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長生殿上空鉛雲低垂。
彭婉兒正在竹屋的廚房,搗鼓著自己從《神廚刀譜》里學到的手藝給眾人做飯,忽覺足下大地微微一顫,那震顫極輕,卻分明不是來自地底,而是來自某處更深處,像是有什麼,正在醒過來。
她倏然收勢,去到屋外望向一處。
呂傾仙與秦瑤幾乎同時掠出竹屋,三人目光相接,皆從彼此眼中讀到了什麼。
遠處那扇閉關的石門,依舊緊閉。
但門縫間,滲出一縷極淡的灰氣。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灰氣非霧非煙,落於階前青石,石紋頃刻黯敗,如老去千年,呂傾仙心頭一跳,抬手凝一道靈力屏障護住三人,卻見那灰氣觸到屏障,竟無聲無息蝕出幾個細孔。
「這不是他原本的氣息……」秦瑤低聲凝重喃道。
呂傾仙沒應聲。
她見過王騰動用吞天魔功,那些被吞噬的力量在他體內總會被磨成他自己的東西,從不外泄。
而這一縷灰氣,駁雜、蒼古、帶著死意……像是還沒煉化乾淨的東西,被什麼力量擠了出來。
石門之內,王騰的狀態遠比她們猜測的更詭異。
他的肉身盤坐如常,衣袍卻已枯脆,稍動便簌簌成灰,皮膚表面蔓延著灰黑紋絡,如古木年輪,一圈一圈向內收縮,每縮一圈,便有一縷屍氣從毛孔逼出,又被懸於頂上的石佛金光當頭罩下,生生壓回體內。
他內海之中,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九樽青銅鼎與石佛分鎮兩方,金光與青銅古意交織成網,將兩副棺槨的屍氣強行截流成縷,一縷一縷餵入周天,可那棺中屍氣太厚、太沉,一年煉化,不過十之一二。
真正的變故,發生在他嘗試運轉《太一混元經》的那一瞬。
殘篇與完整經文在他神魂深處同時鋪開,如兩幅原本錯位的畫卷,終於拼合,他看到了殘篇里被抹去的十七處銜接關竅,那根本不是功法缺失,而是被人故意拆散。
拆散它的人,似乎預見到會有人憑殘篇修至瓶頸,於是將完整的銜接藏得更深。
王騰心神觸及那十七處關竅時,內海驟然一滯。
下一瞬,吞天魔功與混元經竟同時失控。
魔功噬力過猛,將棺中一縷不該吞入的本源裹挾著帶了進來,混元經則生生要將那本源強行煉入他的仙道根基,二者互不相讓,以他的肉身做戰場。
關世陰殘魂縮在內海邊緣,眼見王騰神魂之軀從眉心開始龜裂,裂痕里淌出的不是血,是灰黑色的濁流。
「小子!」他厲聲喝道:「快停下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會碎掉的!」
王騰沒答話。
他的神祇立於內海中央,閉著雙目,裂痕已蔓延至下頜。
他沒有停下運功。
那縷被裹挾進來的本源太過詭異,它不屬於棺中任何一位地仙,倒像是兩棺之間夾存了無數年、滲入棺木紋理又滲出、彼此纏繞不清的某種殘餘。
這兩副棺材,絕對有大秘密!
這道詭異的本源吞不掉,也吐不出。
若是從前,他或許真的會被這進退維谷的局面拖垮。
但此刻,他腦子裡是《太一混元經》全篇鋪開的十七處關竅,那不是殺招,是解法。
他沒選任何一門功法去壓制另一門。
他以神念為筆,將呼吸調整,竟開始運轉第三種秘法——《明字呼吸法》!
此法一出,在那十七處關竅之間,生生劃開第三條路……
吞天魔功與太一混元經各走一邊,他不攔,也不助,他只在它們交匯的間隙里,以明字呼吸法為爐,將那縷濁源單獨引渡其中然後鎮壓!
