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衍傳音的餘韻未落,驛站內的氣息已悄然轉變,燭火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細碎的摩擦聲、呼吸聲,都似乎被刻意壓制,凝成一種危險的寂靜,就連屋外荒原的風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櫃檯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美婦人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緩步走來,碗中蕩漾著深琥珀色的液體,濃烈辛辣的氣味隨著她的靠近彌散開來,隱隱蓋過了殘留的血腥味,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公式化的、略顯僵硬的笑容,眼神卻深不見底。
「醒神酒,三十年陳釀,摻了三滴『幽冥蟾』的舌下腺液。」她將陶碗放在王騰身前的矮几上,聲音平淡無波:「喝了它,三天三夜,神思清明,魘魅不侵,代價是……會暫時嗅不到任何氣味,嘗不出任何味道。」
王騰睜開眼,目光落在陶碗上,沒有立刻去接。
「代價不菲。」他抬眼,直視婦人:「老闆娘在這兒,開了多久的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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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婦人收回手,籠在袖中:「驛站一直在,我便一直在,迎來送往,見的都是過客。」
「過客……」王騰輕笑一聲,指尖拂過粗糙的碗沿:「那想必也見過不少……沒能走出去的過客吧?」
此言一出,驛站內的溫度彷佛驟然降低了幾度。
陰影中的老頭放下了空酒杯,發出一聲輕響,西側那兩個漢子的手,已經探入了行囊。
美婦人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有眼角的細紋似乎深刻了些許:「小友說笑了,古神戰場,步步殺機,能不能走出去,看的是各人的本事和運道,與我這小小的驛站何干?」
她微微傾身,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能讓所有人聽見:「不過……夜路走多了,難免遇到些不乾淨的東西。」
她說完,又恢復了那副漠然的樣子,轉身走回櫃檯後,重新給所有人一碗酒,隨後不再作聲,拿起那把烏黑的鐵算盤,咔嗒、咔嗒地撥弄起來,只是那節奏,似乎比之前更快、更急了一絲。
王騰端起陶碗,湊到鼻尖聞了聞,辛辣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甜,確實非同凡俗,他沒有喝,只是將碗放回原處。
「遮生人味?」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看向辰衍和閻煌:「有意思。」
閻煌眉頭緊鎖,瓮聲道:「她在警告我們,也可能……是在提醒。」
他目光掃過驛站內其他幾處陰影:「這裡的『東西』,恐怕不止我們看到的這些。」
辰衍手指在星盤上輕輕划過,幾點微光悄然亮起,指向幾個特定的方位:「王兄,這驛站……自成格局,看似破敗,實則氣機隱隱相連,暗合困鎖之陣,我們所在的這個角落,算是陣中相對平穩的一處『生隙』,那婦人和老頭,是陣眼,也可能是……守陣人,或者,獵食者。」
「獵食者?」曹遠良眼睛眯起,非但不怕,反而露出興奮的神色:「專等我們這些外界來的『肥羊』?」
「你們現在才知道啊?」王騰目光再次投向門外無邊的夜色,神情平靜:「張乃元他們退得那麼乾脆,未必全是怕了我的手段,他們可能也察覺到了驛站本身的詭異,不敢在這裡久留,更不願成為別人漁翁得利中的『鷸蚌』。」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若有所思:「老闆娘說,酒能遮生人味,那麼反過來沒喝這酒,或者沒其他手段遮掩的……在這驛站里,在某些『東西』的感知里,是不是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
一直沉默的呂傾仙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方才那血刃門修士被殺時,我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的陰寒波動,從地下傳來,鎖定了我們,但很快又消失了,並非王騰你的手段。」
三葬也雙手合十,低宣了一聲佛號,睜開的眼中金光微閃:「阿彌陀佛,此地……怎麼忽然怨煞之氣沉澱如泥沼,似乎有古老殘缺的意念盤踞!」
王騰點了點頭,他自然也感應到了。
這座驛站本身,就像一頭匍匐在古神戰場邊緣的沉默怪獸,張著無形的口,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張乃元等人是獵物,他們這一行人,同樣也是,區別在於,有些獵物比較扎手,有些則更容易下口。
「看來,這驛站是必經的一『劫』了。」王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鏽劍無聲無息地滑入掌中,笑了笑淡淡道:「看來想安安穩穩出去,恐怕不太現實。」
他的目光掃過驛站所有人,最後落在那碗醒神酒上:「老闆娘給了選擇,喝下這碗可能有問題,但能暫時『隱身』的酒,或者……」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或者就做那根最亮、最扎手的火把,看看這驛站里的魑魅魍魎,到底有沒有能耐,把我們這些『過客』留下。」
辰衍和閻煌同時起身,氣息沉穩而凝練。
曹遠良嘿嘿笑著,摸出了幾枚黑漆漆的、刻滿符文的釘子,呂傾仙身周泛起若有若無的純陽清輝,唐三葬則低頭默誦經文,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梵文流轉。
王騰一行人,都沒有去碰那碗酒。
而驛站內的其他人,面面相覷,聽見之前老闆娘的話,有不少都開始將那酒一飲而盡,生怕被某種不乾淨的東西盯上!
櫃檯後,撥弄算盤的咔嗒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東角陰影里的老頭,慢慢站了起來,佝僂的身軀里傳來噼啪的骨節輕響。
西側那兩個大漢,終於從行囊里抽出了兵器,是兩把彎曲如蛇、泛著幽藍光澤的奇形短刃。
更遠處的黑暗中,又有幾道原本隱匿極深的氣息,緩緩甦醒,帶著貪婪、暴虐、陰冷等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向王騰他們幾個沒喝酒的人所在角落蔓延過來。
驛站外,荒原的風突然變得悽厲,捲起砂石拍打著土牆和爛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此刻,王騰橫劍於身前,輕輕吹去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地傳遍驛站每一個角落,甚至帶著一絲散漫:「夜還長著呢,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
與此同時。
「呃……」
「怎麼回事……」
「內力、靈氣……都無法提上來!」
「酒……酒里有問題!」
驛站之中,人影如被風吹亂的燭火般晃動起來,方才飲過酒的人此刻不僅氣息渙散,更是四肢酥軟、腳步踉蹌,成片成片向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