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盡，車隊就重新出發了。
老石今日出奇地安靜。
他不再圍著林柏滿嘴恩公恩公的叫，只是縮在人後，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宋大貴讓人去掉他的腳鐐，換成了一根細繩。
又是大半天的行程，直至走到石門跟前，林柏不禁發出了感慨，石門遠比昨晚遠遠望見的樣子還要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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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身是兩塊整石立成的，兩側各插著三根黑木樁，樁上嵌著獸骨，骨上還綁著幾串黃符。
石門下則站著十幾個妖怪。
打頭的是一個兩丈高手持巨斧的披甲牛妖，他的身後還站著些小妖，有的長著獠牙，有的拖著尾巴，有的臉上鱗片都還沒褪淨。
他們的隊列歪歪斜斜，卻死盯著林柏一行人。
宋大貴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木牌，舉起來給牛妖看。
牛妖撇了撇頭，他身後兩個小妖立馬跑上前來，把馬和車都粗略搜了一遍。
那領頭牛妖這時才開口：「晚了一天。」
宋大貴笑道：「也才一日，沒耽誤事。」
牛妖「哼」了一聲不接話，大手一揮，小妖們讓開了路。
石門後頭的路反而寬了，路兩旁每隔幾丈便插著一根高竿，竿上掛著一串串獸骨與銅鈴。
山風一吹，銅鈴便會斷斷續續響起。
起初路上沒什麼人，大概走了半里，開始有了房子。
先是幾間矮屋，門口堆著乾柴與魚乾，一個渾身長滿灰毛的東西蹲在門口，像猿又像人，手裡拿著掃把在掃院子。
看到車隊，他只抬頭望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干起了手上的活。
再往前，路旁開始出現一片架起來木樓。
都是幾根粗木柱子插在山石里，樓身就懸在半空，樓與樓之間一道道草繩連著。
上面夾著似布非布的東西。
一個尖臉小妖從樓窗探出頭，看見車隊，「吱吱」笑了兩聲。
宋大貴見怪不怪，只叫大家快走。
林柏問阿二：「那上面夾的都是什麼啊？」
阿二小聲答道：「我也不懂，但上回有兄弟說，那是做皮貨的。」
皮貨？
這些妖怪還能做皮貨？！
陸續開始出現有小妖在道旁走動，有的披頭散髮卻穿著人的舊襖；有的衣衫齊整偏身後拖著條長尾。
林柏還看見幾個半大孩子樣的妖怪在追跑打鬧，只是他們的屁股後頭都有尾巴。
「這些都是小妖，還沒到化形圓滿。」宋大貴在一旁解釋，「等過了這段，進內街像樣得才多。」
林柏沒作聲，只是滿心好奇。
再往裡走，開始有磨豆子，有打鐵，還有蹲在路旁洗菜的......
一個賣炭的熊妖從車邊擠過去，明顯是認識宋大貴，對著他大吼了起來：「來了啊，上月鹽真他娘的淡！」
宋大貴朝他一揚手：「你懂個屁！那是新礦出的，給你們救急的，有就不錯了！」
熊妖「哼哼」兩聲也就走了。
再走一段，山勢開了一線。
林柏從不知道，這世上竟然原來有這麼多種妖怪......
一抬頭，樓上有幾個女妖有說有笑的曬著乾花。
他們一行人在城中走動，並沒有妖怪朝他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這不禁讓林柏想到了大洛京城神陽......
「恩公！你看那棵樹！」老石突然湊過來。
林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路邊一株老樹上，掛著塊大蜂窩。
林柏問：「怎麼，你要吃？」
老石眼睛一亮：「這是青岩蜂！蜜可甜了！但以前我爬到樹上去偷，被蜇得三天不省人事。」
宋大貴在前頭冷冷道：「你偷人家的，被咬死也活該。」
老石縮縮脖子，小聲嘟囔：「那蜂又不是人養的......」
就在這時候，路邊有個挑擔子的小妖跟一個挎籃子的熊妖撞在一起，擔子翻了籃子也掉了。
結果那熊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去扶起小妖，還道了聲對不起。
這一幕著實把林柏給看傻了。
這要是人，早打起來了吧......
