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枚閉目錢

  「沒有人指使我。」

  孫德福跪在堂下,聲音沙啞,卻比先前平靜了許多。

  「藥是我找於六換的,箭匣是我提前裝在屋頂的,沈玉堂身上的酵種,也是我放進養元丸里的。」

  周捕頭盯著他:「壽宴上那陣困意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也是我。」

  孫德福低著頭道:「我在壽堂香爐里摻了醉曲,酒氣一起,再以門徑催熟,聞到的人便會像喝醉一樣昏沉,我故意先讓所有人犯困,再催發沈玉堂體內的酵種,之後現身動手,只是為了把你們從他身邊引開。」

  張大人問道:「那口棺材也是你送的?」

  「是。」

  「守後門的兩個下人呢?」

  「我提前在他們喝的酒里動了手腳。」

  孫德福閉了閉眼睛:

  「我就是想讓沈玉堂知道自己會死,想讓他把官府和修行者全都請來,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死在午時三刻……孫家的酒坊,我父親的命,還有我這些年在沈家受的氣,今日一併還了。」

  周捕頭繼續問道:「當真沒有同夥?」

  孫德福抬起頭。

  「沒有,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話音落下,被陳禮提在手裡的粗布包裹忽然輕輕震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覺到了。

  黑匣又來信了。

  而且這一次的震動,與先前兩次不同。

  很輕,也很短,像是終於滿意了。

  陳禮沒有回頭,只是暗暗鬆了一口氣,至少在黑匣看來,這樁事情已經結束。

  張大人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若真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修行者,在他眼皮底下謀殺城中富商,他今日不但保護不力,之後還要面對一樁不知道該從何查起的大案。

  現在卻簡單了。

  孫德福有舊仇,有門徑,有機會,也有完整的作案手段。

  藥、機關和供詞都能對得上。

  百草堂夥計雖然參與換藥,卻不知道藥中有毒,頂多算是貪財壞事。

  張大人站起了身,抖了抖衣袖。

  「將人押回巡夜司,藥罐、箭匣和紙條全部帶走,百草堂於六也要繼續審問。」

  他看向周捕頭:「此案還需查證,但既然孫德福已經認罪,便先按照這個方向整理案卷。」

  周捕頭拱手應下。

  幾名差役將孫德福從地上拖起來,經過陳禮身邊時,孫德福腳步微微停頓。

  他沒有說話,只看了陳禮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終於將所有事情放下的疲憊。

  陳禮同樣沒有開口。

  孫德福殺了人,他該進巡夜司,該償命。

  至於他女兒究竟在誰手中,幕後之人會不會遵守約定,那已經不是陳禮現在能夠干涉的事情。

  差役押著孫德福離開後,周捕頭走到陳禮身邊,拱了拱手:「今日多謝陳掌柜了。」

  陳禮客氣道:

  「周捕頭不必謝我,人是你抓的,藥是你聞出來的,機關也是差役搜出來的,我只是多說了幾句話。」

  「若沒有你保住屍體,我們未必能在沈玉堂口中找到藥渣。」

  周捕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粗布包裹:「你昨日便知道沈玉堂會死,今日又提前帶了收屍的東西,此事實在太巧,我不能說完全不懷疑你。」

  陳禮坦然點頭:「應該的,換作是我,也會懷疑。」

  周捕頭笑了一聲:

  「不過你若真與此案有關,今日也不會幫我們找到這麼多證據……我來是告知你一聲,張大人已經准許你離開。」

  陳禮卻看向後院:

  「沈老爺的屍體還在那裡,我用了不腐香,只是暫時壓住腐壞,口鼻中的污物要清理,身上也要換衣,否則時間久了,還是會出問題。」

  周捕頭問道:「你還要留下?」

  「來都來了。」

  陳禮理了理衣袖:「我本來就是被人請來收屍的,活著的時候能不能保住,是你們官府和護衛的本事,現在人已經死了,總不能讓他繼續那樣躺著。」

  「咱是體面人,事情得有頭有尾。」

  周捕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去吧,案子尚未完全查清,屍體暫時不能裝棺運走,但你可以先替他整理整理。」

