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法號驚覺(兩章 合一)

  「諸位,退還是進?」林遠山沉聲開口,目光掃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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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佝僂老者斷了一臂,此刻面色鐵青,咬牙道:「老夫拼著一條胳膊才闖到這裡,豈有空手而歸的道理!」說罷,竟又是第一個邁步走向石門。

  那兩個年輕修士對視一眼,眼中既有恐懼又有貪婪,最終貪念占了上風,也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了空看向王騰:「王道友意下如何?」

  王騰沒有回答,只是邁步走向石門。

  他體內,《度人經》經文忽然自行運轉,一股溫熱的暖流自內海升起,流轉全身,第一次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彷佛在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

  石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

  階梯極寬,足可容納十人並行,兩側石壁上刻滿了佛經與佛像,那些佛像神態各異,或慈悲、或威嚴、或怒目,在微弱的磷光映照下,栩栩如生。

  然而越往下走,石壁上的佛像漸漸變得扭曲起來。

  慈悲的佛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威嚴的金剛眼中淌出血淚,怒目的護法嘴角勾起一抹猙獰……那些刻痕彷佛活了過來,在陰影中變幻著形態。

  「不對勁……」柳氏低聲道,緊緊挽住林遠山的手臂。

  林遠山也是面色凝重,夫妻二人同時運起功法,靈光護體。

  一行人沿著階梯下行約莫百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宮。

  地宮呈圓形,直徑足有三百丈,穹頂高達二十餘丈,四周石壁上開鑿出無數佛龕,每個佛龕中都盤坐著一尊佛像,然而那些佛像……全都背對著地宮中央。

  所有佛像,面朝石壁,背向中心。

  地宮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蓮台。

  蓮台呈暗紅色,彷佛被鮮血浸透千萬年,蓮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蓮瓣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而蓮台之上,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僧人。

  僧人披著殘破的袈裟,露出枯槁如乾屍的身體,皮膚緊貼在骨骼上,呈深褐色,他低垂著頭,雙手結印,姿態安詳,彷佛只是入定。

  然而他胸口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從前胸貫穿到後背。

  致命傷。

  「這是……鎮壓於此的大能?」一個年輕修士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就在這時,那乾屍般的身影,忽然動了!

  乾屍緩緩抬起頭,皮肉乾枯,眼窩深陷,但眼眶之中,竟有兩團金色的火焰在跳動。

  他看向眾人,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蒼老腐朽的聲音:「阿彌陀佛……終於……又有人來了。」

  那兩個年輕修士嚇得倒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就算是地仙境初期的佝僂老者也是面色大變,下意識後退。

  只有王騰沒有動。

  他盯著那僧人的眼睛,盯著那兩團金色火焰,體內的《度人經》運轉得越發劇烈,幾乎要自行透體而出。

  「你不怕?」僧人看向王騰,聲音沙啞。

  王騰淡淡道:「怕什麼?怕一個死了不知多少萬年,卻還強撐著不肯咽氣的老前輩?」

  僧人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在這陰森的地宮中顯得無比詭異,乾裂的嘴唇扯動,露出漆黑的牙床。

  「有意思的小傢伙。」僧人道:「你身上……有我佛門的氣息,卻又似是而非,那是……什麼功法?」

  王騰沒有回答,反問道:「前輩又是誰?為何會在此處?這鎖妖塔,鎖的又是誰?」

  僧人沉默片刻,忽然長嘆一聲。

  「貧僧法號……驚覺。」他緩緩道:「曾是這鎖妖塔的守塔人。」

  「守塔人?」了空忍不住開口:「前輩既然是守塔人,可為何會……會死在這裡?」

  驚覺僧人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劍鞘上的金蓮印記上,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金剛寺的小輩……難得,你問貧僧為何死在這裡?因為貧僧守的,是這座塔,而這塔里鎮壓的,是貧僧自己。」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驚覺僧人卻彷佛沒看見他們的反應,繼續道:「上古時期,貧僧走火入魔,墮入魔道,屠戮生靈無數,待醒來時,已鑄成大錯,佛祖慈悲,未曾將我打滅,而是令我自建此塔,自封於此,以餘生誦經懺悔,直至坐化。」