他正想著，背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林柏回頭，是個提著一籃子果子的女妖，只見她青面細齒，卻滿臉害羞。
「人，買個果吃不？」
她聲音軟軟，林柏還沒來得及答，阿二就一把把他的手拉了回去。
「三哥，別吃，她們賣的可貴了！」
那女妖翻了個白眼。
「原來是個窮人啊！」
說完轉身便走。
林柏：？？？
沒走多久，前面豁然開朗，一座依山而建的主城出現在了眼前。
它從兩山間一片極大的台地上鋪開，到處木樓石屋，樓都不高，多是三四層的黑瓦灰牆。
一眼望去層層疊疊。
街面比鎮南城寬出整整一倍，路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妖怪，基本上看上去都與人族無異......
一行人終於進了一處大院，早有十幾個小妖候在那裡。
車剛停穩，小妖們一擁而上，拉馬、拽繩，掀布，把三輛車往裡推。
林柏這也才看清車上裝的到底是啥。
宋大貴在一旁不住地對小妖叮囑：「鹽別翻，布別濕，有兩桶是青油和藥罐子，一定要單放！」
小妖們也不回話，只埋頭幹活，有幾個還朝眾人吐了吐舌頭。
不消片刻，三貨就全搬進了棚。
此時一個書生裝扮模樣的妖怪從堂後走了出來，對著宋大貴微微一拱手：「宋兄，一路辛苦了。」
宋大貴也抱拳：「哪裡哪裡，勞煩趕緊查驗貨物，我們明日一早也好回去。」
書生妖不再多言，先走到糧袋前，輕輕一提一放，好似在看手中份量。
又走到鹽包邊，拿小刀挑開一角，用尾指蘸了點。
他把鹽抹在舌上一嘗，點了點頭，說：「這次不錯，上回那批有些濕，有些還結成了疙瘩。」
宋大貴說道：「上回來的路上有暴雨，有些沒蓋嚴實，這回裹了三層氈。」
書生妖又接著敲了敲藥罐，翻檢了布匹，又讓幾個小妖把油筒抬到外頭透亮處看色。
一群妖就這樣在院子裡散開，各忙各的。
只有林柏沒見過這場面，站在一旁看得入神。
那書生妖忽然朝林柏掃來。
「這位是？」
「噢，我弟兄三木。」宋大貴連忙答道：「以後會跑這條線。」
書生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點完貨物，書生妖取出了一個黑皮簿子，在上頭慢慢寫起了東西。
宋大貴等他寫完，才道：「還有件事......」
「我們在來的路上，撞到了荒妖狼群。」
書生妖的鼻頭停了，皺眉問道：「出了斷頸口沒有？」
「沒有，我們提前發現的早，及時換了條道，只折了一位弟兄。」
林柏聽到這話，臉上表情不變，但心中忍不住好奇。
宋大貴為什麼不把實情說出來......
書生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上月木鬼部的巡山小隊也遭到一頭，整隻小隊只逃回來兩人......」
宋大貴點頭：「荒妖的事情，你們得上點心！」
書生妖把簿子合上：「我會如實上報給青帝大人。」
他又叫來兩個小妖：「帶隊伍去北院歇著，吃水、肉糧照舊，明日護送車隊出城。」
宋大貴此時又指了指老石：「這蛤蟆精說是你們妖盟的探子，在鎮南城潛了三年，我們把人這給你們帶回來了。」
書生妖看了老石一眼，「我還以為他是你們新收的腳夫。」
老石一聽，往前兩步，急急道：「我乃吞天大聖座下的妖諜！我要見大聖！我為妖盟出過力！我......」
書生妖一聲呵斥：「行了！吞天大聖都死了快三年了！」
老石一聽這話，整個人呆住。
書生妖朝身後個小妖使了個眼色，兩個小妖上前，一左一右架著老石朝外走去。
此番老石已像失了魂魄一般......
外人一走，鐵卒們緊繃的神經便也鬆懈了下來，三兩散開，有的脫鞋洗腳，有的去伙房搗鼓吃食。
「記住了！晚上絕對不允許出門！」宋大貴大喊一聲，「這不是咱們地頭，別惹事！」
眾人齊聲應了。
太陽一落，遠山如墨，城中星星點點起了火把與燈。
院外還有鑼聲與嬉笑聲，一點不比人類的城市差。
宋大貴端著兩碗熱湯從伙房出來，遞給正在發呆的林柏一碗。
他接過湯碗，突然問道：「荒妖的事報上去，妖盟會怎麼處理？」
宋大貴慢悠悠地喝著手裡的湯，沉吟道：「青帝是這的萬妖之主，抵禦荒妖那是他該操心的事，輪不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