  不過,他臨走之前,又停了一下。

  「陳掌柜。」

  「嗯?」

  「今日這案子,你確實幫了巡夜司不少忙,懷疑歸懷疑,人情歸人情,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往後若真碰見什麼麻煩,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可以來巡夜司找我。」

  陳禮也笑了笑,拱手致禮。

  前頭的事情辦完,他提著包裹回到後院。

  沈玉堂的屍體已經被移到一間寬敞偏廳,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沈宅,如今到處都是哭聲。

  幾名女眷跪在屍體旁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兩個年輕女子一邊抹淚,一邊喊著父親,旁邊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整個人已經哭得發抖。

  哭得最響的,是沈玉堂的長子沈明昌。

  他跪在最前面,雙手抓著父親的衣袖,聲音已經喊啞。

  「爹!您怎麼就這麼走了!」

  「沈家這麼大的家業,兒子一個人怎麼撐得起來!」

  陳禮站在門口,沒有立即進去。

  死人旁邊的哭聲,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哭給旁人看的。

  做白事的人見得多了,多少能分出一些。

  沈明昌哭得最響,身子伏得最低,每句話也喊得格外悽慘,可他抬起頭時,眼眶雖然通紅,臉上卻沒有多少淚水。

  陳禮看了片刻,才開口道:「諸位節哀。」

  屋內的哭聲稍稍停頓。

  沈家的老管家走了過來。

  他今日一直忙著維持宅中秩序,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已經有些散亂,腰背也像是一下佝僂了許多。

  「陳掌柜,老爺的屍身……」

  「腐壞已經壓住了。」

  陳禮說道:「不過口鼻中還有污物,身上衣服也得換,再準備一盆溫水、一套乾淨壽衣,還有梳子、鏡子和新的白布。」

  老管家連忙點頭:「我這就讓人準備。」

  陳禮看向跪在屍體旁邊的家眷,輕聲道:

  「淨身換衣時,家屬最好先出去,沈老爺現在的模樣不太好看,諸位繼續圍著,不太好。」

  幾名女眷又哭了起來,老管家勸了許久,才將眾人一一扶起。

  輪到沈明昌時,他依舊死死抓著沈玉堂的衣袖,不肯鬆開。

  「大公子。」

  老管家低聲道:「讓陳掌柜替老爺收拾得體面些吧,老爺一生最重臉面,也不願讓您一直看見他現在的模樣。」

  沈明昌這才鬆手。

  他被老管家扶起來時,腿似乎已經哭軟,整個人都靠在對方身上。

  兩人從陳禮身旁經過。

  老管家停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

  「三十兩,是不腐香和今日收殮的費用,老爺後面的喪事,也勞煩永安白事鋪操辦,壽衣、棺木、紙紮、出殯,該用什麼便用什麼,銀錢另算」

  陳禮沒有推辭,伸手接過銀票。

  「管家放心,既然收了錢,我自然會把沈老爺料理好。」

  老管家道了一聲謝,扶著沈明昌離開偏廳。

  陳禮看著二人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動。

  今日早上,他本來進不了沈家的門,兩名家丁看見他,恨不得當場把他趕出去,是老管家主動開口,說沈玉堂昨日見過他,他又帶了壽禮,可以讓他進來。

  當時沒有覺得如何,現在回頭再看,卻顯得有些奇怪。

  昨日老管家明明也見過那張訃帖,知道陳禮是被人請來替沈玉堂收屍的,換作尋常忠僕,今日看見陳禮再次上門,即使不讓人將他拿下,也該防備幾分。

  老管家卻主動替他說話。

  還有沈明昌。

  父親剛死,哭得撕心裂肺,卻沒流下幾滴眼淚。

  難道沈家內部,除了孫德福,還有別人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

  陳禮低頭看向粗布包裹。

  黑匣中的新信,或許已經給出了答案。

  偏廳中的下人正在搬運熱水與壽衣,暫時沒人留意他。

  陳禮剛想找個機會把信取出來,一股熟悉的困意忽然從胸口涌了上來。

  陳禮心中一驚,手已經摸向袖中的小布包。

  可還沒等那股薄荷冰片的辛涼氣味真正衝進鼻腔,一個長長的哈欠已經不受控制地打了出來。

  「啊哈——」

  眼前短暫模糊了一瞬。

  等哈欠結束,偏廳角落的屏風旁,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道黑色身影。

  黑衣人依舊戴著斗笠,雙手攏在袖中,像是在那裡站了很久。

  陳禮下意識看向門外,幾名沈家下人正在廊下忙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房中多了一個人。

