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回到永安白事鋪時,天已經黑了。
鋪門從裡面閂著,門縫中透出一點昏黃燈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裡面立刻傳來桌椅碰撞的聲音。
「誰?」何小順緊張地問道。
「你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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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迅速拉開。
何小順探出腦袋,看清陳禮以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師父,你真回來了啊。」
「什麼叫真回來了?」
陳禮走進鋪子,將粗布包裹放到櫃檯上:「你是盼著我不回來?」
何小順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敢接話。
他關好鋪門,轉移了話題:「沈老爺真死了?」
「死了。」
「真是午時三刻?」
「嗯。」
何小順臉色一緊。
他雖然早就看過那張訃帖,知道上面寫著沈玉堂的死期,可真正聽見人按照帖子上的時辰死去,還是額頭冒汗。
「怎麼死的?」
「被人下了東西,五臟六腑在身體裡發酵。」
陳禮一邊說,一邊脫下外衣。
何小順聽得愣住:「人也能發酵?」
「能。」
「那會變成酒嗎?」
陳禮動作停了一下,轉頭看著他:「你師父忙了一整日,險些被人弄死,回來以後,你最關心的是沈玉堂能不能變成酒?」
何小順縮了縮脖子:「我就是隨口問問。」
「以後少問這種不體面的問題。」
陳禮把外衣扔給他:「拿去洗乾淨,上面沾過屍液,小心些。」
何小順趕緊用兩根手指捏住衣領,遠遠提著衣服去了後院。
陳禮坐到櫃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口喝下去,他才真正覺得今日算是過去了。
從早上進入沈宅,到壽宴上困意襲來,再到幾名修行者交手、沈玉堂死亡、孫德福被抓,最後還有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黑衣人送來報酬。
整整一日,他的神經幾乎沒有松下來過。
現在回到自己的鋪子,門已經關好,何小順在後院洗衣服,前堂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陳禮這才把手伸進袖中。
三枚漆黑銅錢落在桌面上。
叮,叮,叮。
三張閉著眼睛的人臉並排躺著,嘴角微微上翹。
按照趙掌柜的價錢,這便是三百兩銀子。
這三枚錢不是黑匣給的,是那些人雇他處理孫德福、替沈玉堂收尾的報酬。
拿了錢,便意味著對方認為他已經接下了這份關係。
黑衣人臨走前還說,等沈玉堂的商路和鋪面空出來,臨江城會有不少人發財,到時候,需要料理的後事也不會少。
這聽起來不像一句客套。
更像是在提前告訴陳禮,以後還會有屍體送到永安白事鋪。
陳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錢掙得不太體面。」
他說完,還是將三枚閉目錢收到了手邊。
錢本身沒有錯,做事的人不體面,也不能怪錢。
後院傳來何小順的聲音。
「師父,袖口上的黑點洗不掉!」
「那就剪了。」
「這衣裳才穿了半年。」
「人沒事就行。」
陳禮回了一句。
何小順嘀咕著繼續洗衣服。
陳禮這才解開粗布包裹,將黑色木匣放到桌上。
匣蓋已經打開,裡面果然躺著一封信,信紙下方,還壓著五枚閉目錢。
陳禮動作停了一下。
五枚?
