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從最後一片林子裡鑽出來時,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鎮南城就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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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還好沒事,只是多了很多被煙燻黑的地方。
可牆外的那片地......
護城河幹了,河床見底,淤泥干成了一塊塊翹起的硬殼,龜裂的縫裡到處都是插進一半的箭羽和卡著的槍桿,還有許多被燒的破爛不堪的旗幟。
成片的蒼蠅在上面起起落落。
一陣風吹過,又熱又腥。
越往城牆走近,地上躺著的屍體就越來越多。
妖兵的屍體最多,有的少了一條胳膊,有的胸口破開一個洞,都已經發黑。
還有赤紅的鐵卒甲和灰白的獸皮衣疊著壓著。
一具鐵卒的屍體半截埋進土裡,頭朝下,手還攥著半把刀......
旁邊一具牛妖的屍體被什麼重物砸過,整個上半身陷進地下,兩條腿朝天折著,奇臭無比。
林柏走過他們中間,腳步沒停。
城門前多出來了一個巨大的坑。
東邊塌進去一大塊,西邊被掀起的土堆出半人高。
坑邊這一圈的泥都被烤硬了,林柏走過腳踩上去,都碎成了渣。
坑壁往下,最深處足有七八丈,底下的土是焦黑色,像被大火燒過。
底部躺著幾具半燒的屍首,分不出人還是妖。
沒有草,沒有活物......
城頭上先有人瞧見了他。
「三木哥!」
「是三木哥回來了!」
......
聲音一起,城頭上呼啦啦站起來了一大片人。
鐵卒們爭相恐後從垛口後頭探出身子,先是幾聲,後來連成了一片。
不消片刻,城門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林柏側身擠了進去。
城門洞裡的氣味更重。
火把嗆人的煙、腐壞的血、還有草藥熬糊了的苦味,全攪在一起。
幾個鐵卒迎上來,嘴上不停喊著三木哥,那些人的眼神就像是看見了主心骨一樣。
林柏掃了一圈。
人堆里有幾張面孔他從未見過,生得比尋常人高壯,穿的不是鐵卒甲,是灰黑色的獸皮。
他們不說話,只站在幾個垛口邊上偷偷朝這裡望了過來。
林柏與其中一個對了一眼,心中一驚。
那幾個都是妖......
而且修為不低!
「三木!」
周野從人群里擠出來,撲到了林柏的面前。
兩隻手抓著他的肩膀抓得死緊,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拿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
他額上破了一大塊,皮肉翻著,眉毛都糊了半邊血,衣裳從右肩撕到腰上,草草用根繩子勒著。
「你他媽總算回來了。」周野嗓子發劈,「老子都在城頭守了幾天了!」
宋大貴也過來了,走得極慢。
他一身泥,前襟和褲腿干成殼子,臉上的灰嵌在褶子裡,像突然老了十歲。
陳八斤跟在宋大貴後頭,整個人瘦了一圈,甲冑的右肩裂開,用布條吊著半截,嘴唇乾得全是白皮。
林柏看向他們,問:「阿二呢?」
周野和宋大貴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陳八斤把頭低了下去。
林柏沒再問。
「走!先見嚴老大!」
他們剛走出城門洞,林柏腳步一頓。
只見幾個灰黑獸皮的妖與鐵卒們穿著一樣的衣服。
他不露聲色的看了一眼,繼續朝城中走去。
周野貼著林柏走,輕聲說道:「你不在的這兩天,出大事了......」
「妖盟確實是反了。」
「那天我們在林子裡被追散,你引了那幫妖兵往北走,我們幾個從西邊抄小路跑。」
「我跑得最快,是頭一個逃回來的。」
「第二天夜裡,妖盟的大軍就來了,黑壓壓的一大片。」
林柏腳步不停:「多少?」
「數不清,少說上萬隻妖怪!」
「有騎四足獸的,有會射骨箭的。」
「那一戰,城牆上幾排連弩打完了,箭都用光了。」
「南門三次被衝破,三次又給堵了回去。」
「打到最後,城牆下堆的屍首把整個大門都給堵住了,昨夜才清理出來的。」
周野說到這裡,不自覺咽了一口唾沫。
「那會兒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還好青帝來了。」
林柏皺眉,轉頭看向周野:「青帝來了?」
「來了!」周野用力點了點頭,「前天夜裡,天邊一道藍光,整條南牆都被照得發白,我那時在北門。」
「只聽見一聲巨響,比雷還沉!」
「等我們衝到南門,門外那個大坑就已經打出來了。」
「青帝一個人站在坑邊上,渾身是血,身後還跟著六個大妖......」
「妖盟的大軍這才退下去的。」
林柏沒說話,他想起自己在大山里看見的那道藍光,原來就是青帝。
「不過青帝受了重傷......」宋大貴在旁低聲補了一句,「現在就在州府,老大派人守著,誰也不讓靠近。」
周野咬牙:「這城要不是青帝,早就沒了!」
「可城裡那幫人眼睛瞎了,說是妖盟來攻城,都是妖害的。」
「他們把帳全算在胡七帶來那批逃難的妖身上。」
「要不是嚴百川鎮著,妖營早被砸了。」
「就這樣,昨夜還有人往妖營扔火把,抓了七個,我當街砍了三個才壓下去!」
林柏問:「城裡現在什麼情形?」
「只許進不許出。」周野神色為難,「糧倉燒了一角,米價漲瘋了。」
「夜裡宵禁,抓到亂跑的當奸細辦。」
「城防四門全換了人,嚴百川把守軍的兵和鐵卒混編了。」
「街頭巷尾都是巡邏隊,有膽子大的百姓想跑,被堵在城門口,哭天喊地的,現在全關在北城邊的棚子裡。」
林柏聽完,心往下沉。
「還有呢?」
周野停了一下。
「阿衡不見了。」
林柏停下了腳步。
「前天夜裡大亂,阿衡跟著妖營那邊的人去城牆下送水送藥。」
「亂軍沖南門的時候,她人還在。」
「後來就找不著了......」
「我和八斤把城西城南都翻遍了,連個影都沒有。」
周野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
陳八斤從後頭走上來,小聲說:「三木哥,是我沒看住阿衡......我......」
林柏沒應他,也沒罵誰。
他站在街當中,四周的人聲像被什麼東西一下抽遠了。
天上日頭正高,滿街的煙塵和汗臭、藥味、焦糊味,熱烘烘地壓過來。
林柏慢慢抬起了頭,朝州府的方向望。
城樓的旗子半卷著,暗紅色的旗面上沾著大片的黑。
有一隊鐵卒從街頭跑過,甲片嘩啦啦的響著。
遠處幾個婦人縮在門檻後頭,見人跑過,把門板又頂緊了些。
林柏的手搭上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