離開當鋪以後,沒有立刻回永安白事鋪。
他沿著長街走了一段,手始終按在胸前,隔著衣料,仍能摸到那隻青瓷瓶堅硬的輪廓。
趙掌柜只交代了兩件事。
一,喝之前把藥晃勻;二,打開以後,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至於喝完會發生什麼,什麼時候喝最合適,身邊需不需要有人看守,出了意外又該怎麼處置,趙掌柜一句都沒有提。
也許在他看來,這些都是修行者該知道的常識,可陳禮不知道。
他剛才裝得太懂,也不可能回頭再問。
陳禮站在街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隨後轉了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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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看書的那間大書鋪,就在城東。
既然已經花了五百兩,便不能為了省幾兩銀子,把藥稀里糊塗喝下去。
修行若真出了岔子,永安白事鋪連現成的棺材都有,倒是省了不少事,但這顯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好處。
書鋪中依舊安靜。
幾名客人站在書架之間翻閱典籍,櫃檯後的掌柜正拿著一塊軟布,慢慢擦拭一方硯台。
看見陳禮進來,他很快認出了這位昨日看過修行書籍的客人。
「客官。」
書鋪掌柜放下硯台:「今日想看什麼書?」
「還是有關修行的書。」
「上次那些,寫得不全?」
「寫得很全。」
陳禮走到櫃檯前,笑笑:「就是太全了,像什麼都沒寫。」
書鋪掌柜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來:
「市面上的修行啟蒙,大多如此,該講的規矩都講了,真正有用的東西卻不敢寫得太細,寫錯一句,害人叩門失敗,書鋪和著書人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陳禮點了點頭:「所以我今日想找點寫得細的。」
「哪方面?」
「服用叩門藥以後,會發生什麼。」
書鋪掌柜看向他:「客官準備修行?」
「不是我。」
陳禮神色自然:「替徒弟問的。」
書鋪掌柜笑道:「尊徒已經弄到叩門藥了?」
「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份。」
陳禮道:「年紀不大,膽子也不大,又不願在賣藥的人面前露怯,便托我替他打聽清楚。」
書鋪掌柜笑道:「能弄到叩門藥的人,還會怕死?」
「越是花了大價錢,才越怕死。」
陳禮道:「若只花幾兩銀子,喝錯了也便錯了,花了幾百兩,還得把未來半輩子搭進去,換誰都要多想想。」
「也是。」
掌柜打量他幾眼:「客官對這個徒弟倒很上心。」
「自己收的徒弟,總得自己看著。」
陳禮嘆了口氣:「他若喝死了,最後還得我這個師父收屍,我既要替他擔心,又要替他忙活,自然得提前問仔細些。」
書鋪掌柜沒有再懷疑,只是想了片刻。
「講叩門經過的書不是沒有,但這類書,要麼是世家宗門自留,要麼便是修行者親筆所記,很少有人願意拿出來賣。」
陳禮問:「普通的有嗎?」
書鋪掌柜笑笑:「普通的只會告訴你,服藥後順應本心,不可強求。」
陳禮搖頭:「這句話昨日的書里便有,我那徒弟要聽的不是勸人的空話,他想知道藥喝下去以後,究竟會不會吐,會不會暈,要不要捆住手腳,會不會半夜突然拿刀砍人。」
書鋪掌柜被問得一時無言。
「尊徒想得確實周全。」
「他比較惜命。」
掌柜又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若只是這種東西,眼下還真沒有。」
陳禮皺眉:「一本都沒有?」
「前些日子倒有過一套,是一個老木匠留下來的舊筆記,裡面木工、家事、修行全混在一起,也記了不少叩門經驗。」
「賣了?」
「已經沒了。」
掌柜重新拿起那方硯台:「這種東西本就少見,有人願意拿出來,更不會在書鋪里放太久。」
陳禮沒有再問。
沒有便是沒有,臨江城這麼大,總不至於只有這一間書鋪,再去別的地方問問吧。
他正準備離開,靠近門邊的地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
「陳掌柜?」
陳禮轉過頭。
一個穿著巡夜司差服的年輕男人正站在書架旁邊,手裡還拿著一本薄冊子。
看著有些眼熟。
陳禮仔細回想了一下,記起這人昨日也在沈宅,後來跟著周捕頭忙前忙後,只是兩人沒有說過幾句話。
那差役顯然對他的印象更深,走過來笑道:「還真是陳掌柜。」
陳禮拱了拱手:「官爺。」
「別,叫我小吳便行。」
差役擺擺手,又看了一眼櫃檯:「陳掌柜這是找修行的書?」
「替徒弟找。」
「要叩門了?」
「有這個打算。」
差役點點頭:「方才聽你們說,是想找真正叩過門的人留下來的東西?」
「不錯。」
「那倒巧了。」
陳禮看向他。
差役笑道:「我手裡正好有一套。」
「木匠的?」
這次輪到差役愣了一下:「你知道?」
陳禮指了指櫃檯後的掌柜:「剛聽說。」
差役恍然。
「那應該就是同一種東西,我那套也是一個老木匠留下來的,一共三本,亂得很,什麼選木、帶徒、修行都往裡記。」
「前些時候周頭給我的,讓我閒著沒事多看看,我前前後後翻過幾遍,該記的也都記得差不多了。」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陳掌柜若是不嫌舊,我送你。」
陳禮沒有立刻答應,反問道:「多少錢?」
「談錢做什麼。」
差役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當然,兄弟也不是一點私心沒有,以後周頭若是在陳掌柜面前提起我們這些下面辦事的……」
