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神陽府公堂被圍得水泄不通。
西河岸邊的老柳巷、柳條坊、水井巷,但凡聽過水生這名字的街坊鄰居,差不多都來了。
公堂兩側林柏四人按刀而立,趙恆帶著丙隊幾名鐵卒站在他們的對面。
「林副隊正。」趙恆笑著開口:「昨日可睡的安穩?」
「一想到今天有些偏要管閒事的人要丟臉,我可都沒睡著。」
周野依舊嘴臭:「你睡不著就去西河泡個澡,正好洗洗你那張爛嘴。」
「周胖子,你也就嘴硬。」趙恆心情大好,哼哼兩聲:「今日堂上只要把案子定了,你們丁隊就是雷霆府的笑話。」
周野又要開罵,喬尚拉了拉他的袖子,周野一把甩開他:「你拉什麼拉!大不了老子回去當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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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只看了趙恆一眼:「等升堂再議吧。」
「好,等!」趙恆笑得更歡,「林副隊正都不急,我更不著急。」
「反正我丙隊的人又不跟陸青眉一個褲腰帶。」
「那陸青眉打從進驅邪院就是沈家的門路,沈將軍在的時候沒人敢動她。」
「如今沈將軍自己都出不來,你又與林家斷了關係,就你們幾個丁隊的泥腿子,還能指望誰?」
他故意壓低聲音,只讓林柏幾人能夠聽見。
周野手一叉:「沈將軍出來不出來,也是你趙恆一輩子夠不著的神仙。」
「你也就配在陰溝里扒拉個把隊正,跟野狗搶屎吃。」
趙恆剛想反駁,驚堂木響。
「砰!」
神陽府推官韓大人走上了主位,堂下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
「帶人犯水大奎!」
兩個差役把水大奎拖了出來。
他被押了一夜,臉上倒不見有多憔悴,只是眼珠子轉個不停。
一進堂便撲通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草民水大奎,給大老爺叩頭!」
「水大奎。」韓推官翻開案卷,「西河溺亡一案,本堂問你,案發之夜,你身在何處?」
「在賭坊!草民一整夜都在賭坊!」水大奎連忙回答:「賭坊的還有好幾位街坊都能作證。」
「草民那夜手氣不好,輸了兩把,喝了點黃湯,就睡在賭坊後頭的棚子裡!」
「第二天一早,就聽說我那苦命的兒......」
他說到水生時,竟真擠出了兩滴眼淚。
「草民命苦啊!」
「兒子才十一歲,又聰明又懂事,就這麼沒了!」
「草民這幾日吃不下睡不著,連賭坊的門都不願意進......」
「你放屁!」堂下有人大喊了一嗓子,「你哪日不賭?!水生死了第二天你還在賭坊門口管人要酒錢!」
頓時議論聲四起。
「就是!還要把阿芸賣了!」
「這種畜生也配說命苦!」
「大老爺!別信他!他嘴裡一個字都不是真的!」
......
「啪!」韓推官一拍驚堂木,「安靜!」
堂下百姓仍吵鬧不斷,幾個婦人已經罵出了聲。
「本堂審的是命案!」韓推官厲聲道:「你們若只是來罵街的,本堂就把你們全部叉出去!」
眾人這才慢慢收聲。
林柏上前一步開口:「韓大人,水大奎說案發當夜人在賭坊,可有人見?」
「有有有!」水大奎搶著說:「賭坊管事可以作證,就是昨天被幾位官爺問過話的那位,他肯定記得我!」
韓推官命人去傳,沒過一會兒,賭坊管事被帶了上來。
「回大人,小的那日確實在賭坊見過水大奎,他那天又是輸得精光,賴在棚子裡睡到天亮。」
「小的還去趕過他兩次。」
「你他娘的也別要臉!」周野指著賭坊管事的鼻子,「你這種賭坊的一天能認十個爹,只要給錢,讓他說他娘是豬都行。」
他朝韓推官一拱手,接著說道:「韓大人,先抽他三十板,再問他水大奎昨晚到底在沒在!」
趙恆連忙說道:「周胖子,你現在倒來教韓大人斷案了?」
說完也朝著韓推官拱手:「韓大人,這人向來張嘴噴糞,如此當堂咆哮,要不把他先趕出去!」
韓推官沒理趙恆,只對賭坊管事說道:「作偽證是要吃五十大板的,你可想清楚了?」
賭坊管事臉一白,又改了口:「是......草民睡得早,只看見他夜裡進來,何時走的,草民不敢說死。」
水大奎見狀大叫起來,:「大人,那夜草民真在賭坊!」
「賭博是草民自己的事,可草民絕沒有害自己的親兒子啊!」
「虎毒還不食子,大人明鑑!」
這一句話倒讓韓推官停了片刻。
「驅邪院丁隊林大人。」韓推官看向林柏:「你們說此案有疑,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林柏沒說話。
「可有妖痕?可有司天監驗妖的簽報?」
林柏還是不答。
「既然無人證,也無物證,司天監已驗無妖,此案......」韓推官頓了頓:「還是歸我們神陽府的,而且代表原判也無問題。」
趙恆連著那丙隊的幾人都是滿臉得意。
堂下又響起了細碎的議論,有些街坊悄悄地在抹眼睛。
阿芸被沈瑜扶著,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的發抖。
周野低聲罵了一句,陳八斤握拳的手青筋暴突。
喬尚沉沉地嘆了口氣。
林柏站在堂上,回想起了昨天夜裡自己與大黑魚的對話......
