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雪糕第一口好吃
宋澈發現,他越是認真分辨,越分辨不清,理論上來說,兩個夏璃都是夏璃。
只要她們想,宋澈是分辨不出她倆誰是誰的,但一般情況下,宋澈能分辨出來,一個夏璃活潑一點,一個夏璃還是不太活潑。
活潑這個詞不準確,應該說,腹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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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現在的氣質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陰沉沉的,像個女鬼,往那一站不說話,現在話變多了,人也變得腹黑了。
宋澈不知道她要待多久。
只是幾個月沒啥問題,但長時間待在這裡,如何平衡關係——他很難辦啊。
爸媽那邊他沒說,桃香也被壞女人禁言,一時半會是能正常生活下去,但兩個夏璃在家裡,總感覺怪怪的。
不是說兩個夏璃就有兩份快樂。
南徽的溫度又高了些,冰箱的冰棍就對應多了些,夏璃現在可喜歡吃冰棍了,宋澈都擔心她把身體吃壞。
每次吃完,就面朝著風扇坐。
夏璃的臥室乾乾淨淨,宋澈給她買了一個書架用來放書,書架上買了不少實體書,她不喜歡看漫畫和小說,偏偏喜歡看文學作品,枯燥程度和語文閱讀理解一個級別,除了文學作品,還喜歡研究一些人類法律和哲學,現在說起話來都一套一套的。
壞女人日常在靠近窗戶的陽台冥想,夏璃在床上看書,臥室門鎖著,宋澈在自己屋睡覺,他現在可謂是清閒的很。
夏璃則不一樣,她最近和壞女人討論了不少東西。
「你說你還沒消失——是因為我到現在也不理解人類情感是什麼?」夏璃很懷疑自己,」可我分明理解了,好奇怪。」
壞女人接話,看上去風輕雲淡,讓人很是信服,「你的理解僅停留在表面,你還記得魔女為什麼是魔女嗎?」
「因為魔女修的是無情道。」
「對,就是這個,和人類修仙的那種很像,你要想徹底理解,推薦你看一些修仙小說。」壞女人談到這個就感興趣,「我最近看了好幾本,要不要看看?」
「我不喜歡,我喜歡文學作品。」
「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也喜歡文字作品,年齡大一點,就喜歡看小說,你真不試試?」
「不了,我還是繼續研究怎麼做真正的人類吧。」
「你這麼是想不明白的。」
「————我能想明白!」夏璃語氣狠了一些,「你就等著消失吧。」
「行,我等著。」壞女人氣定神閒,「你現在還是魔女的身份,而且沒有一點消失的痕跡。」
「我知道!不用你每次都提醒。」
夏璃現在不想做魔女了。
咚咚—
宋澈敲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綠豆湯。
「喝點,悶屋裡別中暑了,晚上到點記得開空調。」宋澈提醒兩句,轉身走出去,每天基本都是如此,他都習慣了。
只是最近夏璃的標籤變了一些。
『想吃雪糕』『想吃冰棍』『想吃冰激凌』
好傢夥,全都是吃。
之前的『魔女殿下』全變成吃了。
宋澈懷疑她被熱傻了。
臥室重新把門關上,窗簾拉下來擋住陽光,風扇擱在床頭柜上,搖頭模式,吹過來的風一會兒有一會兒沒。
夏璃靠在床頭,手裡攤著一本厚書,封面上有幾個大字,名字叫《存在與虛無》。
她已經看了大半個月,書籤夾在一百多頁的位置,每天翻幾頁,翻完就發呆,發呆完再翻幾頁,今天又翻了幾頁。
黑髮夏璃坐在窗邊,腿盤著,下面是一個坐墊。她面前沒有書,也沒有手機,就干坐著。但她的眼皮偶爾動一下,表情有些過於豐富的面相夏璃,得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夏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感覺這個壞女人一直在憋笑。
「你在看什麼?」
「冥想。」黑髮夏璃說。
「冥想不是閉著眼睛嗎?」
「閉著呢。」
「那你嘴角動什麼?」
黑髮夏璃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她,又閉上。「在想有趣的事情。」
「什麼事?」
「你手上那本書。」
