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趙勉把話說完,所有人都看向了嚴百川。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望著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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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群還在往城牆根擠,最前面的距城牆已不足二十步。
夜風把他們的哭聲斷斷續續送到了城頭。
吳勇往前一步:「嚴大人,趙御史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你們驅邪院本就專司妖邪,城下這些妖你們若不動手,我們守軍代勞便是。」
「吳大人若執意動手,我不攔。」嚴百川緩緩開口,「但我有一言,你聽完想清楚了再放箭。」
吳勇停住。
「當年南疆舊約乃我大洛雷霆府府主、司天監監正與妖盟定下,鎮南城與妖盟之間就不是一兩日的事情。」
「自我入鎮南城驅邪院起,到今整整一十三年。」
「十萬大山內的荒妖之亂多少年?」
「為什麼鎮南城一直太平無事?」
「吳大人心裡可有數?」
嚴百川轉過身,目光從吳勇臉上掃到趙勉。
「趙大人說,群妖夜叩城門,按律當誅,此話不假。」
「我嚴百川不跟你辯律法。」
「天下妖邪歸雷霆府節制,這是我雷霆府的職司。」
「不過怎麼管,何時查,府里自有府里的章程。」
「今日城下這些妖,我鎮南城的驅邪院先按邊務例看管,趙大人若覺得不妥,可上書給府主,若府主發了除妖令下來,我嚴百川第一個拔刀!」
趙勉嗤笑:「搬府主出來壓我?誰不知道你們府主鮮少露面!」
「嚴百川,你這分明就是在拖延!」
「趙大人說拖延,那便是拖延。」嚴百川道:「你今夜叫我快刀去殺,明日妖盟說我們出爾反爾全線退走,待荒妖摸到城下,趙大人可願提刀守城?」
他頓了頓,目光往城頭守軍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回趙勉身上。
「我嚴百川把話放在這!」
「這批妖由我驅邪院全部帶離城門口,在河灘以西就地看管,不進城,不沖卡,不傷城中一人。」
「若有一個妖傷了我鎮南城的百姓,這鎮南城驅邪院的院門我自己摘了!」
這話說得極重,城頭守軍里幾個百夫長都微微變了臉色。
趙勉眯起眼睛盯著嚴百川看了很久,忽然笑道:「好!這可是嚴大人自己說的!」
他朝鄭明堂拱了拱手,「鄭大人,那就讓驅邪院去處置吧。」
「趙大人寬和,嚴大人有擔當實乃我南疆之福!」鄭明堂忙不迭的點頭:「今夜守軍只負責警戒,城外妖群之事,全由驅邪院看管。」
吳勇見趙勉不再逼,哼了一聲,揮手讓百夫長下去傳令。
城頭弓手緩緩收了弓弦,但沒有人撤。
嚴百川朝宋大貴看了一眼。
宋大貴會意,按著刀柄朝側階走去。
走過林柏幾人身邊時,他低聲道:「三木帶人跟我下去,阿二,你回驅邪院候著。」
阿二點了下頭,先一步跑下城牆回驅邪院去了。
林柏幾人則是跟著宋大貴摸下了側階。
出了城門根沒走幾部,那幾個跪在最前面的老妖就磕起頭來。
有妖喊大喊官爺,有妖只是嗚咽,聽不清說些什麼。
更後面的妖群見有人下來,紛紛開始朝前湧來,被宋大貴一嗓子喝了回去。
「都不准動!」
他這一喝帶著真氣,聲音在河灘上傳開,妖群停住,隻眼巴巴地望著他們。
那個書生裝扮的狐妖走了過來,雙手一拱:「宋兄!」
宋大貴回禮:「胡兄!」
「你今日此番行徑不妥,帶著這麼多妖不分遠近往城門下沖,若城上有守軍手滑放出一箭,現在外頭已經殺起來了。」
狐妖書生沉默不語,只是嘆了一口氣。
宋大貴問道:「妖盟到底怎麼了?」
狐妖書生也是一聲嘆息。
「吞天大聖的舊部吞月,反了!」
吞天大聖?
林柏總覺得好像在哪聽到過......
那不是老石的老大嗎?!