「你安安穩穩待在水裡,哪兒也別去。」
「那害水生的兇手就不管了嗎?」
「我明日再想想辦法......」
「不,我要替二哥報仇!」
......
可如今這堂上,哪還有別的辦法?
「大人!大老爺!他就是兇手!就是他!」
阿芸忽然從沈瑜懷裡掙出來,撲到堂前,雙膝「噗通」一聲就砸在地上。
「大老爺,民女求您!別放了他!他賣了草民,他還偷了草民的錢,他連畜牲都不如!」
「他夜裡把水生按在水裡......他早晚會遭雷劈的!」
韓推官眉頭一皺,沈瑜上前去拉她,阿芸死死趴在地上不肯起來。
「大人明鑑啊!」
「凡是要講證據!不能聽她空口白話!」
「她就是懷恨在心我把她賣了,可子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把她養這麼大......」
水大奎也跟著嚎了起來。
林柏看著眼前的一切,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湧出。
自己要是也能像沈幽一樣強就好了。
只要足夠強,哪需要什麼道理什麼證據?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難道真的就要這樣認了嗎......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有好多聲在大喊。
「西河有妖怪!」
「有條大黑魚開口說人話了!」
「還在河邊叫喚,求人帶它來神陽府!」
......
百姓一個接一個往外跑,想要去看這熱鬧。
趙恆瞬間想到了什麼,他猛地轉頭朝身後的鐵卒使了個眼色,丙隊一大波人提上佩刀就往堂外走。
林柏也朝身後低喝:「快去!一定要把那條魚帶來!」
三人一聽,連忙沖了出去,林柏又看向沈瑜:「沈姑娘,勞煩您也跑一趟,趙恆要是動手,只有您的身份可以攔得住。」
沈瑜沒多問,只把阿芸往林柏手邊一推,轉身便跑。
阿芸抬起臉望著堂外人群亂鬨鬨的方向,嘴唇哆嗦:「不......怎麼......不可以......」
林柏看著她,微微嘆了口氣:「你們的叔,做了它自己的選擇。」
此時的西河岸邊已經亂了套。
淺水處有條大黑魚半個腦袋露出水面,魚嘴一開一合,說話一句接著一句。
「求求你們,帶我去神陽府!」
「我要去作證!」
「水生不是自己淹死的!我都看見了!」
「求你們帶我去神陽府!求求你們!」
......
岸上百姓又驚又笑,有幾個半大小子還拿石子在扔那條黑魚。
京城裡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妖。
「這魚成精了?」
「原來這就是妖怪啊!」
「難道是西河裡的河神?」
......
