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將林柏帶回了雷霆府。
一路無話。
林柏靠在她的懷裡，意識時沉時浮，隱約聽見有鐵甲嘩啦作響，還有阿衡跌跌撞撞跟在後頭的腳步聲。
在回過神來的時候，已到了已經藥味很重的屋子裡。
沈幽將林柏放在榻上，阿衡跟到門口，不敢進來。
「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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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頭也沒回，阿衡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室內此時只剩兩人。
林柏半睜著眼，見沈幽就著燭火俯身過來，還是一身英武的黑金甲。
只是甲上此刻沾了許多自己的血。
他用力扯了下嘴角：「娘子......」
沈幽正撕開他被血浸透的外衫，聽了這話手頓了一下，原本冷冰冰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笑意。
林柏最重的傷在胸口與肩，肩頭那道口子慘不忍睹，血把赤紅甲冑的內襯都染了大半。
沈幽看指尖按住了林柏腕脈，一道細如髮絲的雷光從她指腹透入。
林柏渾身一顫，那雷光頃刻間竄遍他的四肢。
緊跟著，全身所有的傷處像被扎了一針，疼得他忍不住直哼哼。
「我渡一點雷氣給你鎮血，忍過這一陣就好。」
林柏緊咬牙關說不出話來，只能微微點了下頭......
阿衡端水進來時，沈幽已站到了一邊，林柏也感覺好了不少。
可阿衡見他滿身是血，嚇得手裡的銅盆都快要拿不穩了。
但這次她硬是憋住沒哭，蹲到了榻邊，仔仔細細擦起林柏身上的血跡。
阿衡把自己的一隻手放進了林柏的掌心，「少爺你要是疼就捏阿衡的手。」
林柏淺淺一笑：「傻的。」
聽到這話，阿衡的眼淚就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阿衡不傻，知道少爺為了給阿衡出頭，肯定受了好多苦......」
又過了一刻鐘，終於有兩名醫師趕到了。
一老一少，皆穿青灰短褂，腰間掛著驅邪院內醫官的銅牌。
見了沈幽，兩人齊齊行禮。
沈幽微微點頭目光移向了林柏，老醫師開始上前檢查起林柏各處傷勢。
「沒傷著肺腑，骨頭也沒斷透......」
「最險的是這處胸口的刀口，再偏兩分就入了心脈。」
他一面說，一面讓年輕醫師取藥。
那年輕醫師看見林柏滿身傷，手都哆嗦，被老醫師瞪了一眼才算穩住。
「可有人給傷者餵過丹藥？」
阿衡搶著答：「陸隊正給少爺嘴裡塞過一顆！」」
老醫師點頭：「那便對了。」
「那丹丸護住了心脈，否則以這位官爺的傷，未必能撐到回府就醫。」
沈幽沒作聲。
老醫師給林柏接骨換藥，又開了三副內服方子，用極鄭重的語氣說道：「七日之內不可動武，不可大悲大怒。」
「尤其右臂，傷勢頗重。
「若再受重擊，以後拿刀都成問題！」
林柏躺在榻上，一一應了。
阿衡在旁邊連連點頭：「醫師放心，阿衡一定看好少爺！」
老醫師這才轉頭對沈幽說道：「沈將軍也請歇息，您身上雖未見傷，但氣息有些亂了。」
沈幽點了點頭：「我有數。」
送走醫師，已經不知是什麼時辰了。
林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見沈幽還站在屋子的窗前。
阿衡趴在屋內的桌上，已是睡著。
林柏喚了一聲：「沈幽。」
沈幽偏過頭：「嗯？」
「你不睡？」
「不困，你睡你的。」
林柏還想說話，牽動了傷處，疼得倒吸一口氣。
沈幽幾步走來，按住他：「相公別亂動！」
她的手覆在傷口上方，卻不敢壓下去。
幾息之後，沈幽又搭了一次脈，才把林柏的手輕輕塞回被中。
「比剛才好了不少。」
林柏鬼使神差回了一句：「我還沒好好謝你。」
沈幽溫柔：「都是我該做的而已。」
見此，林柏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這種娘子，一定得早日娶回家才放心......