  「那前輩現在……」林遠山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驚覺僧人低頭看了看自己乾枯的雙手:「現在不過是執念未消,一縷殘魂苟延殘喘罷了,這塔中的經文壓制著貧僧的魔性,也困住了貧僧的魂魄,貧僧等了許多年,等一個……能幫貧僧解脫的人。」

  他說著,目光再次落在王騰身上。

  「你身上的功法,似乎很特殊。」驚覺僧人道:「似佛非佛,卻能引動貧僧體內的佛性,年輕人,你願不願意幫貧僧一個忙?」

  王騰平靜地看著他:「什麼忙?」

  「走近些。」驚覺僧人招手,聲音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讓貧僧……好好看看你。」

  王騰沒動。

  他只是淡淡一笑:「前輩這請君入甕的法子,未免太老套了些。」

  驚覺僧人眼中金光一閃:「你什麼意思?」

  王騰指了指那些背對中央的佛像:「若前輩真的是懺悔的守塔人,這些佛像為何背對著你?佛門鎮壓邪魔,佛像正對,是為以佛法度化,佛像背對,是為以佛背示之,表示此人已無可度化,只能鎮壓。」

  他頓了頓,看向驚覺僧人胸口的血洞:「還有,前輩這傷,若是自封於此,誰能在你誦經懺悔時,從正面給你致命一擊?」

  地宮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驚覺僧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到極致的森然。

  「小輩……好眼力。」

  他緩緩起身,殘破的袈裟無風自動,周身湧出滔天黑氣,那些背對中央的佛像劇烈震顫,佛龕中傳來輕微的碎裂聲。

  「不錯,貧僧不是什麼守塔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尖銳的黑牙。

  「貧僧是被鎮壓在這塔下的……魔!」

  黑氣翻湧,瞬間充斥整個地宮,那些佛像上的經文亮起金光,試圖壓制黑氣,但歷經無盡歲月,經文之力早已衰弱,金光在黑氣的侵蝕下搖搖欲墜。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後退。

  王騰卻依舊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滔天魔氣,忽然笑了。

  「這才對嘛。」

  他抬起手,掌心金光大盛,《度人經》經文自體內浮現,化作一個個金色的字元,環繞周身旋轉。

  「前輩既然是魔,那就好辦了。」

  他看向那魔氣中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小輩狂妄!」

  驚覺老魔厲喝一聲,魔氣化作萬千黑色觸鬚,鋪天蓋地向王騰席捲而來。

  那些觸鬚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嗤嗤的聲響,地宮地面的石磚紛紛龜裂。

  「半步天人我都不怵,何況你這氣血將盡的地仙后期?」王騰不退反進,一步踏出,周身金色經文驟然綻放光明,《度人經》運轉到極致,那些金色字元如同活物,在他身前三尺處凝成一道光牆。

  魔氣觸鬚撞在光牆上,如同滾湯潑雪,瞬間消融大半。

  「這是……度人經?!」驚覺魔眼中金色火焰劇烈跳動,聲音中竟帶了一絲驚懼,因為度人經專克制一些魔煞死氣:「不可能!這是佛門失傳已久的無上經文,你怎麼可能修成!」

  王騰沒有答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金光便熾盛一分,那些環繞周身的經文越來越多,漸漸形成一部虛幻的金色書卷,在他頭頂緩緩展開。

  「你既然認得此經,就該知道,它專克邪魔。」王騰淡淡道:「前輩被鎮壓在此無盡歲月,修為早已十不存一,現在出手,不過是自取其辱。」

  驚覺魔臉色陰晴不定,忽然仰天長笑:「哈哈哈!小輩,你以為一部度人經就能奈何得了貧僧?當年那些禿驢都做不到,憑你一個六境的小娃娃?」

  他雙手結印,周身魔氣驟然收縮,盡數湧入體內。

  下一刻,他那乾枯的身軀開始膨脹,乾癟的皮膚下彷佛有無數蟲子在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只是眨眼間,他便從一個枯槁的乾屍,變成了一個身高三丈、肌肉虬結的巨魔。

  頭頂生出兩根彎曲的黑色犄角,口中獠牙外露,背後更是伸出了八條布滿倒刺的觸手。

  這才是他真正的魔相!

