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他嘶聲喊道。
王重陰的虛影看著他，嘴唇微動，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可王騰卻清晰地聽到了每一個字。
「活下去，成為真正的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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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道虛影徹底消散。
化作漫天光雨，灑落人間。
那些光雨落在王騰身上，暖暖的，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王騰跪倒在地。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這是他頭一次經歷被人真正『護在身後』！
遠處，葉驍同樣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畢竟爭了一輩子、爭了數千年的老對手就這麼犧牲了！心裡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滋味！
那些太上長老，那些聖庭弟子，一個接一個地跪下，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在風中飄散。
天裂仍在。
但那天裂深處的巨大輪廓，已經徹底消散。
這一戰，險勝了。
但代價是，一位雙路第七境的絕世強者，燃盡了自己的一切。
王騰跪了很久。
久到夕陽西下，久到夜幕降臨，久到第一縷晨光照在他身上。
他站起來。
看著那天裂，看著那漫天的魔障之氣，看著那些仍在遠處嘶鳴的魔物，他的眼中滿是……無盡殺意。
「諸位道友！天人境魔物已死……殺！」葉驍直接起身悲咆，聲音震盪整個澤州，甚至是隔壁州域都能聽見。
葉驍的悲咆響徹雲霄，震散了漫天魔霧。
那一刻，整個澤州都在顫動。
不是因那天裂，不是因那魔物，而是因那聲音中蘊含的決絕，那是數千年前最年輕的一位混沌體地仙應有的威勢，即便如今跌落不朽境，那骨子裡的霸氣依然足以讓天地變色。
王騰抬起頭，看著那位曾與自己有恩怨的中年身影。
葉驍已經騰空而起，他周身混沌氣瀰漫，那是混沌體獨有的標誌，灰濛濛的氣流在他身周旋轉，演化著開天闢地的景象。
他的氣息在攀升，從不朽轟然突破了那道他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界限。
不是真正突破。
與王重陰一樣，他在燃燒。
燃燒自己的混沌本源，燃燒自己的血肉，燃燒自己殘存的壽元，換來這短暫的、與地仙境匹敵的力量。
「聖庭弟子聽令！」
葉驍的聲音如雷霆滾過天際。
「今日，本座最後一次以庭主之名，命爾等退守聖山，開啟最後一道護山大陣！無論外界發生什麼，無論我等生死如何，爾等不許踏出大陣半步！」
此言一出，所有聖庭弟子都愣住了。
「不！」有太上長老嘶聲喊道：「庭主，我等願與宗主共存亡！」
葉驍低頭，看向那位太上長老，那是一張蒼老的臉，與他相識很久，曾與他並肩作戰，曾與他共渡劫難。
「老夥計。」葉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嘆息：「聖庭的香火不能斷，仙鴻路將至，屆時才是你們貢獻的時候！」
那太上長老渾身一顫，老淚縱橫。
葉驍沒有再看他，而是抬頭，看向遠方。
整個玄靈大陸十三洲，一道道流光正在破空而出，目的皆是天裂之處！
那些流光顏色各異，氣息強弱不同，但每一道都帶著一種決絕，那是第七境地仙獨有的氣息。
「哈哈哈哈——」
一道狂放的笑聲率先傳來，那是一個赤裸上身的大漢，肌肉虬結，周身雷光環繞，他是雷州的散修，人稱雷瘋子，修為地仙境中期，一生行事乖張，獨來獨往，從不加入任何勢力。
「老子活了萬年，早就活夠了！今天能殺幾頭地仙魔物，值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經沖入天裂，與一頭剛剛探出頭的第七境魔物撞在一起，雷光炸裂，魔血飛濺。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白衣女子，容顏絕世，氣質清冷，她是雪州的雪神宮宮主，第七境巔峰，萬年不出世，世人皆以為她早已坐化。
可今日，她出關了。