夏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存在與虛無》,「你想看?」
「不想。」黑髮夏璃說,「我在想推薦你看另一本書,狂龍仙帝的贅婿。」
夏璃愣了一下,把書翻到封面看了一眼,「這是哲學。研究人是什麼,存在是什麼。」
「我知道。」黑髮夏璃說,「所以你看這個現在想明白了什麼,想知道什麼?」
夏璃想了想,「因為我想知道,怎麼樣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看書學不會。」
「那怎麼學?」
黑髮夏璃沒回答,反而問,「你看到哪兒了?」
夏璃把書籤拿出來,「一百二十三頁。講自我和他者的關係。」
「看得懂嗎?」
夏璃沉默了一會兒。「有些懂,有些不懂。」她說,「它說自我是通過他者的目光來確認的。
別人怎麼看你,你就怎麼認識自己。但我覺得不對。宋澈看我是一種方式,你看我是另一種方式,我自己看自己又是一種方式。哪個才是真的?」
黑髮夏璃聽著,還是憋笑表情。
「你覺得哪個是真的?」
「我不知道。」夏璃說,「所以我才看。」
黑髮夏璃睜開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那段話,比那本書里寫的有意思。」
夏璃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在用看書的方式,逃避去想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夏璃沒說話,但手指捏緊了書頁。
黑髮夏璃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書架上擺著十幾本書,都是夏璃這幾個月買的。
有哲學的,有心理學的,有一本講人類學的,還有幾本文學名著。她用手指划過那些書,這些——她早就看過了。
「你買這些書,是想弄明白人是什麼。」她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人不只是靠看書弄明白的?」
夏璃看著她,「那靠什麼?」
「靠活。」黑髮夏璃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你活著的每一天,都在變成人。不需要書告訴你。」
夏璃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你說的這些,和你推薦修仙小說是一個道理嗎?」
黑髮夏璃轉身看她,「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在胡扯。」夏璃說,「修仙小說是假的,編出來的故事。」
「文學作品也是編的。」
「不一樣。文學作品寫的是人性,是真實的東西。」
黑髮夏璃笑了。她走回坐墊坐下,姿勢和剛才一樣,但表情不一樣了。
變得有些認真。
「你知道我為什麼推薦你看修仙小說嗎?」她問。
「不知道。」
「因為修仙小說寫的是時間。」
夏璃愣了一下。
「你手上的那本書,」黑髮夏璃指了指《存在與虛無》,「它寫的是人怎麼存在。但寫這本書的人活了不到一百年,他沒見過一百年之後的事,沒見過一千年之後的事,更沒見過一萬年之後的事。他怎麼知道,存在到底是什麼?」
夏璃沒說話。
「修仙小說不一樣。」黑髮夏璃說,「它寫的是活了很久的人。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那些人怎麼活,怎麼變,怎麼從一個熱血少年變成一個什麼都能放下的人。」
她頓了頓,「這些,我見過。」
夏璃看著她。
「我看修仙小說,不是因為它寫得好。」黑髮夏璃說,「是因為它寫的是我的生活。」
她說完這句話,就不說了。夏璃也沒說話。風扇還在搖頭,風從夏璃那邊吹到黑髮夏璃那邊,又從黑髮夏璃那邊吹回來。
夏璃開口,「你看過多少本?」
「記不清了。」
「最喜歡哪本?」
黑髮夏璃想了想,「有一本,講一個人活了十萬年。開頭的時候他很有幹勁,要修仙,要長生,要保護所有人。後來朋友死了,敵人也死了,他保護的那些人變成了歷史書上的幾行字。再後來他成了祖師爺,門徒一代一代換,沒人記得他年輕時候的樣子。最後他一個人住在山頂上,每天看雲。」
「好看嗎?」
「不好看。」黑髮夏璃說,「但真實。」
夏璃聽著,忽然問,「你像他嗎?