「他們打開了妖盟的西門,主城外城三道防線,不到半個時辰全丟了。」
「好在青帝大人及時把西門重新關上,但城內大戰不止......」
「我也是受了青帝大人的命令,先帶老幼婦孺出城逃難。」
眾人沉默。
隔了好一會兒,狐妖書生忽然看向宋大貴:「宋兄,我剛巧問你一件事。」
「你可還記得上次你們從鎮南城往妖盟押貨時,帶來的那隻叫老石的蛤蟆精?」
宋大貴剛要開口,林柏從旁邊插了一句:「沒見過。」
他說得自然,宋大貴也曉得他的意思,也是附和。
狐妖書生看了林柏一眼,又看看宋大貴,緩道:「他是吞月的兒子,拿住他,可解妖盟之困!」
林柏一驚。
就老石那副樣子竟然還算是個關鍵人物?
回去以後要細細盤問一番......
宋大貴先是假意點了點頭,然後說道:「胡兄,此事我會放在心上,安排下面的人去尋,當務之急,你先喊你的族人往西邊退到護城河灘去。」
聽到這話,狐妖書生一愣。
「宋兄。」他滿臉的難以置信,「這城,我們進不去?」
宋大貴點了點頭:「至少今夜進不去。」
「今夜?」狐妖書生笑了一聲,「明日呢?」
宋大貴沒說話。
「後日呢?」
還是沒話。
狐妖書生慢慢站直了身子。
「宋兄,我可是帶著這三百五十多口從妖盟一路跑到你們城下。」
「南疆有約,人妖兩族共抵荒妖,一旦荒妖破盟,妖盟老幼可入鎮南城避難!」
他停了一下,咬牙切齒。
「當年你們雷霆府府主與司天監監正親自點頭,青帝大人直到現在都把這份舊約供在妖盟大殿之上。」
「這麼多年了,東邊、西邊、北邊,我們妖盟為了抵抗荒妖死傷無數,就為了你們鎮南城的安穩!」
「我們妖盟再苦,可你們鎮南城下可出現過一次荒妖?」
他越說越響,身後的妖群全朝這邊望來。
宋大貴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此約我鎮南城的驅邪院沒忘。」
「可城裡不止有驅邪院,還有知州與守備。」
「滿城的百姓也不知南疆之約......」
「好好好!」狐妖書生雙眼通紅,怒極反笑:「好一個滿城的百姓不知道......」
宋大貴連忙說道:「你給我點時間,嚴老大也在想辦法,等我們上稟雷霆府,府內自然便會向鎮南城施壓解困。」
「好!我等著。」狐妖書生一拂衣袖,「我也會想辦法上報青帝大人,今夜便不與爾等為難,自按你說的辦。」
「你若能帶一句能讓我們進城的話來,我胡七從此給驅邪院鞠躬作揖。」
「若帶不來,就別怪我不念這些年的舊情!」
「我們妖盟會把這些年多吃的苦,找你們鎮南城一次還清!」
林柏聽到這裡,才第一次知道狐妖書生的名字叫胡七。
宋大貴雖心有不忍,但還是對著身後的林柏眾人喚到:「快去做事!」
......
......
所有出城的鐵卒都行動了起來,開始引著群妖去安營紮寨,胡七怪叫了一聲,所有的妖怪都很配合。
幹完活後,林柏決定最後巡視一圈,身旁的周野一邊走一邊開罵:「他娘的,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
陳八斤小聲說道:「野哥,小點聲。」
「小什麼聲!老子是氣不過。」周野一腳踢開灘上的碎石,「趙勉那個狗東西,什麼時候能把他也扔下來跟這些妖怪住一晚!」
林柏沒理他們。
他一路傳話,一路看。
河灘上到處是半死不活的妖。
到了西邊高坡,幾個鐵卒正在幫忙把幾堆半濕的草堆點燃,妖群三三兩兩靠在一起,寂靜無聲。
林柏在高坡邊站了一會兒,看見宋大貴和那狐妖書生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宋大貴還是滿臉歉意。
「今夜就都先在這歇著,胡兄把人數給我個准數吧。」
「我出城清過一次,三百七十四。」
狐妖書生顯然還沒消氣,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路上又走丟了一些,現在只剩三百五十多。」
「具體的,等他們都歇下我再數。」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朝妖群走去。
林柏不禁朝城頭望去。
城牆之上,趙勉已經看不見了,吳勇還站在垛口邊。
城上守軍弓弦未松,幾排箭鏃在火把下還泛著寒光,他們的箭頭正對著一群坐在河灘上烤火的妖,其中多數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宋大貴此時走到了林柏旁邊。
「得先想想這麼多妖吃飯的事情......」
「天一亮,城裡的糧商開門,你們先去買糧,然後再與我們的存糧一起送出城去。」
「驅邪院剩下的那點存糧,連他們一頓都不夠。」
「它們要是吃不飽,肯定會出大事!」
阿二接話說道:「先把院裡的米麵能拉的都拉出來,我到時候找幾個兄弟再去挖挖野菜。」
周野也拍了拍手:「明天咱們跑一趟幾個米鋪,不掛驅邪院的旗,私帳去買。」
「你還有私帳?」宋大貴好奇。
「呵呵。」周野不屑看了他一眼,「小爺有錢!」
......
