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寧家雖地處澤州,卻坐落於三大皇朝之外的無人區,那是一片以兇險著稱的地界,雖未至生命禁區的程度,卻也相去不遠。
該域有一片名為星斗之森的叢林,覆蓋極廣,其間盤踞諸多六境凶獸,實力堪比不朽境老祖。三大皇朝境內的勢力,少有敢深入其中者。
永順皇朝與星斗之森相距不遠,王騰此番乘飛行樓船抵達邊境小鎮,下船後便徑直往星斗之森的方向徒步而行,他刻意低調,不為招搖,只為省卻麻煩,畢竟古神試煉中,他手上沾的血不少。
自一年前王重陰公然護犢,明面上對他出手的勢力已不多,但暗箭難防,這也是他匆匆離開聖庭的緣由,眼下行蹤,越少人知曉越好。
然而,去往星斗之森的路上,他卻被人悄悄綴上了。
那是個青衣羅裙的小丫頭,身形嬌小,神色怯怯,卻跟得不遠不近。
王騰一襲黑衣,馬尾高束,面容清俊,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他自認此刻的模樣,與試煉中殺伐果決的自己判若兩人,連面紗都省了,見過他真容的仇家,也大多沒命開口。
難不成還是被人盯上了?
他步至一株古樹前,驟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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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那道纖細的影子也跟著一頓,隨即竟拾起路旁一枝細杈,橫於眼前,權作遮掩。
王騰抬手扶額,心中那點戒備霎時散了大半。
如此手段,也算『跟蹤』?
「出來。」他輕嘆一聲,語氣故作沉凝:「為何跟著我?」
「我沒跟……」青衣少女將枝丫緩緩放下,聲音低得像犯錯的孩子:「我家就在那邊……我是偷跑出來的。」
王騰微微一怔:「小丫頭,撒謊也要專業一點啊,那邊可是星斗之森,六境凶獸都屢見不鮮,你跟我說,你家在那兒?」
「我才不是小丫頭!」少女嗔道,眼尾微揚:「我都十九了!」
王騰眉梢一挑,這嬌嬌小小的個子,竟與自己同齡。
「我姓寧。」她抿了抿唇,抬眸望他:「我叫寧欣茹。」
王騰心底微動。
姓寧?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壓下那縷疑色,徐徐開口:「你既是偷跑出來,那星斗之森的凶獸遍地,你是如何穿過的?你身上,似無半分靈力波動。」
寧欣茹眨眨眼,神情茫然:「不知道啊……走著走著就出來了。」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道:「我覺著無趣,瞧你往這方向來,就想跟著你一道回去,這邊尋常人不會來的。」
暮色漸合。
王騰望她片刻,將疑心暫且按了下去。既然她自稱姓寧,帶上也無妨,且看她能翻出什麼風浪。
「行,帶你一程。」
寧欣茹聞言,眸中霎時綻出亮色,小虎牙微露,拍著手開心道:「好呀好呀!」
那歡喜的模樣,倒像七八歲的稚童。
王騰無奈搖頭,斂起衣擺,繼續前行。
行不多時,林間便徹底暗了下來。
星斗之森無碑界,前方林木愈發粗碩、枝丫盤虬如蟒,彷佛一步之差,便是兩重天地,王騰駐足片刻,感知如絲線般探入夜色,片刻後收回。
「跟緊些,莫要亂走。」
身後沒應聲。
他回頭,只見寧欣茹正低頭翻自己的袖口,摸了半天,捏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圓潤瑩白,隱隱泛光,她將珠子往掌心一托,那光便溫和地漾開,驅散了丈許內的昏暗。
「夜明珠?」王騰瞥了一眼。
「不知道。」寧欣茹把珠子遞給他看:「路上撿的。」
王騰沒接。
他繼續朝前走,腳下是枯葉與軟泥,踩上去寂然無聲,寧欣茹抱著那點光跟在後面,步履輕得像踩在雲上。
林深處開始有異響。
不是獸吼,是某種窸窸窣窣的、貼著地皮爬動的聲響,王騰腳步未停,袖中指尖卻已蓄勢,隨時準備應對突變。
那聲音近了,又從斜刺里倏然折遠。
寧欣茹忽然扯了扯他衣角:「它走了。」
王騰偏頭看她:「你怎麼知道有東西?」
「聽見的呀。」她理直氣壯,旋即又有些不確定似的,聲音低下去:「你、你沒聽見嗎?」
王騰沒答。
他當然聽見了,但那東西折返的方向,分明是繞開了二人,像在避讓什麼,六境凶獸,遇人不避才是常態。
他看了眼寧欣茹掌心的珠子,這回多停了一瞬。
子夜時分,林間起霧。
霧是青灰色的,貼著地翻滾,不像尋常山霧,倒像是活物,王騰停下腳步,凝神感知片刻,眉頭微蹙。
前路隱約有人。
不是凶獸,是人的氣息,還不止一個。
「你在這兒等著。」王騰轉身欲往側翼迂迴,衣擺卻被一隻手輕輕拽住。
是寧欣茹,她沒說話,只仰頭看王騰,眸子裡倒映著夜明珠的光,清凌凌的。
「那邊。」她聲音很輕:「他們是找我的。」
王騰看了她片刻,挑眉開口:「你到底是不是偷跑出來的?」
寧欣茹抿唇,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
「是偷跑的。」她頓了頓:「但他們每次都能找到我。」
林間夜風拂過,青霧翻湧如潮。
王騰沒再問,只抬手撥開身側一截橫枝,朝那霧中人影的方向走去,寧欣茹怔了一瞬,旋即抱緊珠子,小碎步跟上去。
霧中人影漸次清晰。
是四名玄衣人,身形精悍,分四方而立,不似護衛,倒像獵手,為首那人目光越過王騰,落在他身後的青衣少女身上,躬身抱拳。
「小姐,該回了。」
寧欣茹沒應聲,只往王騰身後躲了躲,露出半張臉來。
玄衣人抬眸,視線淡淡掃過王騰。
「閣下是哪一方的朋友?」其中一位開口。
王騰沒答,也沒讓開。
夜霧沉靜。
玄衣人沉默片刻,竟也未再追問,只又朝寧欣茹行了一禮:「家主大人說,小姐該學的還沒學完,待學成之後,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寧欣茹依舊沒吭聲,只是攥著王騰衣角的手緊了幾分。
玄衣人也不催促,只靜靜候著。
過了許久,寧欣茹終是鬆開手,往前邁了半步,又回頭望了王騰一眼。
「你……還會往那邊去嗎?」她朝林子深處指了指。
王騰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寧欣茹彎了彎唇角,小虎牙隱約一閃:「那我在那邊等你。」
她轉身朝玄衣人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解下腰間那枚夜明珠,回身塞進王騰手裡。
珠子尚餘溫熱,光暈柔和。
「路上撿的。」寧欣茹開口:「送你了。」
這回沒等人催促,她自己朝霧中走去,青衣裙擺拂過枯葉,輕悄無聲。
四名玄衣人緊隨其後,轉瞬沒入青灰夜霧,像從未出現過。
林間重歸寂靜。
王騰立在原地,垂眸看掌心那枚珠子,珠子安靜地亮著,瑩潤如故。
方才四人修為都在不朽,其中一人還在不朽境後期,這遠古寧家的底蘊,或比聖庭還要厚,老曹當初吃了閉門羹看來並不冤。
他頓了頓後攏指握住,將那顆珠子塞入懷中,隨後繼續不急不緩的朝著寧家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