天剛亮時，林柏就醒了，屋內已不見沈幽的身影。
此時他的身上已沒那麼沉。
林柏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臂，酸麻，但能抬起來了一點。
後半夜時雖然睡著了，但能感覺到淬雷養元功修出的兩絲電漿自行在體內走了一遍。
它們順著經脈往各處傷口爬。
酥麻過後，傷口就不再有任何疼痛之感。
林柏轉頭見阿衡還趴著，便沒叫她，只慢慢撐著床板想要坐起身子。
廢了好大力氣終於靠在了牆上，他長舒了一口氣。
阿衡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抬頭看見林柏正靠在床頭。
「少爺！」她嚎了一嗓子：「少爺怎麼自己坐起來了！」
阿衡慌忙走來，想扶林柏又不敢碰他，兩隻手懸在半空
「少爺快躺下！醫師說了不能動的！」
林柏無奈一笑：「我沒事，傷口已經不疼了，你給我倒杯水吧。」
看著阿衡瞎忙乎的背影，林柏又望了望窗外。
陽光很好，院子裡有人在掃落葉的聲音，嘩啦嘩啦，莫名讓他覺得心裡踏實。
他沖端著水的阿衡說道：「我以後不住林府了。」
阿衡一愣：「少爺......那我......」
「帶你走。」林柏接著說道：「咱們自己找地方住，不必再看別人臉色。」
阿衡滿臉欣喜，用力地點了點頭。
「阿衡去給少爺拿藥！」
說完就轉身朝外跑去。
林柏看見她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又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子接著朝外跑去......
午後林柏吃了藥，又躺了半日，精神頭好了許多，就聽見了周野在院子裡嚷嚷的聲音。
「吾兒身體如何！」
周野一進屋就把阿衡遞來的凳子扯到了床邊坐下，又從上到下把林柏掃了一遍。
「行，氣色比我想的好多了。」
「昨天你跟快死了一樣，我還尋思得給你備棺材呢。」
阿衡在旁氣得跺腳：「不准說那個字！」
周野連忙「呸」了三聲：「不說了不說了。」
林柏沒理他的胡話，問道：「林家那邊如何了？」
周野端起阿衡給他倒的水，仰頭一口悶掉，才答道：「還圍著呢！」
「沈將軍不肯鬆口，不過咱們倒也沒真去搜。」
「外頭鐵卒把前後幾條街都看住了，今天除了林老太爺，其他人都不准出去，外頭的人也不容易進去。」
「我今早還瞧見有宮裡的黃門在坊口探頭探腦，沒靠近，又走了。」
林柏接著問道：「宮裡什麼反應？」
周野甩了個眼神給阿衡.
阿衡正豎著耳朵聽，見狀一臉疑惑：「你沖我拋媚眼乾嘛？我不喜歡胖子。」
周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林柏擺了擺手：「無妨，自己人。」
周野這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爹昨晚和沈家一個遠房在城南吃早茶，對方露了個風。」
「這次怕是要鬧大了！」
他頓了頓。
「沈將軍所在的沈家一直統御著司天監。」
「從大洛立國起的天象曆法、吉凶推演，全是沈家說了算，連聖上有時候御前問事，都得先看沈家的本子。」
「京里人都說，雷霆府管妖，是管地上的；司天監管天，是管天上的；陛下夾在中間，管人。」
「沈家一直不咸不淡，怕......」
周野用手指了指天。
林柏懂意思，怕皇帝猜忌唄。
周野繼續道：「可沈將軍是個異數。」
「好好的司天監不進，非要入雷霆府，還爬到了五方雷將之一。」
「這可是能帶兵的位子！」
「本沒人去揭這口鍋，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趕上這次沈將軍一道雷令就把你家給圍了。」
「只怕你爺爺不會善罷甘休。」
「大洛朝堂上下，對司天監和雷霆府可都是有著很大的意見。」
「咱雷霆府的府主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可他司天監沈家是實打實瞧得見的。」
林柏皺眉，若有所思：「那沈家現在什麼態度？」
周野嘆了口氣。
「沈家肯定不想和林家撕破臉唄。」
「估計也就最多再圍個一天，噁心噁心他們吧......」
周野看了看林柏，又補了一句：「這事你也別怪沈老太爺。」
「我再跟你說個底細。」
「咱大洛的閣老一共三位，一位是你們林家老太爺，一位是王家老太爺，還有一位姓趙......」
「趙執能進五雷院，與趙家的門路脫不開干係。」
林柏喃喃：「趙家在壓沈家？」
周野咂了下嘴：「何止是壓！」
「趙家借著這次的事，已經在朝會上遞了話，說雷霆府五雷院雷將行事失度，要請聖上裁斷。」
「趙執今在五雷院裡到處說閒話，說沈幽其實是借著你這件事，行沈家之事！」
阿衡小臉立刻繃緊：「沈將軍明明都是為了少爺！」
林柏好似想到什麼，連忙問道：「王家......我繼母......」
周野一拍大腿：「對咯！你繼母王淑鳳，也是王家的人！」
林柏只覺得這些關係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