她的身後，跟著雪神宮十三位太上長老，每一位都是半步地仙境界以上，每一位都白髮蒼蒼，每一位都帶著赴死的平靜。
「雪神宮，今日傾巢而出。」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便化作漫天風雪，卷向天裂。
再之後，是劍州劍閣的閣主，那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揹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他的氣息很弱，弱到彷佛只是一個凡人，可當他抬頭的瞬間，一道劍意沖天而起，竟將天裂邊緣的魔霧斬出一道缺口。
「劍閣第七代閣主，攜劍閣八十一柄仙劍，前來赴死。」
他的身後，八十一柄仙劍懸空而立，每一柄都散發著滔天劍意，那是劍閣萬年積累的底蘊，是八十一代閣主留下的佩劍，今日，它們全部出鞘。
一個接一個。
一道接一道。
那些閉關萬年的老怪，那些隱居深山的前輩，那些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傳說，今日全部現身。
雲州的藥老人，第七境中期，一生煉丹救人，從不殺生，今日他提著藥鋤，站在天裂邊緣，對著那些魔物露出溫和的笑：「老夫一生救人無數，今日，也想救一救這天下。」
海州的潮汐老祖，第七境巔峰，坐鎮東海十萬年，從不出海，今日他踏浪而起，身後是萬丈海嘯，那是他燃燒本源換來的一擊。
荒州的蠻王，身高百丈，手持一柄骨斧，那是上古凶獸的脊骨煉製而成，他一步踏出，大地震顫，仰天長嘯：「荒州兒郎，隨我殺敵！」
他的身後，是數萬荒州修士，他們不夠強，甚至大多只有第四境、第五境，但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狂熱。
「殺！」
「殺！」
「殺！」
喊殺聲震天。
那一刻，玄靈大陸十三州，真正擰成了一股繩。
王騰看著那一道道沖向天裂的身影，看著那一道道燃盡一切的流光，他的眼眶在發熱，他的血液在沸騰。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神，而是這些明知必死，依然慷慨赴死的凡人。
是的，凡人。
在真正的天人面前，地仙也是凡人。
可就是這樣一群凡人，用他們的血肉，築起了一道防線，擋住了那些自以為是神的魔物。
天裂深處，越來越多的魔物正在湧出。
第七境的魔物，足有上百頭，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如山嶽般巨大，有的如螻蟻般渺小，有的長著千百隻眼睛，有的渾身流淌著膿液，但每一頭，都散發著滔天的魔氣，每一頭，都是足以毀滅一州的災難。
而玄靈大陸這邊，地仙老怪們，也足有數百人。
這是玄靈大陸十萬年來最豪華的陣容，也是最悲壯的陣容。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戰過後，能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甚至，一個都沒有。
但他們依然來了。
雷瘋子的雷光率先炸開，他與那頭第七境魔物同歸於盡，臨死前，他狂笑著，笑得像個瘋子：「痛快！痛快！老子這輩子，值了！」
他的身軀化作漫天雷光，連同那頭魔物一起，炸成了碎片。
雪神宮宮主的風雪席捲而過，三頭第七境魔物被凍結在萬年寒冰之中，下一刻，寒冰碎裂，連同她的身軀一起，化作點點冰晶。
她臨死前，看了一眼玄靈大陸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
沒有人知道她在笑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想起了誰。
只知道，那一笑，傾國傾城。
劍閣閣主的八十一柄仙劍，組成了一座絕世劍陣，將五頭第七境魔物困在其中，劍光絞殺，魔血紛飛，可那些魔物臨死前的反撲，也貫穿了他的身體。
他佝僂的身軀倒了下去，手中的鐵劍斷成兩截：「終究沒能遇上那位傳說中的天劍者！」
其口中的天劍者，或許就是萬劍門當代門主劍二十九……因為在這個時代只有劍二十九曾一劍蕩平十三洲，更傳聞斬過天人。
此時劍閣閣主那八十一柄仙劍，有七十三柄隨之崩碎，剩下的八柄，搖搖晃晃地懸在空中，發出一聲聲悲鳴。
那是劍靈的哀鳴。
另一方，藥老人的藥鋤，敲在了一頭魔物的頭上，那頭魔物愣住了，它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怎麼敢用一把藥鋤敲它的頭。
