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時,日頭已高。
林望,趙廷機與王守度都被留了下來。
三位在大洛高權重的閣老,由著小黃門領到了內宮的大門外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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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穿著星圖官袍的沈太微也到了。
進了內宮大門,老太監已在二道門候著,見了四人也不多話,轉身引路。
四人一路無言。
御書房內的日光被高窗切得稀碎,照不亮深處。
長約三丈的山河屏風橫在中央,屏前空著一張御案,後頭有個正在打坐的人影。
「陛下,幾位大人到了。」
老太監低聲道了一句,便退回了屏風側面。
林望、趙廷機、王守度三人同時上前行禮。
沈太微走在最後。
屏風後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賜座。」
「謝陛下!」
四人磕頭謝恩落座,趙廷機最先開口。
「陛下,臣要參雷霆府兌金雷將沈幽一本!」
「昨日深夜沈幽調鐵卒圍了林府,斷林府管事一臂,又令四名武衛自卸其臂。」
「據臣所知,沈幽沒有府主的令,也沒有陛下的聖旨!」
「她僅憑一道雷令,便擅調大批鐵卒堵了林府。」
趙廷機聲音如洪,一點也看不出已是七十古來稀的年紀。
「臣只問一句,這大洛的京城,究竟是誰的京城?」
「雷霆府的鐵卒說穿也是兵,它們還是不是朝廷的兵!」
「今日她沈幽敢圍林府,那明日呢?後日呢?」
「林閣老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趙廷機說完便朝林望看了一眼。
林望當即接過了話頭。
「哎,趙閣老不知其中緣由。」
他這話像是要為沈幽開脫,殿中幾人都朝他看來。
「都因為那十幾年前的一樁舊事。」
「我林家與沈家之間有一門天地見證的婚約,是當年沈監正與那罪人葉瑤光定下的。」
屏風旁不動如鐘的老太監聽到葉瑤光三字,不自覺摸了摸胸口。
那有一道疤。
「她人雖沒了,但那張婚約經過天地見證卻無法作廢。」
林望抬眼看了沈太微一眼。
「昨夜沈幽圍府,說到底是舊帳發作。」
沈太微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哎......」王守度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咱們幾個老傢伙,誰家沒有子女孫輩。」
「沈幽說是抓妖,可實際如何我們都知曉。」
「年輕人情字當頭,做些出格的事也算常見......」
「但沈幽這次把四家都折了進去。」
「早朝外頭都傳成什麼樣了?說雷霆府和司天監要聯手壓林家?!」
「這像什麼話!」
王守度突然朝屏風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只怕這門舊婚約會把朝堂都拖下水啊!」
一直沒開口的沈太微,看向了那扇屏風。
「諸公說來說去,都是要老夫去把我那孫女勸回來......」
「可諸公,老夫只掌司天監。」
「雷霆府專司天下妖邪,只有府主可以節制。」
沈太微又把目光轉向了三人。
「你們該去請府主。」
「沈幽現在已是兌金雷將,老夫哪還管得動她?」
趙廷機眉頭一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監正,你這個時候拿府主說事,是不是太不把聖上放在眼裡了!」
「府主常年見首不見尾,我們又去何處尋他?!」
沈太微看不出喜怒。
「趙公,天命有命數,人間有名分......」
「五方雷將只聽兩種令,一種是聖諭,一種是雷霆府府主之令。」
「我沈太微拿什麼去叫兌金雷將收兵?」
御書房一時安靜了下來。
過了片刻,林望才慢聲說道:「監正說得在理,可你這不是讓陛下為難?」
「非大廈將傾,人間帝王不可插手雷霆府事宜......」
沈太微站起身朝屏風微微欠身,打斷了林望的話。
「若陛下願發一道旨命沈幽收兵,臣代她謝恩。」
「我沈家終究是人間大洛的臣子。」
「臣方才說請府主,是制度如此,並非推脫。」
趙廷機剛想出言反駁,但林望用眼神止住了他。
王守度見場面僵住,又開了口:「監正既然這麼說,那便請陛下裁度。」
「至於沈家與林家那道天地見證的婚約,也不是能毀的,但當年並未署名......」
「依老夫愚見,換人便是了。」
他看向林望,林望微微地點了下頭。
「林閣老府上那個林松,不是正合適麼。」
「翰林出身,祖上有蔭,性情又好。」
「我看兩家庭前月下,就算沒有那張舊約,也是一樁好姻緣。」
殿中又是一靜。
林望沒有馬上附和,只嘆了口氣:「哎,家門不幸!」
「當年若不招來那妖婦,也不會有今日之局。」
「林柏是我林家骨血,可也是她的骨血。」
「這婚約若還留在他身上,只怕遲早會再招來大禍......」
沈太微不禁皺眉。
「林閣老,葉瑤光的是非,不是今日該議的。」
「她的兒子如今在雷霆府驅邪院做鐵卒,已歸府主麾下。」
趙廷機怒目圓瞪:「監正,這是御前!」
「你一口一個雷霆府,是何意味?!」
沈太微斜眼看他:「趙閣老,何必拿這種話來壓老夫。」
「據我所知,你的好孫子趙執昨夜不也在林府的外頭?」
「三位閣老在雷霆府里的人可不少.....」
此話一出,滿殿皆靜。
屏風後,一直沒有聲音的洛帝人影動了一下,像換了個坐姿。
「都吵完了?」
四人不敢說話,齊齊起身跪拜在地。
「沈卿,寫個條子,把人叫回去。」
「她不回,朕再給你一道旨拿去給沈幽看。」
聽到這話,三閣老不由心中一驚。
洛帝竟然因為這種事情,直接下旨雷霆府......
沈太微起身,朝屏風深深一揖:「臣領旨。」
洛帝繼續道:「婚約的事,你們今日既然提了,那就也了斷了吧。」
沈太微不可置信地看向屏風。
「林松配沈幽,朕覺得也合適......」
「這門婚,就從林家大房改到二房頭上。」
「三個月後,萬雷朝元節,完婚。」
林望重重磕頭:「臣,謝陛下恩典。」
趙廷機緊隨其後,聲音里透著一股痛快:「陛下聖明!」
王守度也跪下:「陛下聖明。」
只有沈太微未出聲。
「就這樣吧,朕乏了。」
洛帝不再出聲,老太監從屏風旁走了過來。
「幾位大人,退下吧。」
林望最先站起來,拍了拍袍角,朝屏風一禮,轉身出去。
趙廷機緊隨其後,臉色已恢復如常。
王守度走到還跪著的沈太微身旁停了一下,似乎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沈監正,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沈太微沒有理他,王守度嘆了口氣便也走了。
老太監走到沈太微的面前,低聲說道:「沈監正,該出宮了。」
聽到這話他才好似如夢初醒。
本就鬍鬚皆白的沈太微好似一下子又蒼老了十歲。
只見他整衣、拂袖、屈膝,額頭重重地磕到了地上的金磚。
「臣,沈太微,領旨......」
「謝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