驅邪院的眾人開始往城內走去,身後隱隱會傳來幾聲小妖的啼哭。
現在的他們只能假裝聽不見......
......
......
回到驅邪院時,嚴百川正坐在前堂,兩隻眼睛布滿血絲,見眾人歸來,開口便問:「來了多少妖?」
宋大貴回道:「三百五十隻左右。」
嚴百川沉默了一下,隨即也想到了糧食的問題:「咱們的糧能撐多久?」
「全拿出去,稀粥能管他們兩天。」宋大貴說,「不算我們自己的肚子。」
「那就全部拿出去吧......」嚴百川道,「咱們驅邪院的人餓幾頓死不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桌旁,取出一塊很小的青色玉牌,放在掌心搓了搓,玉牌上幾道雷紋亮了一下。
「傳訊需要時間」嚴百川說道:「我已經把今夜的事報上去了。」
「最遲三日,雷霆府會有回音。」
「若府主在府內或者司天監肯出手,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若府主不在,司天監也不願出面,那我們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宋大貴把玉牌接了過去看了一眼,疑惑問道:「怎麼放了六隻?」
「雷霆府與司天監我各傳了三隻。」
「頭兩隻靈隼剛出城就被弩手射殺,第二批和第三批都安然無恙。」
嚴百川說著,看向了林柏。
「趙勉的人一直盯著我們。」
「從明天開始,你們幾個就負責出城送糧。」
「走西北角那個水門,儘量別與守軍起衝突。」
眾人點頭:「明白。」
「百姓若問,就說城外妖群已被雷霆府驅邪院拘管,不會入城,任何人不得靠近河灘。」
嚴百川朝外看了一眼,憂心忡忡。
「具體如何辦,你們見機行事,凡事自有我來兜底。」
......
......
林柏一夜無眠,天剛蒙蒙亮他們便回到了驅邪院,夜班的鐵卒們已經把所有存糧都搬上了車,可車上卻還是空著大半。
宋大貴在點人,周野在一邊揣了三個餅往懷裡塞,陳八斤臉色發青,看得出也是一夜沒睡。
林柏整了整刀,大聲說道:「出發買糧!」
這一夜,感覺嚴百川直接老了十歲,他看著眾人,喃喃說道:「早去早回......」
眾人拉著板車出門,才剛拐出巷口,腳步便停了一下。
驅邪院前面的小街上,此時已經站了數十個百姓。
他們也不鬧,就那麼站著。
有人挎著菜籃,還有人竟然只穿著睡覺的短褂。
看見車上的糧袋,百姓們面色不善。
只見一人招呼了一聲,更多的百姓從巷子裡走了出來,一時間越聚越多。
議論聲漸起......
「就是這些糧。」
「自己人都不夠吃,還往外拉。」
「聽說今天城裡的米價會漲三成!」
「他們到底是不是驅邪院?怎麼還有周濟妖怪的道理?」
「我昨夜聽說,城下那些妖就是驅邪院請來的,說要搬進我們城裡!」
......
林柏聽著這些話神色不善。
昨夜裡的事情,今早就有城中百姓來賭,定是有人刻意為之......
「都給老子滾開!」
周野把車繩往肩上一甩,就不管不顧的往前衝去。
「城外的妖怪我們驅邪院自會看管,米價漲了去罵米鋪!別在這擋道礙事!」
陳八斤也拉起一車跟在周野身後朝前衝去。
人群先是一靜,隨後徹底炸開了鍋。
「你凶什麼凶!我們是擔心妖衝進來!」
「你們那麼能,倒把妖趕遠點啊!現在就擱城外,哪個敢出門!」
「你們驅邪院平日裡只會收太平費!妖怪真來了,還要把他們管吃管喝把他們當大爺一樣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