下一刻，藥老人的身體炸開，化作漫天的藥霧，那些藥霧鑽進魔物的七竅，鑽進它的傷口，鑽進它的每一寸血肉。
魔物發出悽厲的嘶吼，它的身體開始潰爛，從內到外，一點一點地化作膿水。
藥老人一生煉丹救人，最後一爐丹，煉的是自己。
緊跟著，潮汐老祖的萬丈海嘯，將三頭魔物捲入海底，那是真正的海底，是他用燃燒本源換來的空間通道，將魔物直接傳送到了東海之底，那裡有他坐鎮十萬年布下的絕殺大陣。
可傳送完成的那一刻，他的身軀也化作海水，融入了那片他守護了一生的海洋。
轟隆！
蠻王的骨斧，此刻也斬下了一頭魔物的頭顱，但下一瞬，三頭魔物同時撲了上來，它們的利爪貫穿了他的胸膛，撕碎了他的內臟。
蠻王倒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荒州的方向。
那裡，他的兒郎們正在浴血廝殺，他們沒有他強，可他們沒有一個後退。
他笑了。
「好樣的。」
然後，他的身軀轟然倒地，震碎了半座山峰。
一個接一個。
一道接一道。
那些地仙老怪，用他們的命，換一頭頭魔物的命。
有人以一換一，有人以一換二，有人甚至以一換三，換四，換五。
可魔物太多了，殺不完，真的殺不完。
每一頭魔物倒下，就有兩頭新的魔物從天裂中湧出。
那些地仙老怪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慢，他們的氣息，越來越弱。
可他們依然沒有退。
因為他們身後，是玄靈大陸數億生靈！
是他們的宗門，他們的弟子，他們的後人，他們守護了一生的土地。
王騰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燃燒的身影，那些慷慨赴死的決絕，他的心在顫抖，他的靈魂在顫抖。
殺！
此時唯有一字，殺個痛快！
雖然他不屑於拯救蒼生，只想苟活，但事到如今，歷歷在目，他也心血來潮……真正強者從來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而是這些願意為眾生赴死的凡人。
轟隆隆！
王騰直接托棺而出，瞬間對上兩位地仙級魔物，震驚無數人！
一方葉驍的身影，依然懸在天裂最前方。
他已經斬殺了七頭第七境魔物，混沌體的威能，在他燃燒本源的加持下，發揮到了極致，他周身的混沌氣，已經演化出開天闢地、萬物生滅的景象，每一擊，都足以重創甚至斬殺一頭魔物。
可他生命力也在逐漸流逝。
他的白髮在變灰，他的皮膚在乾枯，他的氣息在衰弱。
混沌體的燃燒，比任何體質都劇烈，也比任何體質都短暫。
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不過在看見王騰如此勇猛後，突然也一笑釋然，彷佛看見了聖庭未來！
王騰也注意到了葉驍頭髮變白，面容逐漸蒼老，他嘶聲喊道：「葉前輩！」
葉驍低頭，看向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露出一絲慈祥的笑。
「小傢伙，以前是老夫心胸狹隘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王騰能聽見：「往後，還請看在我的薄面，多擔待一下玄兒。」
那裡，第七境魔物，還有三十多頭。
而玄靈大陸這邊，還能站著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他們渾身是傷，氣息萎靡，可他們的眼中，依然沒有恐懼，沒有退意。
葉驍深吸一口氣，周身混沌氣猛然暴漲。
「諸位道友。」他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起來，其聲音傳遍整個戰場：「老夫，先走一步！」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不是燃燒，而是徹底的解體，是他將混沌體的本源徹底引爆，換來最後一擊。
他的身軀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流光，沖天而起，直入天裂深處。
那裡，三十多頭第七境魔物正擠在一起，準備衝出天裂。
它們看到那道流光，感受到那流光中蘊含的毀滅氣息，它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這是一位頂級混沌體的自爆！
「不——」
有魔物嘶吼，想要後退，可後面是更多的魔物，它們擠在一起，根本退無可退。
流光撞入了魔物群中。
然後，炸開。
轟——
天地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