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陽府的公房是兩進的院子,正堂里供著城隍牌位。
側邊一條窄巷通到後頭一間用帘子隔著的小屋,屋外還停著兩架獨輪車,車板上堆著幾卷爛草蓆。
林柏帶著三人穿過前堂進去,守門的差役正想攔,喬尚一聲呵斥:「雷霆府驅邪院查案!」
差役老老實實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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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小屋門口,就聽見裡面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這案子不是結了嗎!」
「叫我來作甚!」
「你們神陽府的仵作幹什麼吃的?」
屋內,一個仵作正躬著身子賠笑,旁邊站著剛剛發聲的女子。
個頭不高,穿一件淺白內襯外罩青紋窄袖袍,腰間繫著司天監特有的雲紋玉帶。
前襟銀線繡著七顆很小的星辰,從領口一路順到腰下。
兩條烏黑細眉往上挑著,眼珠又圓又亮,兩頰鼓鼓帶著點嬰兒肥。
若不是這身衣服,倒更像哪家的鄰家小妹。
「我今日本來休沐,非被你們叫來!」
「水生的案子我上午剛驗過,不是說了沒有妖氣,沒有法力,沒有邪祟。」
「你們神陽府是不相信本小姐?!」
仵作連忙說道:「哎喲,我們哪敢不信你們沈家的仙師啊,是上頭下的命令,我們也沒辦法。」
女子氣鼓鼓的一轉頭,正對上了林柏四人。
女子先是一愣,繼而嘴吧輕輕一撇:「喲,這不是林大公子嗎!」
「我當是誰把神陽府的門檻踩得這麼響,原來是你啊。」
林柏沒理她,逕自往裡走去。
女子笑道:「怎麼,我姐姐被關在府里才幾天,你就被趕出來要替神陽府查案子了?」
周野皺眉:「你誰啊你?」
「我?」沈瑜指了指自己:「聽好了,我是司天監三等術士沈瑜。」
「沈幽是我親姐!」
周野一聽是沈將軍的親妹妹,也不說話了,只翻了個白眼。
小屋裡很潮很暗,滿屋子都飄著一股草木灰氣。
最中間是一張舊木案,案上蓋著塊白布。
神陽府仵作把牆邊兩盞油燈都給挑亮,又朝林柏拱了拱手:「官爺,這就是那孩子。」
林柏伸手掀開白布,水生的臉露了出來。
瞧著就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瘦得顴骨支棱,下巴尖尖。
嘴唇已經被泡得發青,兩頰陷下去。
眼睛沒有完全合上,還留著一道很細的縫。
胸口和肚腹都微微鼓著,手指半蜷,掌心朝上。
林柏順著他身體一點點往下看。
肩膀窄,肋骨根根分明。
兩條胳膊纖細,手肘上有幾塊結了痂的舊傷,顏色發黑。
林柏回頭看了沈瑜一眼:「當著我面再來驗一遍。」
沈瑜不屑的走了過來,故意從周野和陳八斤中間擠過去。
「我驗就我驗!」
「等下沒東西,你們幾個大男人可別又不服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枚玉鏡,又掏出了只素木小瓶。
只見沈瑜從小瓶里滴了兩滴散發著銀光的液體到玉鏡上,鏡面亮了起來。
然後她把玉鏡貼著水生的額頭慢慢往下移去。
眉心、喉嚨、心口、腹部,最後到腳心。
鏡面上的銀光沒有起過任何變化。
「看!沒有吧!」沈瑜把玉鏡翻了個面給林柏看,「若有妖氣,此鏡就該發青了。」
周野急聲道:「你再重新仔細的驗一遍!你這太快了!」
沈瑜橫他一眼:「你當這驗法水很好提煉?」
仵作在旁邊低聲道:「足底略微有沙泥,後頸與耳後皆有一點抓撓樣子的紅印,與抓癢痕跡也無疑。」
「屍身略微有點外傷,但小孩子皮,有些磕碰很正常。」
「皮膚無破損,齒列有咬痕,肺腹有水,確實是溺亡。」
林柏沒動,把水生的一隻手輕輕託了起來。
掌心黢黑,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淤泥。
林柏問道:「他指甲里這是什麼?」
仵作回道:「下官也注意到了。」
「人從水裡撈起來時,指甲中便有這黑色淤泥,經檢驗,與西河河泥一致。」
「孩子喜歡玩水,指甲里有泥,並不古怪。」
沈瑜已經收起玉鏡,抱臂站在門口。
她本想再刺兩句林柏,可看到那孩子的臉,又閉上了嘴。
林柏皺眉。
這麼看起來,好像確實只是普通孩童溺水。
但他總覺得不對勁。
一個水性好到可在河裡行走的小孩,怎麼可能會在自家門口溺水?
而且那條河裡的魚又親人,兩岸百姓衣服飄了都會去頂,更何況是與他們關係那麼好的水生?
水生好像還會去河裡吃飯,管河裡的魚叫三弟.....
沈瑜瞧林柏的樣子,實在憋不住又開口說道:「哎,只能說這小孩太不小心了,不過這家裡大人也真是!」
「不知道他的父母該多傷心,聽說這小孩還有一個叫阿芸的姐姐......」
林柏心思一轉,把白布重新蓋好。
「走,去水生家!」
四兄弟也不停留,轉頭就往外走。
沈瑜一看沒人搭理,一跺腳,也跟了上去......
......
......
水生家的門上沒有鎖,只是半掩著。
周野喊了好幾聲,裡面沒人應,他剛上前拍了一下,門就往裡滑開了一條縫。
他直接一腳踢開,眾人就進了屋。
沈瑜跟在後頭,眼睛瞪圓:「你們怎麼回事?別人家裡硬闖?」
周野不屑回了一句:「人命案子,還等人回來開門?」
屋頭只有一間,裡面就像遭過賊一樣。
床板被掀起,草蓆半邊拖在地上。
灶邊的柴禾散了一地,幾件破衣裳也團成一團散在地上。
窗邊的小木桌上還擱著半盤顏色已經發黑,干在盤底的青菜。
牆角灶上的土鍋也沒蓋蓋子,裡面是半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陳八斤不禁小聲說道:「這是遭賊了?」
沈瑜拿帕子擋著鼻子:「這破地方有什麼可偷的?」
周野踹翻了一條破木凳:「那娃娃就住在這裡?這地方連耗子都沒有吧!」
喬尚點了點頭,喃喃說道:「竟然比我家還窮.......」
林柏沒說話,而是四處仔細打量了起來。
此時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你們是誰!為什麼在我家!」
幾人同時回頭。
只見一個年輕女子堵在門口。
她瘦得厲害,身上是一件不合身的灰白衫子,還有好幾處補丁。
「你們是誰!」女子又追問一句。
陳八斤上前一步,輕輕說道:「你就是水生的姐姐吧?」
女子往後退了一步,死死盯著眾人。
「我們是雷霆府驅邪院的。」陳八斤接著說道:「來查你弟弟的事。」
女子一愣:「我弟弟惹事了?」
說完她的眼睛往屋裡掃去,不見人影。
「幾位官老爺見諒,他估計又跑到河邊去玩了。」
女子又朝著屋外喊了起來。
「水生!水生!」
沈瑜站在林柏身後,臉上已沒了刁蠻。
她抿了抿嘴,開口對著女子說道:「別叫了,你弟已經死了。」
女子慢慢轉回身子,眼睛直直望著沈瑜。
「你說什麼?」
沈瑜看了林柏一眼,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