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提著燈籠走在最前,嘴裡哼著不知道什么小曲。
四個武衛分成兩列,把林柏夾在中間。
夜裡的林府很靜,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下人,見了這隊人都是立馬跪地請安。
連穿了三道月亮門後,林柏眼前豁然一亮。
是大房的正院。
大門敞著,裡面燈火通明,照得院子裡的青磚都好似不俗。
此時正堂的主位上坐著一個人,四十歲上下,面容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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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玄色暗紋錦袍,坐姿極正,只偶爾端杯淺啜。
在大房正堂坐主位,那這人便是林項。
大洛戶部尚書,原主的親爹。
「大哥稍等!」林桐停下腳步,回頭沖林柏一笑:「我這就上去通報!」
說完他把燈籠往武衛手裡一塞,頭也不回地就往堂里跑去。
四個武衛沒跟進去,而是往院門兩側一站。
林柏就這樣獨自站在了院心。
林項的左手邊坐著的一人正在給林項敬酒,看起來他比林項年輕幾歲,白淨面皮,穿一件石青色團花袍。
那人笑得溫和,聲調卻高。
「大哥你也知道,那地方可是咱們大洛第一書院,院中有聖人坐鎮,連陛下都遞三分薄面。」
「我家松兒既然拜在張夫子門下,等桐兒進了白鹿書院,自然美言幾句,將來兩兄弟自然便可同為聖人門生。」
林柏瞭然,這人就是林家二房的老爺,自己的二叔,林顯。
林項聽到林顯的話,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林顯下首坐著一個與林柏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月白襴衫,束髮玉冠。
林柏只看了一眼便確定,這人肯定就是現在林家年輕一輩中的大紅人,林松。
這會兒林桐已經坐上了桌,他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直接自己動手盛湯,喝得嗤嗤作響。
王淑鳳就挨著林桐旁邊,給他的碟子裡開始添菜。
「桐兒,慢些吃。」
王淑鳳輕聲細語,臉上還有幾道用脂粉都沒蓋住的紅痕。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衫裙,瞧著溫婉。
孫管事站在王淑鳳身後不遠處,雙手攏在袖中。
從林柏被帶進院子,就沒有人看過他一眼。
一桌和氣......
林柏心中的火卻越燒越盛。
上輩子在病房裡,他經歷過太多次這種場面。
醫生護士來來回回,別家家屬進進出出,人人都在說話,可唯獨沒人在乎林柏。
所有人都對他不在乎,就好似現在這般......
林柏轉身欲走,正堂傳來一道聲音。
「站住!」
林柏腳下一頓,沒回頭。
「進來。」
是林項的聲音。
林柏慢慢轉了回去,跨過門檻,站到了離桌邊五步遠的地方。
林桐一邊啃雞腿,一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叫了聲:「大哥來了啊!」
王淑鳳這時才像剛看見林柏,放下筷子「哎呀」一聲。
「柏兒來了怎麼還不叫人?」
「你父親、你二叔、你松堂弟都在這兒。」
「連個招呼都不打,這可不像話。」
她語氣帶著嗔怪,像是個為不懂事的兒子著急的母親。
林柏看著王淑鳳的臉,胃裡一陣翻騰。
他沒理王淑鳳,只把目光移到林項身上。
「叫我來什麼事?」
林項沒有立刻開口,他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手,動作不緊不慢。
「你娘當年與沈家定下的婚約,你可還記得?」
林柏一愣。
「如今你還是個驅邪院的鐵卒。」
「這門親我們家再拖下去,只怕沈家遲早退婚,到時京中怎麼看林家?怎麼看你?」
林項說到這裡,便不再講,他掃了王淑鳳一眼。
王淑鳳會意,連忙接口:「柏兒,你想想,沈幽現在是什麼身份?」
「她可不是五雷院的普通雷將,而是五方之一的兌金雷將!」
「就現在你的身份,人家沈家肯把女兒許給你嗎?」
「前幾年兩家不說,是顧著舊情,給彼此留體面,可這日子一天天過去,沈幽年紀也到了。」
「咱們林家若還裝著不知道,等沈家那邊先開口,那才叫丟人。」
她頓了頓,又看了林顯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你二叔出了個主意,你父親也點了頭。」
「這門婚約啊,不如轉到你松堂弟頭上。」
林柏的腦袋嗡了一下。
「松兒如今在聖上面前當差,又是白鹿書院張夫子的學生。」
「沈家肯定會很滿意有這樣一個女婿。」
「我們林家與沈家依舊結親,沈家不會怪罪,你也不會被人拿出來說閒話。」
「你娘若在天有靈,見這樣圓滿,必會欣慰。」
王淑鳳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點發紅。
孫管事在一旁適時添了一句:「二夫人為這事愁了好幾夜了。」
