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陳禮便出了門。
臨走之前,他讓何小順把昨日收來的壽衣重新清點一遍,再將鋪中幾口棺材擦乾淨。
何小順聽完,忍不住問道:「師父,你去哪兒?」
「談生意。」
「什麼生意?」
陳禮看了他一眼。
何小順立即改口:「不該問的不問。」
「有長進。」
陳禮滿意地點點頭,揣著五枚閉目錢離開了永安白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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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枚錢放在身上,並不算重,可每走一步,陳禮都能感覺到錢袋在腰間輕輕晃動。
那不是五枚普通銅錢,是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可以買一間鋪子,可以買半座不錯的宅院,也可以置辦一片城外的薄田,現在,卻要被他拿去換一瓶不知道喝下去會發生什麼的藥。
好在這一次不至於掏空家底,鋪子的本錢還留著。
錢留著還能再賺,命若沒了,剩下再多也跟他沒關係。
當鋪仍舊沒有多少客人。
趙掌柜坐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見陳禮進來,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陳掌柜。」
「趙掌柜。」
陳禮走到櫃檯前,將五枚閉目錢依次擺下。
趙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住。
他看了一眼銅錢,又看向陳禮:「陳掌柜近日生意不錯。」
「都是些死人生意。」
陳禮語氣平靜:「城裡死人多,鋪子自然忙些。」
趙掌柜笑了一聲,沒有追問閉目錢的來歷,做他們這一行,最重要的便是不打聽。
他伸手將五枚錢攏到面前。
「折銀?」
「換東西。」
「開外櫃,還是有指定的東西?」
「叩門藥。」
趙掌柜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了陳禮片刻。
「給誰用?」
趙掌柜問道。
「徒弟。」陳禮回答得十分自然。
趙掌柜顯然想起了何小順,上次陳禮帶著徒弟來當鋪時,那少年站在後堂,眼睛都快看直了。
「那孩子年紀不大。」
趙掌柜說道:「一份叩門藥便要五枚閉目錢,陳掌柜倒是捨得。」
「徒弟也是鋪子裡的人。」
陳禮淡淡道:「手藝能不能傳下去,往後鋪面能不能撐起來,都得看他,總不能養到最後,只會掃地抬棺。」
趙掌柜點了點頭:「有道理。」
他說著,又看了陳禮一眼。
「不過叩門之後,走出的門徑終身不能更改,陳掌柜不先看看,你那徒弟究竟擅長什麼?」
這個問題,陳禮昨夜在書中已經看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輕輕撥正了櫃檯上的一枚閉目錢。
「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門徑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我若提前告訴他應該擅長什麼,他為了討我這個師父高興,硬往那條路上靠,最後走歪了,反而麻煩。」
趙掌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陳掌柜考慮得周全。」
陳禮微微一笑,沒有繼續說。
他知道的其實也只有書上那幾句。
說得越多,越容易露餡,最好的辦法,便是把話說到一半,剩下的,讓趙掌柜自己想。
趙掌柜收起五枚閉目錢,起身關閉鋪門。
他從櫃檯下取出青銅鑰匙,打開身後的藥櫃,藥櫃緩緩移開,露出那道通向後堂的窄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後堂依舊點著幾盞青燈,兩側木櫃安安靜靜立著,櫃門上的去跡、易容、藏物、解毒幾個字,在幽暗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
趙掌柜沒有打開上次那幾隻外櫃,他徑直走到後堂最深處,從袖中取出另一把細小鑰匙,打開了一隻沒有寫字的黑色木櫃。
櫃門打開以後,裡面只有一個巴掌長的青瓷瓶。
瓷瓶細長,瓶口以紅蠟封死,外面又纏了一圈灰色絲線。
趙掌柜將瓷瓶取出,放在桌上,瓶子落下時,裡面沒有傳出半點水聲。
陳禮看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這瓶子看起來實在太小,五百兩銀子換來的東西,至少也應該裝得滿一些。
不過他沒有開口。
一個懂修行的人,不該在這種時候問多餘的問題。
趙掌柜解開外面的灰線,卻沒有破壞蠟封。
「叩門藥不分門徑,無論是刀工、木工、種田還是做買賣,喝下去以後能叩開什麼門,只看服藥之人自己。」
陳禮點了點頭:「嗯。」
趙掌柜見他並不驚訝,也沒有再解釋這些常識,他只是將瓷瓶向前推了一些。
「有一點,陳掌柜記得提醒令徒。」
「藥瓶打開以後,必須將裡面的藥一口喝淨,瓶底會有一些沉藥,喝之前先晃勻,不能留下一滴,也不能喝到一半停下,否則藥力不全,門徑可能叩不開,到時候五枚閉目錢,便算白花了。」
陳禮伸手拿起瓷瓶。
瓶子比想像中更沉,他輕輕晃了晃,裡面依舊沒有聲音,仿佛裝著的不是藥水,而是一團黏稠的泥漿。
「我知道。」他說得十分平靜。
趙掌柜笑了笑:「我自然知道陳掌柜懂規矩,只是你那徒弟年紀還小,萬一藥味太重,喝到一半吐出來,未免可惜。」
「他不敢。」陳禮說道。
這可是五百兩,別說徒弟了,自己要是浪費了,他都會恨不得把自己沉江里。
趙掌柜又問:「要不要讓他到這裡服藥?後堂清靜,真出了什麼岔子,也方便處理。」
「不必。」
陳禮將青瓷瓶收入懷中:「徒弟叩門,是永安白事鋪自己的事,外人在場,他容易緊張。」
趙掌柜沒有勉強:「也好。」
兩人重新回到前堂,趙掌柜將藥櫃恢復原狀,又坐回櫃檯後面。
陳禮拱了拱手:「銀貨兩訖,告辭。」
「陳掌柜慢走。」
陳禮走到門口時,趙掌柜忽然開口:「陳掌柜。」
陳禮停下腳步。
「還有事?」
趙掌柜看著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道:
「門徑叩開以後,每個人所得不同,有些手段一開始便十分厲害,有些卻看不出用處,令徒若是所得普通,陳掌柜也不必失望,門徑沒有好壞,能不能走遠,要看人怎麼用。」
陳禮笑了笑,隨後點了點頭:「受教。」
他的態度不冷不熱,既沒有表現得第一次聽說,也沒有顯得早已完全清楚。
趙掌柜果然不再多言。
走出當鋪以後,陳禮沿著長街向城南走去。
今日這一趟,總算沒有露出破綻。
趙掌柜見過何小順,也知道陳禮確實收了個徒弟,用徒弟做藉口,既能解釋他為什麼購買叩門藥,也不會讓人知道,傳聞中那個擅長毀屍嫁禍的陳掌柜,實際上只是一個連門徑都沒有叩開的普通人。
至於未來,要是何小順表現得不像個修行人,該怎麼辦?
沒事,趙掌柜今天說了,藥,得一口氣喝完。
徒弟年紀小,不懂事,沒聽師父的話,導致入不了門徑,那也說得過去。
陳禮摸了摸懷中的瓷瓶,笑了。
咱是體面人,徒弟也是,做師父的有些事面子抹不開,徒弟幫著頂一頂,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