沒過多久,趙恆便帶人趕到。
只見他臉色鐵青,右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都退開!驅邪院辦案!」
「妖物會傷人!閒雜人等速退!」
周野一行人緊隨其後,邊跑邊叫:「都別動!這魚是我們丁隊的證人!」
三人直接擋在了趙恆前頭。
趙恆這次不同以往,直接便拔出了佩刀,冷聲說道:「這裡是丙隊轄區!河邊現妖,按雷霆府《黑律》,我可直接除妖!」
「你敢?!」
沈瑜撥開人群走了進來,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司天監三等術士沈瑜在此!」
「此妖異動,我要帶回神陽府。」
「你們雷霆府要殺要剮,等過了堂再說。」
趙恆看到玉牌臉色幾番變幻。
一個丙隊鐵卒剛要上去,被趙恆一眼釘在原地。
沈瑜看著那幾把明晃晃的刀子,一字一句。
「我姐姐乃是你們雷霆府兌金雷將沈幽!」
「司天監監正沈太微是我爺爺!」
「當朝國師沈長生是我爹!」
「你們敢碰我?」
趙恆看著面前的沈瑜,又看向周野三人,終於慢慢把刀按了回去,退開了一步。
丙隊的人也讓了開來。
周野哈哈大笑,一把抄起岸邊不知誰家的木盆:「你們不是很囂張嗎?砍她啊!」
沈瑜回頭瞪他:「你少說兩句會死?」
沒一會兒,大黑魚便被幾人七手八腳弄進了木盆。
它在盆里還摔著尾巴對著幾人叫喚:「我作證!我都看見了!我真的都看見了!」
「行行行,省點口水,別一會兒到了堂上沒聲兒了。」周野抱著木盆,陳八斤和喬尚在兩邊護著,沈瑜在給他們開路。
趙恆帶著丙隊的人只能跟在他們的後面。
一行人就這麼擠開人群,重新回到神陽府公堂。
盆一落地,堂上堂下都靜了一瞬。
「三弟!」
阿芸看到大黑魚,一把撲到了木盆前。
「你不該來的啊!」
那黑魚把腦袋探出盆沿,大聲說道:「我們是家人,大姐,我要給二哥作證!」
韓推官已經重新走上堂案,盯著木盆里這條開口說人話的大魚,也是滿臉好奇。
林柏那管得了這麼,當即上前一步,朗聲說道:「韓大人,此魚便是西河的妖物。」
「既然此案既有妖物牽扯,按大洛雷霆府與神陽府舊例,案子便不再歸神陽府管了。」
水大奎一下跳了起來,指著木盆,大喊:「大人!這是妖怪啊!妖怪的話怎麼能信!」
「是它害死了我兒,現在又來攀咬草民!」
「快殺了它!這不就是河裡的水鬼嗎!」
「我不是!」大黑魚急了,尾巴把水拍得啪啪響:「我看見了,那晚就是你把二哥按在水裡!」
「住口!你住口!」
「我有東西!」大黑魚忽然嘴巴一張,吐出來一個物件落在了盆邊。
是一個髒污不堪的小布袋子。
阿芸一看那布袋,整個人呆住了。
她好似不敢相信,伸手想要去拿,卻又有猶豫。
淚水終是止不住了,一聲哭嚎。
「這是我給水生存錢的袋子!」
「是我親手給他縫的!」
大黑魚在盆里轉了個圈,「那晚二哥手裡就一直抓著這個袋子......」
林柏從地上撿起布袋,抹去了上頭的苔泥。
打開一開,裡面是滿滿的銅錢。
他把這些放到韓推官案前:「大人,這袋子既是從魚嘴裡吐出來的,便也可算作是從西河裡取來的。」
「這總不是人證,也不是妖話了吧?」
水大奎這下徹底傻了。
林柏轉向趙恆,挺直了身子。
「趙隊正,我問你。」他直視趙恆,「現在這案子裡,有妖沒有?」
趙恆拳頭捏得死緊,嘴唇抖了兩下,緩緩開口:「......有。」
「既然有妖,此案當歸何處?」
趙恆喃喃說道:「歸雷霆府。」
「那按昨日之約,此案歸誰!」
趙恆不再做聲。
林柏轉頭朝堂上一揖,聲如擊石:「韓大人!此案牽涉妖物,從此刻起,由我雷霆府驅邪院丁隊接手!」
堂下靜了一瞬,旋即響起一片叫好。
周野揮舞起拳頭,陳八斤激動地漲紅了臉。
「聽到沒,這案歸我們了!」
喬尚指著丙隊便囂張了起來,見有丙隊有人作勢想要上前,他又馬上縮到了陳八斤身後。
此時的阿芸抱著木盆,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大黑魚不懂什麼叫接手,也不懂雷霆府,見大家都在叫,也在水盆里來回擺尾,水花四濺。
他只當做了一件大好事。
林柏站在一片歡呼里,卻沒有笑。
他低頭看向木盆里那條高興得打轉的大黑魚,慢慢地嘆了口氣。
雷霆府的四十四條《黑律》,可對妖怪沒有半點憐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