黑髮夏璃想了想,「有點像。」
「哪兒像?」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
夏璃沒說話,從床上下來,走到書架前。她看了一圈,從最底層抽出一本書。
算是一本小說,封面是綠色的,畫著一片麥田。
「這本————」她遞給黑髮夏璃,「是我最喜歡的一本。」
黑髮夏璃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麥田裡的守望者》。
「講的什麼?」
「講一個人不想變成大人。」夏璃說,「他覺得大人都很假,說話假,做事假,笑也假。他想守著麥田,不讓小孩掉下去。」
「後來呢?」
「後來他沒守住。他妹妹把他拉回去了。」
黑髮夏璃翻了翻,又合上。「你喜歡它什麼?」
夏璃想了想,「喜歡他不想變成大人那段。但後來我發現,他不是不想變成大人,是不想變成那種假的大人。他覺得宋澈不假,何姨不假,張淑淑也不假。所以他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黑髮夏璃看著她,「你也是?」
夏璃愣了一下,「什麼?」
「你也是不想變成假的人?」
夏璃想了想,點頭。「嗯。」
黑髮夏璃把書還給她。「這本書,比你那些哲學書好。」
「為什麼?」
「因為它講的是一個人想變成什麼樣的人。」黑髮夏璃說,「你那些書講的是人是什麼。但人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變成什麼。」
夏璃接過書,放回書架上。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剛才說,修仙小說寫的是時間。」
「嗯。」
「那你覺得,時間是什麼?」
黑髮夏璃想了想。「以前我覺得時間是敵人。它把一切都帶走,人,東西,記憶,全都帶走。我恨它。」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時間不是敵人。它就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詞。
「它就是會過去。」
夏璃沒聽懂。
黑髮夏璃看著她,「你吃雪糕的時候,第一口和最後一口味道不一樣。」
夏璃點頭。
「第一口涼,甜,好吃。最後一口化了,沒那麼涼了,但還是甜。時間就是那個過程。你不能說第一口是真的,最後一口是假的。都是真的。」
她頓了頓,「你手上的傷也是。剛切到的時候疼,後來結痂,再後來好了。每個階段都是真的。你不能說疼的時候才是真的,好了就不是。」
夏璃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上那道淺印。已經淡了很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所以————」黑髮夏璃說,「你不需要弄明白人是什麼。你只需要活。活著的每一天,都在變成人。」
夏璃聽著,忽然問,「那你呢?你活了那麼久,變成人了嗎?」
黑髮夏璃愣了一下。
夏璃看著她,「你說你見過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你說修仙小說寫的是你的生活。那你變成人了嗎?」
黑髮夏璃沒說話。
「還是說,」夏璃追問,「你變成了別的東西?」
「我不知道。」
夏璃看著她。
「我以前覺得我是人。」黑髮夏璃說,「我有感情,會高興,會難過,會想他。但後來我發現,人和魔女的區別不是感情,是時間。」
她抬起頭,看著夏璃,「人活不到我那麼久。活久了,有些東西就變了。不是變壞,是變了。」
「變成什麼?」
「變成————」她想了想,「變成一種————旁觀。」
夏璃沒懂。
黑髮夏璃指著窗外,「你看窗外那棵樹。」
夏璃看過去。
老樹,葉子密密的,風一吹嘩啦啦響,夏璃第一次見它時,它還光禿禿的,第二次見它時,上面有了嫩芽。
「你看著它,會覺得它好看。春天發芽,夏天茂盛,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你覺得那是自然的事。」
她頓了頓,「我看著它,會想起它小時候的樣子。幾十年前,它還沒這麼高,被風颳倒過一次,後來又長起來了。」
夏璃轉回來看她。
「你看的是現在。」黑髮夏璃說,「我看的是從前。這就是區別。」
夏璃沒說話,走回床邊坐下。她拿起那本《存在與虛無》,翻了翻,又放下。
「你覺得我不該看這些書?」她問。
「不是不該。」黑髮夏璃說,「是你看得太急。你怕自己來不及變成人,所以拼命看書,想找到答案。但答案不在書里。」
「在哪兒?」
「在————」黑髮夏璃想了想,忽然笑了,「在雪糕里。」
夏璃愣了一下。
「你今天吃雪糕的時候,第一口和最後一口味道一樣嗎?」
夏璃想了想,「不一樣。」
「哪口好?」
「第一口。」
「為什麼?」
「因為涼。」
黑髮夏璃笑了。「那就是答案。」
夏璃看著她,沒說話。
「你不需要弄明白人是什麼。」黑髮夏璃說,「你只需要知道,吃雪糕的時候第一口最涼,曬太陽的時候中午最熱,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最軟。這些就夠了。
夏璃聽著,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麼?」黑髮夏璃問。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也比那本書里寫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