  「陳掌柜不必緊張。」

  黑衣人低聲笑道:「我是來給您送報酬的。」

  他從袖中取出三枚漆黑銅錢,攤在掌心。

  銅錢上,閉目人臉嘴角含笑,在昏暗偏廳中顯得格外詭異。

  陳禮沉默片刻,伸手要接。

  黑衣人卻又收回了手,笑笑說:「在下斗膽問一句,陳掌柜如何就確定,那孫德福,便是能替罪之人?」

  「之前見面就試探一次,這次還來?」

  陳禮很是無奈:「先前我就說過,送棺材、訂壽衣,這一系列行為都能看出對方是沈家的人,孫德福在沈家廚房做事,你們又安排他直接殺入壽宴,完全不作遮掩,這種人就算跑掉了也洗不白,他不是替罪羊,誰是?」

  聞言,黑衣人笑意更深,他這次才將三枚閉目錢遞來,拱了拱手:

  「果然厲害,這樁買賣,陳掌柜辦得比我們想像中更漂亮。」

  「提前上門為自己留清白,借官府之手抓住孫德福,又一點點補全證據,讓他主動將所有罪名認下。」

  「尤其最後那幾句話,既沒有讓官府懷疑,又讓孫德福明白了該怎麼選擇……道上都說陳掌柜擅長替人收尾,如今看來,還是說得淺了。」

  陳禮將閉目錢收進袖中。

  「拿錢辦事,應該的。」

  嘴上這樣說,他心裡卻沒有多少收到報酬的喜悅。

  他想了想,還是多問了一句:

  「這位朋友,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問?」

  「既然知道不該問,最好就別問。」

  黑衣人語氣仍舊客氣。

  陳禮微笑道:「咱們以後或許還要合作,總得讓我知道,這次究竟是在替什麼人辦事。」

  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黑衣人才緩緩開口:

  「原本按照規矩,陳掌柜不該打聽,不過您這次做得確實很好,以後我們想在臨江城發財,少不了還要請陳掌柜幫忙,所以漏一點風給您,也無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玉堂。

  「沈玉堂本事不大,但胃口不小,他經營藥材與布匹,在臨江城吃了這麼多年獨食,自己吃得滿嘴流油,卻連一口湯都不肯分給旁人,這樣的人,自然活不長。」

  陳禮問道:「旁人是誰?」

  黑衣人笑了一聲。

  「陳掌柜,知道得太多,容易做噩夢。」

  「您只需要知道,沈玉堂死了,以後臨江城會有很多人發財,到時候,需要料理的後事恐怕也不會少。」

  「將來,還請陳掌柜多多關照。」

  他說完,再次拱手。

  隨後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

  困意再次湧來,陳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了一下,等他重新睜開,屏風旁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偏廳外的腳步聲和哭聲依舊,仿佛黑衣人從未出現過。

  陳禮站在原地,將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三枚閉目錢。

  三百兩,足夠買下半座像樣的宅子,也足夠把永安白事鋪左右的鋪面盤下一間。

  換作過去,他此刻應該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花了。

  可今日,三枚銅錢握在掌心,卻讓他覺得有些燙手。

  牆邊的粗布包裹里,黑匣還靜靜放著,裡面的新信,也在等著他去看。

  陳禮沒有打開。

  這裡是沈家。

  有官差,有家丁,還有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真離開了的黑衣人,實在不是看信的好地方。

  陳禮收回目光,捲起衣袖,走向沈玉堂的屍體。

  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至於黑匣里又寫了什麼,回到永安白事鋪,關上門以後再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