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的聲音,在喧鬧的迎風樓內,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所有的談笑聲,絲竹聲,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樓內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落在了趙靈霜身後那個沉默如背景板的青年劍客身上。
氣氛,變得微妙。
主位上,周硯書端著酒杯,唇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里卻滿是看戲的玩味。
他身旁的趙琙,那位城主府的大公子,只是平靜地喝著酒,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而二公子趙珣,則毫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他看向林七安的目光,充滿了惡意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摔碎的玩物。
其餘那些小勢力的代表,一個個噤若寒蟬,端著酒杯,卻不敢再往嘴裡送,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捲入這場頂尖勢力的交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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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七品凝脈境初期。
在南雲州府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他此刻站出來,名為切磋,實為挑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周家在為白天丟掉的面子,找回場子。
也是一次毫不掩飾的試探。
趙靈霜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微微頷首。
林七安這才將目光轉向周勇,聲音平淡無波。
「既然周兄有此雅興,在下奉陪便是。」
周硯書臉上的笑意更濃,他拍了拍手。
「好!」
「來人,將場地清出來,莫要磕碰到樓內的桌椅,也別擾了公主殿下和各位的雅興。」
立刻有周家的護衛上前,手腳麻利地將大廳中央的幾張桌案搬開,空出了一片丈許方圓的場地。
周勇脫去外衫,露出裡面虬結的肌肉,他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
他沒有使用兵器,只是握緊了雙拳,一股七品初期的強橫氣勢,轟然爆發。
「這位兄弟,拳腳無眼,若是有個磕碰,還望海涵。」
周勇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里的凶光卻愈發熾盛。
林七安緩步走到場中,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請。」
一個字,從他口中輕輕吐出。
周勇見他如此托大,眼中怒意一閃,不再廢話。
「看招!」
一聲爆喝。
周勇腳下猛地一踏,腳下的木質地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整個人如同一頭髮怒的蠻牛,裹挾著狂暴的拳風,直撲林七安面門。
這一拳,勢大力沉,空氣中都響起了一陣沉悶的呼嘯。
在場不少武者,臉色都微微一變。
周勇這一拳,已是動了全力,絲毫沒有切磋點到為止的意思。
面對這狂暴的一擊,林七安的身影,只是向左側,輕輕橫移了一小步。
那看似能開碑裂石的拳頭,便擦著他的衣角,呼嘯而過。
一擊落空,周勇毫不意外,他腰身一扭,變拳為肘,以一個更為刁鑽的角度,橫擊林七安的肋下。
林七安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腳下再次一錯,又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
接下來的十幾個呼吸里,迎風樓內,只剩下周勇狂風暴雨般的攻擊聲。
他的拳腳,虎虎生風,每一擊都帶起沉悶的破空聲,將林七安籠罩其中。
而林七安,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還手。
只是憑藉著詭異步伐,在周勇密不透風的攻擊中,不斷地閃轉騰挪。
每一次閃避,都顯得那麼驚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擊中。
樓內觀戰的眾人,心思各異。
那些小勢力的代表,看得心驚肉跳,只覺得這護衛怕是撐不了多久。
趙珣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周硯書則端著酒杯,悠然自得,在他看來,勝負已分,只是時間問題。
唯有趙靈霜,依舊在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砰!」
周勇又一記重拳落空,砸在了旁邊的廊柱上,整棟木樓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他喘著粗氣,臉色漲紅,心中愈發煩躁。
打了半天,他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
這種感覺,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要憋屈。
「你作為公主的護衛,難道就只會躲嗎!」
周勇怒吼一聲,身上的氣勢再次攀升,顯然是準備動用壓箱底的功夫。
而就在此時。
一直被動閃避的林七安,身形一晃,竟退到了旁邊一張尚未被搬走的桌案旁。
他隨手端起了桌上的一杯殘酒。
這個動作,落在眾人眼中,充滿了極致的輕蔑與挑釁。
仿佛在說,就算你用盡全力,我也有閒暇飲酒。
「你找死!」
周勇徹底被激怒了。
他雙目赤紅,體內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一記威力最強的沖拳,直搗林七安的胸口。
他要一拳,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護衛,徹底廢掉!
林七安並沒有喝酒。
就在周勇的拳風即將及體的瞬間。
他端著酒杯的手,五指,猛地收緊。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在激盪的拳風中,微不可聞。
那隻青瓷酒杯,在他的掌心,化為了無數碎片。
緊接著。
林七安手腕一抖。
一道微不可見的白光,從他的指縫間,一閃而逝。
快。
甚至快過了周勇的拳頭,快過了所有人的反應。
「嗤!」
一聲尖銳的輕響。
周勇那志在必得的沖拳,在距離林七安胸口還有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周勇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那根粗大的紅木廊柱上。
在那裡。
一塊不規則的青瓷碎片,正深深地嵌在堅硬的木頭裡,只留下不到一指的尾部,在燈火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碎片沒入廊柱的位置,就在周勇的腦袋旁。
相距,不足半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碎片上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鋒銳氣息,正刺激著他的皮膚。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毫不懷疑。
只要對方的手腕,再偏上那麼分毫。
此刻,被洞穿的,就不是這根柱子。
而是他的腦袋。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林七安緩緩放下了手。
他看都未看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周勇,只是對著他,遙遙抱了抱拳。
聲音,依舊平淡。
「承讓。」
兩個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硯書和所有周家人的臉上。
這場鬧劇般的宴席,再也進行不下去了。
周硯書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幾個周家護衛,連忙上前,將那個還僵在原地,雙腿發軟的周勇,半拖半架地帶離了迎風樓。
有了周家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告辭。
不過片刻,原本熱鬧的迎風樓,便只剩下了趙靈霜與林七安二人。
趙靈霜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清晰可見的笑意。
那笑意,如冰山雪蓮,悄然綻放。
「走吧。」
她轉身,向樓下走去。
林七安跟在她的身後,沉默不語。
剛才那一擊,他只展現出了七品初期的真氣波動。
但憑藉【通曉之眼】對時機的完美把握,以及【神意】雛形對力量的精準控制,所造成的震撼效果,卻遠超七品初期。
在他自己看來,這頂多也就是沒有領悟神意的七品中期中的佼佼者水平。
足夠震懾宵小,卻又不會暴露真正的底牌。
回到地字號院落。
林七安站在院中,看著天邊的殘月,眼神漸漸變得冰冷。
周硯書。
趙珣。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試探。
那麼等進了碧水宮遺蹟,就讓你們,用命來試個夠。
至於那個同樣會去湊熱鬧的孫珏。
林七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清冷如仙子的身影。
通曉之眼的交易,算是兩清了。
只要她不主動來招惹自己,或是與自己產生無法調和的利益糾葛。
林七安也懶得再去找她的麻煩。
他收回思緒,推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