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衝出車陣以後,陣里人就全在等他。
阿二幾次想要再出去找他,都被宋大貴按了回來。
整整一夜,陣里沒人敢合眼。
南邊的草坡後面,狼嚎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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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狼嚎越來越少,可風裡開始裹著腥臭味。
又不知過了多久,天上轟轟地滾起了雷聲,然後便是一道金色的雷柱從天上直直砸向了遠處。
整片山坳一瞬間都被照得透涼,陣中幾匹馬驚得當場就刨蹄子,這些畜生還以為是天塌了。
有鐵卒不可置信地問道:「這......這是什麼!」
「雷法。」宋大貴神情嚴肅,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三木竟然會雷法?!
整個鎮南城會這種駭人雷法的人,不超過一手之數。
神陽不愧是大洛的京城,他區區一個被外放下調的鐵卒竟然都會使雷法。
他忽然有點後悔。
昨夜就該攔住那小子,一個會雷法的人族對鎮南城來說,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戰力與財富。
真想一腳踹死阿二......
「大傢伙都別亂動!」
「天亮之前,誰敢出陣,我親自劈了他!」
......
......
這一夜,再沒有荒妖狼群來過。
那道雷落完後,山野里也再沒有半點聲音,好像連草里的蟲子都不敢叫了。
直到天邊一點點泛起白光,熬了一夜的宋大貴再也忍不住了,把刀一掛:「走,誰跟我去找三木!」
老石從人堆後探出臉站了出來,眼眶青黑。
阿二也舉起了手,他現在內心滿是愧疚。
「行,你們兩個夠了。」宋大貴又對別的鐵卒說道:「兩個時辰後我們要是沒有回來,你們直接繼續啟程,不用管我們!」
「你們知道這活兒有多重要!」
眾鐵卒紛紛點頭。
三人隨即便出了車陣,開始一路朝著昨晚林柏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走,地上的血越多......
最早只見到幾點黑糊糊的血印子,後來是半隻狼腿橫在草溝里。
再後來,坡上、樹下、亂石堆邊,荒妖狼的屍首一隻接著一隻。
宋大貴與阿二越走臉越白,老石嘴裡的話也越來越多。
「我的天!恩公.....牛逼!」
「這頭!這頭......是拳頭打的!這畜生腦門都陷進去了!」
「你們看!這隻被一刀兩半!從腦門劈到了尾巴根!」
「往前還有!」
「這裡也有!」
......
宋大貴沒吭聲。
但心中卻已是驚懼,這三木到底是何方大神?
若是遇上普通的妖狼,自己單挑一兩隻也不在話下。
可這是荒妖狼!
別看兩者之間只有一字之差,可代表的含義確實天差地別!
往日在這片地界也會偶而出現一兩隻走散的荒妖狼,想要逃命都得拿命去填。
眼前這一路,明顯是一支荒妖狼群,竟然全死了!
宋大貴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一路上默不作聲的阿二,這小子的雙眼已是血紅。
等三人繞過最後一片草林子,終於就看見了林柏。
此時的林柏仰面躺在地上,衣服甲冑破爛不堪,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傷口。
他一手攤在地上,一手還搭在插在一邊的刀柄上。
周圍地面甚至沒有一塊好草,到處都是刀痕、爪印......
再林柏身前十幾步處,有一塊淺坑。
坑中焦黑如炭,不見寸草,只余翻卷的焦土。
宋大貴愣住了,沒敢再上前。
老石則是「嗷」地一嗓子就撲了過去。
「恩公!你死得好慘啊!」
「我的恩公啊!你一路好走......」
林柏眼皮子動了動,微微皺了一下眉毛。
「別吵!」
老石一下子剎住了,站在一旁的阿二的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雙膝一彎,就跪在了林柏的面前。
他一個字沒說,而是死命地朝林柏磕起頭來。
老石一看,不甘示弱,也連忙跪倒磕頭。
「恩公在上!我老石的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阿二也終於帶著哭腔開了口。
「恩公在上!以後我阿二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宋大貴看著這倆人,神色複雜。
老石抬頭看了他一眼:「宋大貴!你還不跪!昨夜要不是恩公,咱們都得死!」
「這頭你不該跟我們一起磕嗎!」
宋大貴愣了下。
你他媽......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他沒再說什麼,撩開衣甲,也慢慢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兩個響頭。
林柏此時真的很累,他昨日戰鬥前一口飯沒吃,之後又是受傷流血。
他強撐著睜開了眼睛,氣若遊絲。
「你們別磕了,趕緊帶我回去療傷啊......」
......
......
之後的兩天,林柏躺在了原本關老石的那輛車上,幾個鐵卒給他鋪了厚厚一層的乾草與墊布,深怕他不舒服。
老石也不再坐車,經過此事,明顯與鐵卒的關係有所緩和,與他們一樣在外步行。
只是他腳上鐵鏈拖地,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總是影響到林柏休息。
這兩天林柏一直躺在車上瘋狂睡覺,恢復著自己的精力。
淬雷養元功在瘋狂地自動運轉著,傷口已經沒那麼疼了,可身體還是有種像被用磨盤碾過,榨出了所有精力的虛弱。
老石和阿二這兩天也是忙前忙後跑個不停。
「讓恩公先喝我煮的藥!」
「宋大哥讓我先給三哥送吃的!」
「你這破餅太干,等會再吃!」
「那跟你一樣吃蟲子?!」
......