林柏差點笑出聲來,他看向林松。
林松正用筷子揀起桌上一片嫩筍,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自始至終沒有看林柏一眼。
林顯這時笑呵呵地開口:「柏兒,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
「你堂弟好了,你也能沾光不是?」
「把婚約讓出來,二叔回頭給你在禮部尋個差事,比你在雷霆府里打打殺殺可強多了。」
林項端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林柏又看了看林桐。
「大哥,等松哥娶了沈將軍,以後也能護著你。」
林桐這會兒也不吃了,兩手托著下巴,笑眯眯的望向林柏。
「你要不想當官,就繼續安安心心當你的鐵卒。」
「斬妖除魔,為民除害!」
大人們都笑了起來,像聽了個討喜的俏皮話。
林柏的耐心已到了極限。
「婚約是我娘定的,我不鬆口,誰也不能改!」
堂中瞬間安靜。
林項抬起眼看他,眼神平淡。
林顯突然起身走了過來,拍了拍林柏的肩膀。
「柏兒,莫要糊塗。」
「家族好了,你自然也好。」
「你以後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二叔。」
他朝林項拱了拱手。
「大哥,看起來柏兒還沒想明白,那我便先回去了。」
說完,林顯又看向自己的兒子。
「松兒,你多待一會兒,你們兄弟幾人平日也難得見面,多熟絡熟絡感情。」
林松連忙起身回應:「謹遵父親大人教誨。」
林顯最後看著林柏嘆了口氣,便走出了院子。
林項也站了起來,則是朝後院走去。
王淑鳳立即跟了上去,只是她突然回頭對著林桐說道:「桐兒,好好勸勸你的大哥,怎能如此不懂事!」
林桐擺了擺手。
孫管事最後看了林柏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憐憫,便跟在林項與王淑鳳的身後進了內堂。
不消片刻,堂中只剩下兄弟三人。
林柏、林桐、林松。
內堂的腳步聲漸遠,林桐立刻換了副嘴臉。
他慢悠悠回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呸呸呸!」
「根本一點都不好喝!」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丟。
「行了,現在這裡就我們三個。」
林桐斜著眼看林柏。
「大哥,我若是你,剛剛那會兒就該跪下來求父親,興許還能在府里多住幾年。」
他走到林松身旁,嘿嘿笑著。
「松哥,我大哥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會擺臭臉。」
「在府里見了我娘從不叫一聲,今日您瞧見了吧,連我父親都不放在眼裡!」
林松沒理林桐,從袖中抽出一把玉骨扇,打開扇了起來。
月光把那身月白衫子映得發亮。
還真好似翩翩君子。
林松看著林柏,目光輕佻,滿眼不屑。
好半晌才開口。
「你和沈幽的婚書,明日乖乖送到我的手上。」
林柏這會兒很想抽刀砍他,但是忍住了。
此人身上無半分修為的痕跡......
他緩步走到了林松的面前。
林松比他矮半個頭,微微抬起了下巴,仍舊是不可一世的模樣。
「怎麼?不願?」
林柏搖了搖頭,開口問道:「阿衡,是不是你打的?」
林松一怔,偏了偏頭,似在回想:「阿衡?誰?」
林桐在一旁咯咯笑道:「就我大哥院子裡的那個賤婢!」
林松先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滿是不屑。
「那個賤人慌手慌腳地往門外跑撞到我了,我讓下人賞了她幾個嘴巴。」
「怎麼?你......」
話未說完,林柏直接一拳砸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拳林柏沒動用真氣,而是實打實用盡力氣的一拳。
林松一下子整個人直接向後倒飛,兩顆白牙混著血沫從他嘴裡噴射而出。
他摔在地上,玉冠散亂,連忙用袖子捂著嘴吧,可袖子沒一會兒就被染紅了。
林松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睛。
林桐也呆住了。
「你.....你......」
「你竟敢打松哥?!」
他立馬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
「來人!來人啊!」
院門口的武衛一下子沖了進來,將堂門堵得嚴嚴實實。
林松從地上撐了起來,渾身都在抖。
半邊臉才片刻的功夫腫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條縫。
他用手指著林柏,含糊不清:「你.....你......」
林柏甩了甩手,低頭掃了林松一眼,沒有理他。
隨後緩緩看向那四個武衛。
林柏摘下腰刀橫在身前,「唰」的一聲,刀鋒出鞘。
刀身上的雷紋莫名一亮,兩絲細小的電弧從他體內躥出。
林柏向前踏出一步,四個武衛齊齊往後退。
他將刀尖指向了眾人。
「今天你們當中有誰動手打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