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迎風樓杯碎驚鴻之後,周硯書一行人便徹底安分了下來。
驛站的院子裡,那條繡著金線毒蛇的旗幟依舊飄揚,但旗幟下的那些人,卻再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偶爾在廊下遇見,周家的護衛們也會遠遠避開,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馬車再次啟程。
這一次,周家的車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保持著距離,卻又不願離去。
車廂內,安樂公主趙靈霜大多數時候都在閉目調息,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七安則坐在她對面,擦拭著那柄灰敗的長劍【朽】。
兩人一路無話。
這種平靜,持續了整整三日。
三日後,車隊抵達了一座名為「望山」的邊陲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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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鎮子,是通往南雲州府與西川郡交界處那片蠻荒山脈的最後一個大型補給點。
鎮子比林七安想像中要繁華,也混亂得多。
街道上,隨處可見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行色匆匆。
空氣中,混雜著馬糞、劣酒和各種兵器碰撞的鐵鏽味,充滿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在此地休整一日。」
趙靈霜清冷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
車隊在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四海通」門前停下。
林七安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將【朽】放入儲物袋,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鎮上最大的酒樓,名為「望山酒樓」。
林七安要了個臨窗的角落,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便自顧自地坐下。
「老張,你那份地圖,靠不靠譜啊?別是哪個天殺的畫出來騙錢的!」
鄰桌,一個絡腮鬍大漢,正壓低了聲音,對同伴說道。
被稱作老張的瘦高個,從懷裡寶貝似的掏出一角泛黃的獸皮。
「放屁!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快死的傢伙手裡買來的!你看這材質,這筆跡,絕對是真貨!」
「我昨天跟城西王麻子的那份對了對,前面幾個標記點,一模一樣!都指向了斷龍山脈深處的『碧水宮』!」
絡腮鬍大漢聞言,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碧水宮遺蹟……傳說裡面可是有能讓人一步登天的先天大秘啊!」
「小聲點!」老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消息現在都快傳瘋了,誰不想去分一杯羹?咱們哥倆能喝口湯就不錯了!」
另一邊,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也在低聲交談。
「師姐,我們真的要去嗎?聽說這次,連周家和城主府的人都來了,還有那位安樂公主……」一個少女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怯意。
「怕什麼!」一個神情倨傲的青年冷哼一聲,「富貴險中求!那碧水宮遺蹟,又不是他們家的後花園!有緣者得之!」
「就是!我聽人說,最近這寶藏地圖滿天飛,好多人拿到的竟然都是真的!這說明什麼?說明老天爺都想讓這寶貝出世,人人都有機會!」
林七安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原以為,知曉碧水宮遺蹟具體位置的,只有當初在天珍閣拍賣會上,獲得了孫珏那份地圖拓印的少數幾方勢力。
可現在看來,情況完全超出了預料。
寶藏地圖滿天飛。
竟然,還都是真的。
林七安放下茶杯,起身離去。
他沒有回客棧,而是在鎮子裡七拐八繞,走進了一條偏僻的死胡同。
確認無人跟蹤後,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份地圖拓印。
這份拓印,正是當初從孫珏那裡得來的。
他仔細地觀察著地圖上的筆觸和標記風格。
孫珏的字,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男子的凌厲,但收筆處,卻總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女子的娟秀。
這是一種很難被模仿的個人習慣。
林七安的腦海中,閃過酒樓里那些江湖客興奮的臉龐,以及他們口中那些「大同小異」的地圖。
「這手筆,應該不是孫珏。」
林七安心中有了判斷。
「她也沒那麼大的膽子,同時得罪安樂公主、城主府、周家這幾方大勢力。」
孫珏雖然心機深沉,但她的行事風格,更偏向於借力打力,用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利益,為自己復仇。
像這樣將水徹底攪渾,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瘋狂舉動,不符合她的利益,也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
她沒有那麼大的能量,在短時間內,偽造出如此多足以亂真的地圖,並精準地投放到整個南雲州府的江湖之中。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看來有人不想安樂公主順順利利地獲得遺蹟里的機緣。
這個人,或者說這方勢力,擁有著不亞於周家甚至城主府的能量。
他們或許沒有打開遺蹟大門的「鑰匙」。
或者說,能讓拿到鑰匙的人,在無盡的混亂與廝殺中,失去得到寶藏的機會。
林七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抬頭,看了一眼客棧的方向。
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安樂公主,是否也察覺到了這股洶湧的暗流。
或許,她早就察覺到了。
只是,她同樣沒有選擇。
作為手持「鑰匙」的人,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林七安收起地圖,轉身走出了巷子。
當他回到四海通客棧時,周家和城主府的車隊,也已經入住了進來。
整個客棧,戒備森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林七安徑直回到趙靈霜所在的院落。
推開門。
趙靈霜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情報捲軸,靜靜地看著。
聽到開門聲,她沒有抬頭。
「外面的情況,都聽說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
「聽說了。」
林七安走到她對面坐下。
「公主殿下,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趙靈霜放下了捲軸。
「從本宮拿到《碧海潮生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預料到了。」
「這世上,想看本宮笑話,想讓皇室丟臉的人,太多了。」
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嘲弄。
「他們不敢明著來搶,便只能用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將水攪渾。」
「他們以為,人越多,本宮的機會就越渺茫。」
趙靈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他們卻忘了。」
「水越渾,魚才越大。」
「也越容易,看清誰在岸上,誰在水裡,誰……又是那個想要趁亂摸魚的人。」
「而且。」趙靈霜輕笑一聲,「本宮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她站起身,走到林七安面前。
一股淡雅的幽香,縈繞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