  「貧僧被封在這塔里,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熬了三十萬年!」驚覺魔嘶吼道:「今日不管誰來,都得給貧僧留下!」

  他八條觸手同時揮出,每條觸手尖端都凝聚著足以洞穿虛空的魔氣,朝著王騰狠狠刺下。

  王騰抬頭,目光平靜。

  頭頂的金色書卷一頁頁翻開,每一頁翻動,便有無數金色經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觸手刺在經文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四濺。

  但經文紋絲不動。

  「度人經,度盡眾生。」王騰輕聲道:「前輩既然自稱已墮入魔道,那今日,我便度你一度。」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金色書卷中飛出一道經文,化作一條金色鎖鏈,直奔驚覺魔而去。

  驚覺魔臉色大變,八條觸手瘋狂揮舞,想要將鎖鏈擊碎,但那鎖鏈彷佛虛幻,穿過觸手的攔截,直接纏上了他的脖頸。

  「啊——!」

  驚覺魔發出悽厲的慘叫,被鎖鏈纏住的地方,魔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露出底下乾枯的本體。

  「小輩住手!」他怒吼著,雙手抓住鎖鏈想要扯斷,但鎖鏈反而越纏越緊,深深勒進他的皮肉之中。

  那兩個年輕修士看得目瞪口呆,佝僂老者更是面色慘白,下意識又後退了幾步,他們拼了命才闖到這裡,結果這個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竟然如此輕易就制住了這尊萬古魔頭?

  了空雙手合十,眼中滿是震驚與敬畏,想想之前自己的無禮之舉,心中一陣慶幸,還好沒有冒然出手……

  林遠山和柳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王騰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只是靜靜看著掙扎的驚覺老魔。

  鎖鏈越來越多,從金色書卷中不斷飛出,纏住驚覺魔的四肢、身軀、觸手,將他捆成了一個粽子。

  「放開我!」驚覺老魔瘋狂掙扎,但每掙扎一下,鎖鏈便收緊一分,勒得他皮開肉綻,黑色的魔血汩汩流出。

  那些魔血滴落在地,瞬間將石磚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王騰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這個被鎖鏈捆住、跪伏在地的三丈巨魔,平靜道:「前輩說要等一個能幫你解脫的人,現在解脫來了,為何又要抗拒?」

  驚覺老魔渾身一震,眼中凶光閃爍,但更多的是恐懼。

  「你……你想怎樣?」他的聲音沙啞,再也沒有之前的狂妄。

  王騰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向地宮穹頂。

  那裡,有一道隱約的裂縫。

  「這座塔,真的是前輩自己建的嗎?」他忽然問道。

  驚覺老魔愣住。

  「若前輩真是被鎮壓於此的魔頭,那鎮壓你的人呢?」王騰繼續道:「為何這塔中只有你一個?那些布下封印的大能,為何沒有留下任何後手?」

  他收回目光,看向驚覺老魔的眼睛。

  「還有,前輩既然是被鎮壓的魔,為何胸口的傷,是從正面貫穿?若是被封印時受的傷,應該在背後才對。」

  驚覺老魔眼中的凶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

  「小輩……你究竟想說什麼?」

  王騰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驚覺老魔額頭上。


  驚覺老魔渾身劇震,眼中金色火焰劇烈跳動,無數畫面走馬燈般閃過……

  一個年輕的僧人,在佛前發願,要度盡天下蒼生。

  僧人遊歷四方,降妖伏魔,救苦救難,被世人尊稱為『驚覺大師』。

  然後是一處戰場,天崩地裂,無數大能廝殺,生靈塗炭,僧人渾身浴血,護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童,向遠處逃去。

  但追兵已至。

  僧人身中數掌,胸口被一劍貫穿,卻仍死死護著那孩童。

  「大師,放下他,你可活!」有人喝道。

  僧人搖頭,口念佛號,繼續奔逃。

  終於,他逃到了這裡。一座荒山,一個山洞。

  他將孩童藏好,轉身面對追兵。

  「阿彌陀佛。」他雙手合十:「諸位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回應他的是漫天術法。

  僧人拼死抵擋,但傷勢太重,終於倒下。

  臨死前,他回頭看了山洞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那孩童,安全了。

  畫面戛然而止。

  王騰收回手,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