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不是下人

  林柏到州府時,正堂的門半掩著,裡面全是人。

  嚴百川居中,一手按在案上的城防圖,另一隻手夾著筆,正跟旁邊的武官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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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七嘴八舌,有人呈簿子,有人端藥箱,不停的有書吏抱著一摞摞令紙來來玩玩。

  西牆根站著兩個生面孔的大妖,一個灰甲,一個青皮,都披著半舊的披風,不言不語。

  那青皮大妖在林柏進門時斜了他一眼,沒半點表情。

  嚴百川也在抬頭間看見了他,只點了一下頭,又繼續聽糧官說事。

  林柏也沒往前湊。

  這一等,就等了小半個時辰。

  灰甲大妖先走了,青皮大妖跟糧官說了幾句,也往外走。

  從林柏身邊經過時,那大妖忽然停下,滿臉不屑:「你就是三木?」

  林柏沒回。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他才走進了內堂。

  嚴百川已經坐在側案後,正把幾份摺子合上。

  看見林柏進來,他立刻站起來,繞出案桌上上下下打量。

  「傷著哪了?我讓人去請醫官過來給你看看。」他說著就要朝外喊人。

  林柏擺了擺手:「皮外傷,用不著。」

  嚴百川點了點頭,才從爐上提了壺熱茶,給林柏倒了一碗。

  林柏看得出,嚴百川也不輕鬆。

  「你能回來,我這顆心就落下一半。」嚴百川說著把茶碗推過來,「都到了妖盟門口,還能從妖兵手裡脫出來,有幾分我當年。」

  林柏沒碰茶,抬眼便說:「給我調一隊人。」

  嚴百川手裡動作停了一下,看向他。

  「胡七被抓,老石死在妖盟城門下。」

  「阿衡也在這個時候不見......」林柏聲音冷淡,「你撥我二十個人,我要搜城。」

  嚴百川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靠回椅子上,輕聲說道:「你要的人,我給不出。」

  「今日城中什麼情形你知道嗎?」嚴百川的聲音也沉了些,「四門就剩下南門能補,北牆昨夜裂了條口子,修城的人還不夠。」

  「糧庫救火燒了半闕,我現在連發夜粥的人都是從城防上省下來的。」

  「你現在跟我這說,撥二十個人去找一個下人?」

  「我若開了這個口子,城防怎麼辦?那些百姓又怎麼看?」

  「阿衡對我來說不是下人。」林柏一字一句。

  「我知道你急。」嚴百川嘆了口氣,「可如今鎮南城其實都空著,妖營那邊天天有人鬧,西市米價飛漲,夜半放火的刁民不少。」

  「我手裡每一個能用的人,都頂在刀口上。」

  「你要我調人,我現在管著整個鎮南城,能說調就調嗎?」

  林柏忽然問道:「雷霆府呢?」

  嚴百川眉頭輕輕一皺。

  「趙勉鬧城的時候,你說給雷霆府和司天監各傳了三隻靈隼。現在都多少日子了?」

  嚴百川偏過臉,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還沒有沒有回音,山高路遠,興許傳丟了,或者雷霆府還在安排。」

  「......」

  「三木......」嚴百川叫了他一聲,「你現在站的地方是鎮南城的州府。」

  「朝堂有朝堂的規矩,雷霆府有雷霆府的章程。」

  「我們這種邊地,求人不如求己。」

  「你問雷霆府,我也想問,可誰來應我?」

  林柏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面前嚴百川。

  他的兩鬢竟然有了幾根新冒出的白髮......

  這個從前在驅邪院一坐一整天的老大,如今已變成了整個鎮南城的主心骨。

  林柏不再強求,慢慢站起身。

  「你不給人,我自己找。」

  嚴百川神色疲憊:「三木,你別帶著氣,這城現在禁不起任何一個人亂。」

  「我沒有亂。」林柏說,「你管你的城,我找我的阿衡,若城裡出了事,你傳我一聲便是。」

  堂里安靜了下來,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外面的風把窗紙吹得鼓動了一下,又癟了下去。

  嚴百川站起身,走到林柏面前。

  他沒再勸,也沒再笑。

  良久,他朝後一揚下巴。

  「先跟我去後院見一個人。」

  「誰?」

  「青帝。」

  林柏皺起眉。

  嚴百川說話的聲音小了許多。

  「從昨夜到今日,青帝一共就醒過兩次,其餘時間都在昏迷......」

  說完,嚴百川沒給林柏再問的機會,逕自朝後門走。

  林柏跟了上去。

  州府後院比前堂冷清得多。

  守院的不再是普通兵丁,而是六個明顯氣息厚重的大妖。

  兩個站在外門,兩個貼牆,兩個在門洞邊,個個披甲。

  見嚴百川來,外門兩個大妖橫了半步,把路擋住。

  嚴百川從袖中摸出一塊銅令,那妖接過,用指腹在令面一抹,銅令亮了一線又暗了下去,他點了點頭才讓開。

  到了最里處的那間屋子,門半掩。

  林柏跟著嚴百川走了進去。

  他先看見的是乾涸的血,從床腳到門檻,沿路點點滴滴。

  床上的人穿著淡青長袍,幾乎看不出袍子的顏色。

  一道道黑紅的口子從領口裂到袖根,許多處只拿白布裹了,布沒包住的皮已經縮起來。

  面容看上去與尋常老頭無異,鬍子上還沾著沒擦淨的血。

  他的手露在外面,十根手指全纏著細布,指尖發黑,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

  林柏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才低聲問:「他怎麼會這樣?」

  嚴百川站在他旁邊:「青帝大人遭受偷襲,傷在了靈台,他是硬撐著一口氣從南邊殺回來的。」

  「那城外的坑,青帝大人以損耗壽元為代價,才把叛妖嚇退了,可他也徹底倒下了。」

  「現在城裡這局面,妖營沒反,城防沒崩,全因為所有人都以為青帝還能再戰......」

  「若他傷情從這屋裡漏出去,不會等到天亮,就全都會亂!」

  林柏聽完,沉默了很久。

  屋子又小又暗,滿是血腥味。

  「我想讓你看看,現在這個情況,誰都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嚴百川看向他,「你想找阿衡,我理解。」

  「可這一城的百姓,幾百妖口,內外所有的士兵鐵卒,也都是一條條命啊。」

  林柏深深地看了嚴百川一眼。

  「人,我不會再用你的。」林柏道,「鎮南城有事叫我,但阿衡我肯定要找。」

  說完,他轉身就走。

  嚴百川沒有追出來......

  此時前堂的人已經散淨了,茶還在爐上煨著。

  林柏穿過空蕩蕩的正堂,直直朝大門走去,此時門外台階那頭站著幾個人。

  周野蹲在斜角,宋大貴抱著胳膊,陳八斤勾著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