竹屋前,呂傾仙的屏障已龜裂如蛛網。
那灰氣從遠處石門縫溢位的越來越多,不再是稀薄幾縷,而是如潮水傾瀉,彭婉兒咬牙踏前一步,要強行推門,被秦瑤一把拽住。
「他在煉化。」秦瑤聲音壓得很低,「不是走火入魔,是臨門一腳。」
彭婉兒急道:「可這氣息……」
「這氣息不是他。」秦瑤望著那扇門,目光定定,「是他正在煉的東西,他還沒輸。」
話音未落,石門之內,驟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灰色,是一道極冷、極沉的青白。
如冬夜雪地之上,孤懸一彎冷月。
門縫間洶湧而出的灰氣在這一霎齊齊頓住,像被什麼攥住了咽喉,旋即如退潮般倒卷回去,一絲不剩。
至此,王騰徹底以明字呼吸法將那縷不明的本源『封』住。
四人屏息看著那處石門。
寂然。
良久。
石門之後,傳來一道低啞的嗓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滯澀:「讓你們擔心了。」
王騰睜開眼。
內海之中,神魂之軀的裂痕已癒合如初,連一道疤都沒留。
那縷濁源靜靜懸於他內海深處明字呼吸法所凝聚的爐中,不與他任何一門功法相融,也不與他本命血氣相衝,它像一顆不屬於任何星軌的孤星,在爐中緩緩轉動。
他暫時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能用它做什麼。
但他知道,它現在已經歸自己了。
關世陰的殘魂縮在角落,盯著那縷濁源,表情複雜至極。
半晌,這老古董憋出一句:「你……你簡直就是個瘋子,居然同時施展三種逆天功法,方才那是……」
「明字呼吸法,我的一位老友贈予的。」王騰活動了一下肩頸,骨節咔吧作響,語氣尋常:「放心,我死不了,幫你還陽的事情,我記著呢。」
關世陰聞言噎住。
他忽然意識到,這小子根本不是冒險,而是篤定自己能從中斡旋,走出第三條路來!向死而生!一時間倒是佩服起來:真他媽有骨氣!這麼瘋批的人已經不多見了!
石門推開。
外頭的光比內里明亮許多,刺得王騰眯了眯眼,他看見竹屋處的幾人,看見她們身後鉛灰色的天,看見更遠處王重陰負手立於長生殿前,遙遙望著他。
師徒隔著半個長生殿的虛空對視。
王重陰沒動,也沒說話。
王騰也沒出聲。
他邁步跨出石門,踏在實地上,腳下那塊被他閉關時氣息蝕出細孔的青石,此刻穩穩承著他的重量,再無異狀。
呂傾仙看著自己這個第九夫君,就這麼靜靜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一年。」
「一年。」王騰應道。
「成了?」
「嗯。」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彭婉兒眼眶微紅,咬著唇沒吭聲,她還以為王騰走火入魔了,另一邊的秦瑤垂眸,像是鬆了口氣,又像只是確認了什麼。
李夢霞則不動聲色,但內心卻也欣喜,為其成功晉升不朽境而高興。
小黑貓幽蘿從屋簷躍下,落地已化作少女形貌,她繞著王騰轉了一圈,皺皺鼻子:「你身上味道怪怪的,以前沒這股。」
王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沒答。
他確實多了一股氣息,連他自己都還辨不分明,同時心中也驚奇小黑貓幽蘿居然可以化形了?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抬頭,望向長生殿前那道身影。
王重陰仍負手而立,等他過去。
王騰邁步。
走過呂傾仙身側時,她忽然輕聲說:「曹遠良走了,一年了,還沒回來。」
他腳下頓了一瞬。
「……,我知道了。」
他繼續向前。
王重陰看著他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確認什麼,片刻後,方才微微頷首:「沒缺胳膊少腿,沒走火入魔,還活著,確實不負所望,哈哈哈。」
王騰沒接這調侃,他站定在師父面前,靜了一息,開口問道:「他走之前,您單獨見了他。」
這不是疑問。
王重陰沒否認。
他望著遠處那幾道仍立在原地、目光有意無意追著這邊的人影,聲音放得很輕:「那小胖子自己來找的我。」
王騰沒說話。
風掠過殿前,捲起幾片不知何處飄來的枯葉。
「他說他好像記起來了一些事情,有些事情需要做個了斷。」王重陰說話間,神情都正經了幾分:「他的腳根不簡單,老夫查了一年,都沒有查出什麼,除了多寶道人這個名號,其他一概不知,甚至近年他所編造的一些背景,其實都是假的,只有那個叫寧寶兒的女人是真實存在的。」
「行吧,多謝師父如實相告。」王騰聞言,沒有再追問,不過轉身時問王重陰要了一份遠古寧家的所在位置:「我去去就回。」
其他人想跟著一起,都被他攔住,這次他想一個人去看看,曹遠良一聲不吭就走了,看起來很急,恐怕與寧家有大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