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鬼(3k)

  傍晚的松鶴樓很是熱鬧,二樓最里側的隔間窗子半開著,能看見下面街市上的人來人往。

  周野一進門點好菜就把靠窗的位置占了,拍著桌子喊夥計上酒。

  他紅光滿面,比林柏這個正主還高興:「等你在丁隊站穩了,我看誰還敢陰陽怪氣!」

  陳八斤跟著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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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年紀最小,傻傻地站著好一會兒,才被周野一把按在凳子上。

  陳八斤拿起茶杯就對林柏說道:「柏哥,恭喜你升了副隊正!」

  周野哈哈大笑:「這酒都還沒上呢!你敬個屁!」

  陳八斤放下茶杯撓了撓腦袋,然後他連忙給林柏倒茶,給周野也倒上。

  周野滿意地點了點頭:「孺子可教也,你小子日後必成大器!」

  林柏喝了口茶水,笑笑沒說話。

  「哈哈哈!」陳八斤也喝了口茶,滿臉得意:「他們今日午休的時候還說柏哥壞話,說柏哥以後在隊裡待不長,轉眼下午柏哥就變成了副隊正!」

  周野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他娘的,誰!」

  陳八斤搖了搖頭:「野哥,他們人多,我們現在打不過他們......」

  他頓了頓:「等我以後厲害了,誰說柏哥壞話我直接就上手!」

  周野把茶杯重重一擱,罵了句髒話。

  林柏拍了拍陳八斤的肩膀:「你小子有心了。」

  陳八斤用力點頭。

  小二此時正好開始上菜上酒,喬尚突然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哎呀,讓周胖子破費了,這怎麼好意思。」

  周野一愣:「你怎麼來了?!」

  「不是你說晚上要給柏哥辦慶功宴,想來的就來嗎?」喬尚一屁股坐下就動起了筷子,「你周家有錢,我喬家沒米下鍋。」

  「有飯吃我不來?那我豈不是對不起我死去的爹。」

  周野氣笑了:「你爹活得好好的,上個月我還見他遛鳥!」

  喬尚也不臉紅,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喬尚命不好,攤上個窮家,一個月那點餉銀寄一半回去,剩下的一半還不夠喝三次花酒。」

  他說完沖林柏舉杯:「林副隊,以後你可得罩著我,我沒什麼大本事,但跑腿、站崗、陪酒,我樣樣都行!」

  林柏沒應承,也沒拒絕。

  周野在旁冷笑:「真到要緊時候,你八成第一個跑。」

  喬尚正色:「我真小人,總比那些偽君子要好。」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讓人氣不起來。

  林柏剛伸筷子要夾魚肉,喬尚連忙把一塊最大的魚肉夾到林柏碗中。

  「林副隊!你吃這塊,我早給你看好了!」

  周野在旁「嘖嘖」兩聲,也沒再說他什麼......

  一頓飯下來,林柏也算徹底了解了丁隊的情況。

  隊裡多數人都看不起林柏與周野。

  尋常人進了驅邪院都得從六等鐵卒開始,這兩人卻是空降的三等。

  覺得他們一個因為是大家族的人,一個是買進來的。

  陳八斤則是因為家境不好,窮苦出身,經常被大家欺負。

  林柏與周野曾仗義執言,陳八斤果斷認了兩人做大哥。

  喬尚純是一個牆頭草,哪有好處哪便有他......

  月上柳梢,周野提議大家再去喝點花酒,眾人以明日還要點卯為由好不容易才勸住。

  周野之後要去結帳,沒想到被林柏搶先了一步。

  他野死活不依,最後還是喬尚出來打圓場。

  「既然林副隊家大業大,那今日就林副隊請,改日周胖子你再請一頓好的,我必到。」

  周野罵他不要臉,又拍著林柏的肩說下次必須他請。

  最後幾個人在館子門口嘻嘻哈哈地分了手。

  陳八斤走前朝林柏和周野各鞠了一躬,很認真地說:「柏哥,野哥,我一定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說完就鑽進了夜色。

  周野的馬車依舊在樓下等著,他要送林柏,林柏則想借著走路散散酒勁,便獨自走了。

  此次回府他走還是正門,門口已經換了個中年漢子,看見他也沒多問,只把門推開半扇。

  林柏跨進去後,身後的大門緩緩合上。

  京城的萬家燈火都被關在了外面......

  與昨日一樣,越往裡走燈便越稀,他的腳步聲在夾道里空空。

  直到到獨院的門口,林柏發現了不對勁。

  此時的木門半掩,門板上多了好幾道泥腳印,他沖了進去。

  院子裡一片狼藉......