他搓了搓手:「陳掌柜順嘴替我美言兩句就行。」
陳禮笑了起來。
他明白了,昨日沈家那樁案子以後,周捕頭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如今這份人情還沒來得及用,倒先有人想從他這裡借一點光。
陳禮笑道:「美言不敢保證,不過你今日送我東西,這份情我記著。」
「那就夠了。」
差役也笑起來:「東西放在值房裡,我下值以後給陳掌柜送過去。」
「勞煩。」
「不勞煩,順路的事。」
陳禮離開書鋪以後,沒有在街上耽擱,徑直回了永安白事鋪。
到了下午,那名差役果然來了一趟。
沒有久留,只把一隻舊木匣放下,喝了杯茶便走了。
木匣表面已經有些磨損,打開以後,裡面放著三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大小不一,封面上也沒有正式書名,只用墨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選木雜記》,《帶徒瑣言》,《門中舊事》。
陳禮翻開最上面一本。
裡面的字並不好看,有些地方寫得很密,有些地方只記了半句話,還有不少木料尺寸、榫卯圖樣與收徒以後的日常瑣事。
確實和書鋪掌柜說的一樣。
是個老木匠留下來的東西。
何小順正在門口擦一口黑漆棺材,看見師父抱著木匣回來,他探頭問道:「師父,這是什麼?」
「幾本舊書。」
「花錢買的?」
「沒花錢。」
何小順眼睛頓時亮了:「白送的?」
陳禮看了他一眼:「人情不用還?」
何小順想了想,又低下頭繼續擦棺材。
「那還是花錢好。」
「所以你還得學。」
陳禮抱著木匣進了鋪子:「沒我的吩咐,不許進後堂。」
何小順應了一聲,繼續蹲在門外擦棺材。
陳禮關上後堂門,將青瓷瓶放在桌上,又把三本舊冊子全部取了出來。
這位老木匠寫東西毫無章法,陳禮只能一頁一頁地翻。
他先看到老木匠年輕時如何替人修床,又看到其妻嫌他滿身木屑,不許他進屋,再翻十幾頁,才出現第一名徒弟叩門的記錄。
過了半個時辰,又在另一本冊子裡找到第二段。
陳禮將所有涉及叩門的內容一一抄出,重新整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何小順在外面喊過一次吃飯,陳禮只讓他把飯菜放在門口。
直到油燈燃去大半,他才終於將幾段零碎記錄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叩門藥喝下以後,並不會立刻讓人成為修行者。
服藥者會逐漸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那股衝動並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服藥者提前選好的道路,而是一個人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本能。
產生這種本能後,服藥者需要順應自己的本能,在短時間內,抓緊把這件事做完,只要做完了、做好了,他便算是入了修行門徑。
老木匠在紙上寫過一句話:
「人嘴會騙人,手不會,藥下了肚,心裡最想做什麼,門徑便是什麼。」
服藥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平日最擅長什麼,再將相應工具放在身邊,這樣衝動出現以後,可以立即開始做事。
但工具只能用來節省時間,不能替人決定門徑。
老木匠有一個徒弟,自認最擅長雕花,服藥前擺了一桌刻刀,可藥力發作以後,他真正想做的,卻是修補壞掉的東西。
那徒弟不喜歡修東西,硬是忍著不肯動手。
一個時辰後,他開始抓撓自己的手臂。
兩個時辰後,他一邊哭,一邊拿刻刀亂劃桌面。
老木匠看出不對,也不知他具體要做什麼,只能將鋪子裡的東西一個個扔到他面前,徒弟盯住了一個壞凳子,立即撲了上去,重新接腿、補榫、打磨裂口,整整忙了一夜,天亮以後,才真正叩開門徑。
他走的不是雕花門徑,而是修補門徑。
筆記中還記載了幾名叩門失敗的人。
有人服藥以後找不到想做的事情,硬熬了三個時辰,最後瘋瘋癲癲跑進山里,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被家裡人強迫練刀,七日後氣血逆亂而死;
還有一人雖然活了下來,卻變得痴傻,連自己的母親、妻兒都不認識。
按照老木匠的經驗,服藥以後一個時辰內動手最為穩妥。
三個時辰以內,尚有機會。
超過三個時辰,藥力便會反噬,輕則瘋魔痴傻,重則喪命。
陳禮反覆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遺漏,才慢慢放下筆記。
他終於明白,這件事絕不是找個安靜地方,把藥倒進嘴裡那麼簡單。
若手邊沒有合適的工具,服藥後又一時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五百兩銀子浪費了還是小事,人可能直接沒了。
陳禮拿起桌上的青瓷瓶,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
隨後,他推門走到前堂。
天已經徹底黑了,何小順收拾完東西,早已回房睡下。
永安白事鋪里安安靜靜。
牆邊擺著棺材,櫃檯上放著帳本和算盤,貨架間堆著壽衣、紙錢、香燭與白布,角落還有他平日收屍入殮所用的各色工具。
陳禮站在鋪子中央,目光從這些東西上一一掃過。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問道:
「所以……我到底擅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