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將信取了出來。
「陳兄見字如晤。」
「沈玉堂一事,終於妥善了結。」
「在下原以為,此次局面幾度生變,又有巡夜司與數名修行者在場,陳兄縱然能夠脫身,最後也難免留下些首尾。」
「沒想到,陳兄不但借官府之手拿下孫德福,還順勢讓他們自行查清入口之物、屋頂機關與舊日仇怨,將原本尚有缺漏的一樁案子,補得嚴絲合縫。」
陳禮看到這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信上的內容還在繼續。
「尤其那孫德福。」
「此人本就是動手之人,又與沈玉堂有殺父奪業之仇,原本便是最合適的替罪之人,只是這樣的人既敢赴死,尋常刑罰多半逼不開他的嘴。」
「陳兄卻能一眼看出此人尚有牽掛,只用寥寥數語,便令他主動認下全部罪責。」
「官府得了兇手,沈家得了交代,而陳兄從頭到尾只是在旁協助查案,不曾真正沾上半點嫌疑。」
「甚至那巡夜司的捕頭,如今恐怕還要記陳兄一份人情。」
「將官府借到這種地步,在下確實沒有想到。」
陳禮捏著信紙,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得確實挺多。」
他本來只是想把真正殺人的人找出來。
到了黑匣嘴裡,卻像是從壽宴開始以前,他便已經打算好了要讓巡夜司替自己查案、補證、抓人,最後再給孫德福扣上一口嚴絲合縫的黑鍋。
「陳兄初次處理這等規模的買賣,便能做到這個地步,已遠勝在下預料。」
「過程雖有波折,可臨機應變,本就是做這一行最難得的本事。」
「故此次,贈閉目錢五枚。」
陳禮目光重新落到了匣子裡。
五枚黑色銅錢靜靜躺在那裡。
以往黑匣每次送來的閉目錢都不算多。
這一次,倒是格外大方。
陳禮伸手將五枚錢拿了出來。
叮叮幾聲。
五張閉著眼睛的人臉落到桌面上,與旁邊另外三枚銅錢碰在了一起。
整整八枚。
若是全部換成銀子,便是八百兩。
陳禮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終於覺得今日這一整天的折騰,多少有了些回報。
他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半部分,字跡稍稍舒展了一些。
「陳兄如今所謀之事漸大,接觸之人也已不再是尋常之輩,今日壽宴之上,不過幾名修行者,便令局面幾次失控。」
「那擅長辨香的捕頭、高明的裁縫與夯工,雖然最終都未能壞了陳兄的布置,可修行者手段詭異,終究不是凡人能夠輕視。」
「凡俗手段終究有所不足,若日後面對更高層次的修行者,陳兄縱有萬般謀劃,也難免因自身孱弱而生出意外。」
「因此,我建議陳兄儘早叩開門徑。」
看到這裡,陳禮的神色認真了幾分。
「閉目錢五枚,可換取一份叩門藥。」
「服藥以後,門徑為何,手段為何,皆由陳兄自身所長決定,外人無法代選,也無法傳授。」
「陳兄心思縝密,擅於借屍布局、毀跡嫁禍,想來所開門徑,必然不會令人失望,若能早日踏入修行,今後處理屍體、控制證人、對付官府,也會更加從容。」
「望陳兄早作準備,下次行事,也請更周全一些。」
「萬望謹慎。」
信到這裡結束。
陳禮拿著信,久久沒有說話。
黑匣建議他修行的理由,自然不怎么正經。
處理屍體,控制證人,對付官府,沒有一句聽起來像是好人該做的事。
可有一點,黑匣沒有說錯。
今日壽宴上,他實在太弱了。
黑衣人一個哈欠,便能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孫德福的腐血只要濺在身上,他可能當場便會爛掉一塊肉。
周捕頭、高瘦護衛和矮壯護衛交手時,他除了躲到角落裡觀看,什麼也做不了。
若那些人的目標不是沈玉堂,而是他陳禮呢?
永安白事鋪的木門,擋不住修行者。
陳禮放下信紙,看向桌面上的八枚閉目錢。
他原本已經在心裡盤算過許多次:
永安白事鋪左邊的鋪子適合賣香燭紙錢,右邊那間門臉更寬,正好用來擺棺材,買下其中一間,生意便能擴大。
等賺到更多的錢,再買宅子、買地、建義莊……
這一切,都比什麼修行更能讓他激動。
但眼下,自己必須得有……自保之力。
陳禮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將桌上的銅錢撥開。
五枚放在左邊。
三枚留在右邊。
五枚,是叩門藥。
剩下三枚,依舊是三百兩。
修行的錢有了。
盤鋪子的本錢,也沒有少。
陳禮看著桌上分成兩堆的銅錢,忽然覺得黑匣今日難得順眼了一些。
當然,也只有一些。
他將那五枚閉目錢單獨收起。
明日,再去一趟趙掌柜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