林柏斬殺荒妖狼群的事情在隊伍里根本藏不住。
全隊都改口開始喊林柏為三哥,有時宋大貴口誤都叫了兩回。
唯獨老石,堅持著叫恩公。
又過了兩日,林柏的精神總算是補了回來,他開始仔細細審起自己的身體。
此時的丹田裡只剩六絲電漿緩緩轉著。
這幾日補了三絲回來,林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裡作用,感覺淬雷養元功凝結電漿的速度好像變快了。
他引了一絲往手臂上去,往日那種麻痛鈍了不少,反而筋骨里開始變的暖暖的。
以前的身體好似是一塊沒煉過的鐵,經過這次在大戰中不停的在全身瘋狂調轉電漿,現在身體則像是被反覆燒過捶打一般。
全身的皮更緊,骨也更沉了。
林柏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肌肉的紋理也發生了改變。
他揮了揮拳,沒用真氣,卻隱隱能聽見噼啪聲。
這淬雷養元功,果然能淬鍊萬物,說不定到最後自己的身體都能成為一樣雷器!
心念一收,林柏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把腦袋探出了車外,外面一副山勢漸深的樣子。
宋大貴看到他,便靠了過來。
「再往前走半里,就是妖盟的第一道哨了。」
「今晚咱們就在這歇,明日進山。」
林柏點了點頭,滿臉好奇。
宋大貴猶豫一會兒,直接進了車廂。
「有些話,我便跟你說明白吧......」
宋大貴嘆了口氣:「京城雷霆府撥給鎮南城的銀子,其實全換成了糧、鹽、布、藥、鐵器,送到了妖盟,我們這兩車貨物也是如此。」
林柏:???
宋大貴看出了林柏的疑惑,他蹲下來,抽出了腰間的短刀在車上劃了一道線。
「這是鎮南城。」
說完又往南一點,戳了個圈。
「這是妖盟。」
圈之外,宋大貴把刀尖再往南遠又用力的劃了幾道線。
「從這圈再出去,才是真正的十萬大山。」
「那裡面,是荒妖。」
宋大貴把刀插在了地上。
「鎮南城在北,妖盟在南,荒妖在十萬大山的深處。」
「鎮南城和荒妖之間,隔著妖盟;妖盟和荒妖之間,隔著不知道多少條命......」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說能讓林柏更好理解。
「先跟你說妖盟是什麼吧......」宋大貴道:「別一聽妖盟,就以為是個妖洞。」
「十萬大山裡的妖怪,除了最裡面那些荒妖,也有開族的,紮寨的,做買賣的。」
「妖盟就是這些妖湊起來的山頭。」
「它們有王,有部,有兵,有地,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日子跟咱們差不多。」
「你進去了會看見妖做飯、修路、管孩子,和咱們鎮南城的街坊一樣。」
他見林柏沒插嘴,也沒有奇怪的神色,心中放下心來。
宋大貴知道,在京城雷霆府黑律面前,這些都是要殺頭的罪。
「咱兩家以前打過,後來不打了,我們整個南疆共同的敵人,便是荒妖!」
宋大貴拔起刀,又往那個圈外戳了戳。
「你宰的那荒妖狼群,就是荒妖的一種。」
「說他們是妖,其實更像是魔......那晚你自己也見到了。」
林柏所知道的妖,全部都以化形修煉為目的,但那夜見到的荒妖狼王,實力絕對不輸普通的妖怪。
不過它卻沒有化形,還長得很噁心......
但又一點林柏可以確定,這些荒妖絕對要比普通的妖怪強上不少。
「南疆的格局......」宋大貴指了指地上的劃痕說道:「荒妖在十萬大山的深處,它們往外跑,第一個要過的是妖盟。」
「妖盟在中間,替我們擋著。」
「可單靠它們也不一定能擋不住。」
「所以我們鎮南城就會給他們供給物資。」
「這些物資的錢就是京城雷霆府的撥款。」
「妖盟擋得住荒妖一天,鎮南城就能多安穩一天,妖盟要是垮了,荒妖北上第一個要過的就是鎮南城。」
林柏皺起了眉頭。
這些事情,神陽的雷霆府難道會不知道嗎?
走之前王懷禮說南疆會發生大事,他絕對知道南疆的情況!
自己到底要立下多大的功勞,能讓他覺得足以可以改變洛帝的賜婚......
宋大貴的聲音突然小了許多。
「我們鎮南城其實一直和妖盟都有暗約,共抵荒妖。」
「但妖盟與我們其實一直也都沒有那麼信任,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妖盟每年還會派妖諜混進鎮南城盯著。」
宋大貴把腦袋朝外點了點。
「那隻蛤蟆便是其中之一。」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林柏。
「現在你明白太平費是怎麼回事了吧?撥下的銀子全成了給妖盟的貨。」
「所以咱們鎮南城驅邪院要靠收太平費才能過日子。」
宋大貴最後說道:「這次你救了整個小隊的命,我都會如實上報。」
「以後,你就是我們自己人了!」
他說完不再多言,拎著刀便下了車。
林柏思索良久,挑開了車簾。
此時暮色已落到山頭,遠處大山間的灰霧裡,隱約能看到一座黑色的石門輪廓。
林柏思緒卻不禁飄向了京城神陽......
黑律要求「妖必殺」。
這南疆,卻早就是人妖同命了。
當夜紮營,林柏下車吃了點東西,老石在旁邊難得安靜,只是時不時偷看林柏。
阿二抱著黑矛坐在火邊,其他鐵卒也紛紛神情嚴肅。
宋大貴撥了波著火。
「明天過了門都老實點!」
「交完貨,我們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