  石桌翻在井邊,幾隻碗碎在牆角,竹椅也斷了一條腿。

  地上散著幾盤菜全糊在土裡,像是還被人故意踩過。

  正屋的門板上也有腳印,門楣上掛著半截被扯斷的粗麻繩。

  阿衡站在正屋門口,背對著院門,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明顯是在哭。

  她聽見身後的聲音,整個人一僵,隨後連忙蹲地上撿碎碗。

  「少......少爺......你......回來了。」

  她背對著林柏說話,聲音像是嘴裡含了東西,斷斷續續。

  「阿......衡馬上......收拾......少爺......別過來,地上......有......碎盤子。」

  林柏當即意識到不對,幾步走過去,握住她的肩膀把人轉了過來。

  此時阿衡整張臉腫了一半。

  兩邊臉頰高高鼓起,嘴角開裂,幾片血痂糊在唇邊。

  她的嘴唇已經青紫腫起,上頭都是裂口。

  脖子上還有幾道抓痕,衣領也被撕破了大片。

  她不敢看林柏,只把臉往一邊偏,嘴唇動了動:「少爺......別看了。」

  林柏暴怒:「誰打的!」

  阿衡搖頭,小聲說道:「沒有誰......」

  「是阿衡......自己......不小心,走路摔了,撞到石桌上了......盤子也打爛了......」

  「少爺......別生氣,阿衡......會賠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

  林柏慢慢抬起手,想替阿衡擦掉嘴角的血。

  阿衡受驚似的往後縮了縮,又硬生生停住。

  「少爺......別碰,髒......」

  「我問你,誰打的!」

  阿衡仍是搖頭,但她眼圈裡滿是淚水,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是......阿衡......自己摔的,真的,是......自己摔的......」

  她每說一個字,開裂的嘴唇就會往外滲一點血。

  林柏感覺自己的怒意快要衝出胸口,丹田裡的兩絲電漿也開始噼啪作響。

  「阿衡,誰?」

  阿衡慢慢抬起眼睛,眼淚已經快含不住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了林柏身後,整個人瘋狂地往後縮,顫顫巍巍說道:「林......林桐少爺......來了,躲.....躲......」

  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大哥!」

  「我的大哥回來了沒有啊!」

  一個錦衣少年大搖大擺地邁進了院門。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臉上一副囂張至極的跋扈神色。

  他頭戴玉冠,腰束金帶,衣袍上繡著麒麟紋,身後還跟著四個武衛,個個腰間別著腰刀手中提著燈籠。

  林柏知曉林桐,是林項與王淑鳳的獨子,林府大房的小少爺,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大哥!」

  林桐快步走了進來,滿臉欣喜。

  他先是歪著頭看了看阿衡。

  「喲,還喘著氣呢?」

  阿衡抖得不成樣子,拼命往林柏身後縮。

  林桐好像很滿意阿衡的樣子,才抬起頭來對林柏道:「大哥,回得夠晚的。」

  「爹與二叔早些時候叫你去正堂。」

  「我和林松堂兄一起來的。」

  「你不在,我就幫你收拾了一番。」

  他慢悠悠地在院子裡走了半圈。

  「你這些破爛,趕緊叫人收拾了。」

  「髒得跟豬圈一樣,傳出去讓人知道這是我林家大房的院子,我臉上可掛不住。」

  林柏沒動,只把阿衡往身後又護了護。

  林桐見林柏沒說話,轉過臉又看向阿衡。

  他抬起手,衝著阿衡比劃了幾下。

  「大哥可別這樣看我。」

  「這賤婢一身傷,是她自己不長眼衝撞了林松堂兄,跟我可沒有半點干係。」

  說完,林桐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起手來。

  好像剛剛對著阿衡隔空比劃,就沾了自己的手一樣。

  「走吧!爹和二叔等久了,可不像我娘那般好說話。」

  林柏仍站著沒動,他的手慢慢握上了佩刀。

  林桐帶來的四個武衛見狀,立馬散成半圓,把林柏和阿衡圍在中間。

  林桐擦完手,把帕子往地上一丟。

  「大哥,我勸你跟我走。」

  他笑得眼睛彎彎。

  「否則明日我還來。」

  「這院子我認得路了,一天來一趟,替你收拾得乾乾淨淨!」

  「就怕你這賤婢,經不起我收拾......」

  阿衡努力張嘴說道:「少爺......別去......」

  林柏低頭看了看她。

  那張小臉腫了半邊,嘴唇爛得連說話都費勁,可那雙手仍死死揪著他。

  阿衡在這,他施展不開。

  而且感覺這次有點凶多吉少.....

  該死!

  這幾日好人好事做太少了!

  裝逼的壽元可能不太夠用......

  林柏輕輕拍了拍阿衡的手,把她的手拉了下來。

  然後悄咪咪的在她手心上寫了一個「沈」字,接著語重心長的說道:「都怪少爺,本來說好早點回來的,又害你等這麼久,以後肯定會......快點!」

  阿衡剛想點頭,被林柏一個眼神制止了。

  語畢,林柏瀟灑轉身,朝著院門外走去。

  「哈哈哈哈!」林桐大笑:「這才對嘛。」

  「好大哥,我親自給你掌燈!」

  「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又尖又脆,活像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