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走出二十餘丈,王騰忽然停下腳步。
他立在原地,沉默片刻,伸手入懷,將那枚珠子摸了出來。
珠子安靜臥在掌心,光暈溫溫潤潤,他垂眸看了幾息,沒看出什麼名堂,也沒感應到什麼。
他方才凝神探過,靈力如絲纏上珠身,內外皆無禁制、無烙印、無追蹤氣息,確確實實,就是一枚會發光的珠子。
路上撿的……
王騰將珠子攏回掌心,沒有收進懷裡,只松松握著,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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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漸薄。
星斗之森的林木開始變得不同。
樹皮不再皸裂虬結,而是光滑如洗,泛著冷玉般的幽澤,枝葉間偶爾掠過幾道暗影,感知探去,六境凶獸的氣息若隱若現,卻無一靠近。
他走得不快,掌心那枚珠子的微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像牽引,又像護持。
天色將明未明時,前方林隙間透出幾星燈火。
不是尋常人家的炊火,是懸在半空的、豆大的冷焰,青中帶白,連成一線,蜿蜒沒入更深的林壑。
王騰駐足遠眺。
燈火盡頭,隱約可見輪廓,不是樓閣城池,而是依著巨木山石自然鋪開的建築群,簷角飛挑,廊道懸空,與古藤老樹糾纏共生,渾然一體。
遠古寧家。
他握緊掌心珠子,提步朝那燈火行去。
……
王騰在寧家外圍待了三日。
他沒有貿然登門,只在星斗之森與寧家接壤的邊緣盤桓,白日靜修,夜間沿著燈火一線反覆踱量,將路徑、暗哨、巡邏間隙一一默記於心。
第四日入夜,他終於選定西北角一處斷崖,悄然潛入。
斷崖後是一片藥圃,靈植茂密,清香盈野,他斂息貼著一株古藤滑落,足尖剛觸實地,身後便響起一道清脆嗓音。
「你來了。」
王騰頓住。
回身望去,藥圃深處蹲著個青衣少女,裙擺挽在膝上,正用手扒拉一株半人高的靈芝。
「我等你三天了。」寧欣茹抬起頭,小虎牙在月色下一閃。
「……,你怎麼知道我今晚來?」王騰沉默一瞬。
寧欣茹眨眨眼,理所當然道:「前幾日你在那邊走過來走過去,昨晚沒來,我就想著,那大概是今晚了。」
她說完,低頭繼續扒拉那株靈芝,費了好大勁才掰下一小片,塞進腰間荷包,又將靈芝攏好土,拍了拍手起身。
「走吧。」寧欣茹開口:「我帶你進去。」
王騰沒動。
「你既知我在外圍徘徊。」他頓了頓:「寧家的其他人也知曉?」
寧欣茹沒回頭,聲音輕飄飄:「知道呀,要不然沒人能進得了我寧家十里地界。」
王騰眉梢微挑。
「而且,他們還知道你為了誰來的。」寧欣茹笑的天真無邪:「是一個姓曹的叔叔,對不對?」
「你……」王騰語塞。
「他當年就來過我們寧家幾次,那時候我還小呢。」寧欣茹揹著手,機靈乖巧,齜著小虎牙笑著道。
「寧寶兒是你的誰。」王騰突然問道。
「我姑姑。」寧欣茹聞言,眼裡滿是好奇,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姑姑名字?我聽說她是整個澤州第一美人,我以後也要像她一樣。」
「……」王騰無言以對,不再糾結,將那枚夜明珠遞給寧欣茹:「還給你。」
「送給你了,你拿著作紀念吧。」寧欣茹翹首笑著道:「走,我父親他們還在殿堂等著,想見一見你這個獨自闖星斗之森的少年,除了那位曹叔叔,你可是為數不多敢涉足來我寧家的第二個人。」
王騰沒有應聲。
掌心那枚珠子還溫著,他垂眸看了一眼,沒有推拒,收進懷裡。
寧欣茹已經轉身,裙擺在藥草間掃過細碎聲響,她走得輕快,像在林間走了千百遍,哪裡是土、哪裡是石,閉著眼也不會錯。
王騰跟上去。
越過藥圃,穿過兩道懸空廊橋,眼前豁然開朗。
巨木合圍成穹頂,藤蘿垂落如簾,燈火不是懸在半空那一種冷焰,而是嵌在樹身里的暖黃光暈,層層疊疊鋪開,將整座殿堂映得沉靜溫厚。
殿中有人。
主座上是名中年男子,眉目平和,衣飾簡素,膝頭搭著一卷竹簡,他身側立著位婦人,容色清婉,正往銅盞里添茶。
寧欣茹跑進去,熟稔地往婦人身邊一蹭,聲音軟糯:「娘,人帶來了。」
王騰停在殿門內三尺處,未再前行。
那男子將竹簡放下,抬眼看他。
目光不凌厲,也不審視,像在看一株移栽來的樹苗,打量根須是否齊整,土團是否鬆散。
「你叫王騰。」男子開口:「王重陰的弟子。」
此話一出,王騰眼中掠過一絲驚詫,這中年男子氣息沉穩,眉宇間自有一股無形霸道的威壓,他開了武道天眼,竟也看不透此人深淺。
「我今日來,是找曹遠良的。」王騰並未怯場,直接說明來意:「他失蹤一年,除了這裡有他心愛之人,我想不出他還能去何處。」
「他的確來過。」中年男子道:「不過很快就離開了,並未久留。」
「寧寶兒是否在這裡。」王騰說。
「這與小妹無關。」中年男子目光如炬,看向少年:「他來時,小妹仍在閉關,妹夫也不在族中。」
「小友此次前來,是興師問罪?以為我們寧家將那道士抓了去?」旁邊婦人略微輕蹙眉,語氣中已帶不悅。
「娘親——」寧欣茹膩歪著撒嬌,替王騰說話:「曹叔叔是他朋友,他只是問一下,又沒什麼的。」
「原本以為是王重陰的弟子,在人情世故上多少會有些出眾,不想今日得見,也不過如此。」婦人白了寧欣茹一眼,又看向王騰:「你走吧,那道士只是來我寧家門外駐足許久,之後便不知所蹤。」
讓王騰進來,全然是看在他們寶貝女兒寧欣茹的顏面,否則,王騰根本連靠近寧家領地的機會都沒有。
「打擾了,告辭。」王騰神情漠然,並未動容,也沒有與婦人爭辯,他也覺得此番確有些唐突,既然已經確認曹遠良不在此處,便不再逗留。
「星斗之森那些凶獸之所以不敢近你身,是因為那顆攝魂珠。」婦人故意開口:「沒想到我女兒竟把這東西都捨得送給你。」
「娘親!」寧欣茹撇嘴嘟囔,有些不開心。
王騰沒有說話,將懷中那顆發光的珠子取出,放在一旁茶几上,轉身便走。
「王小友。」身後,中年男子起身,瞥了一眼婦人,終究開了口:「沒有攝魂珠,你出不了星斗之森。」
王騰腳步微頓。
「拿著吧。」男子的聲音平靜而溫和:「王重陰與我是故交,送你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