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江城記憶
臘月二十四，小年夜。
武漢的空氣里飄散著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孩子們在巷弄里偷偷燃放小鞭炮留下的痕跡。
南湖邊的老小區里，家家戶戶的陽台上掛滿了年貨：臘魚臘肉油光發亮，香腸在冬日微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串深紅色的風鈴。
劉易陽坐在自家陽台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恩施玉露茶。
茶湯清亮，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樓下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旋轉升空的「小蜜蜂」煙花，發出陣陣驚呼。
手機在玻璃茶几上震動，屏幕亮起，顯示著「藝菲」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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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起電話：「餵？」
「易陽，明天有空嗎？」劉藝菲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冬日早晨特有的柔軟，還有些許笑意，「佳琳回武漢了，想出去玩。我爸讓我帶她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佳琳？」劉易陽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劉藝菲同父異母的妹妹，在法國讀書，比她小十歲，「你那個在法國的妹妹？」
「對，就是那個小話癆。」劉藝菲的笑聲很輕，「她從巴黎飛回來過年，昨天剛到，今天就吵著要見我。小姑娘精力旺盛，我一個人怕是招架不住。」
「好啊，我明天沒事。」劉易陽爽快答應，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女孩形象，「想去哪兒？」
「她說想去電玩城，然後逛江漢路。最後————」
劉藝菲頓了頓，聲音溫柔了些，「我想帶她去我小時候的學校看看，潘陽街小學。很久沒回去了。」
「小學啊。」劉易陽若有所思，「我小學在洪山這邊讀的，不過去過江漢路那邊幾次。行，都聽你的安排。」
「那明天上午十點，江漢路地鐵站C出口見？那裡好找。」
「好，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劉易陽在陽台上又坐了一會兒。
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有起身續水的意思。
重生五年，他習慣了快節奏的工作和生活，像這樣悠閒的冬日早晨並不多見。
劉易陽放下茶杯走進廚房，看到母親周慧文正繫著碎花圍裙，在灶台前忙碌。
油鍋里，金黃色的肉丸翻滾著，表面炸出細密的小氣泡。
旁邊的盤子裡已經堆了小半盤，圓滾滾的，冒著熱氣。
「媽，炸這麼多肉丸？」劉易陽靠在門框上。
「過年嘛，多炸點。」周慧文頭也不回，用漏勺小心地翻動著鍋里的肉丸，「你爸愛吃，你也愛吃，藝菲要是來家裡吃飯，也讓她嘗嘗咱們家手藝。」
提到劉藝菲，周慧文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意：「剛才跟藝菲打電話？」
「嗯，明天跟她和她妹妹出去玩。」
「她妹妹？」周慧文關小了火，用漏勺撈出幾個炸好的肉丸。
「對，安佳琳，十三歲。」
「那你可得表現好點。」周慧文把肉丸盛進盤子，轉身看著兒子，「給人家的妹妹留個好印象，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劉易陽失笑：「媽，我們才交往兩個月。」
「兩個月怎麼了？」周慧文不以為然，「感情到位了，時間不是問題。我看藝菲那孩子挺好的，穩重大方，又懂禮貌。你可要好好珍惜。」
「知道知道。」劉易陽接過母親手裡的盤子，「我來端。」
端著熱騰騰的肉丸來到餐廳，父親劉建國已經坐在桌邊看報紙了。
見兒子過來，他放下老花鏡：「明天出去？」
「嗯，陪藝菲和她妹妹逛逛。」
劉建國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從盤子裡夾了個肉丸，吹了吹氣，咬了一口，然後滿意地眯起眼：「你媽這手藝，幾十年了還是這麼好。」
劉易陽也夾了一個。
剛出鍋的肉丸外酥里嫩，肉香四溢，肉餡里加了荸薺碎，增加了脆嫩的口感。
這是每年過年家裡必備的，吃了二十多年，味道從未變過。
吃完早飯，劉易陽回到自己房間。
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書籍，大多是電影、音樂、文學相關。
他從中間抽出一本略顯陳舊的相冊，藍色絨布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劉易陽提前十分鐘到了江漢路地鐵站C出口。
周末的江漢路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是民國時期留下的老建築，中西合璧的風格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有韻味。
年輕情侶手牽手逛街，女孩手裡捧著奶茶，男孩肩上背著女友的包；一家老小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老人慢慢走著，孩子在前頭蹦蹦跳跳；學生們三五成群，穿著各式各樣的羽絨服，嬉笑著從身邊經過。
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玻璃櫃車，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旁邊是賣烤紅薯的，鐵皮桶里飄出甜膩的香氣。更遠處，棉花糖機嗡嗡作響，彩色的糖絲纏繞成蓬鬆的雲朵。
劉易陽站在出口處，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今天穿得休閒：深灰色羊毛大衣，黑色牛仔褲，駝色圍巾隨意搭在肩上。
即使戴著口罩，挺拔的身形和獨特的氣質還是讓幾個路過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十點整，他看到了她。
劉藝菲從人群中走來，像一道柔和的光。
她今天穿得格外青春：白色短款羽絨服，淺藍色修身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也戴著口罩，那雙清澈的眼睛和獨特的氣質，還是讓周圍不少人側目。
她的身邊，跟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一米六左右，穿著粉色的羽絨服，背著小熊造型的雙肩包，扎著兩條精心編好的麻花辮，發尾繫著淺藍色的絲帶。
她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正興奮地東張西望，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易陽！」劉藝菲看到他，遠遠地揮手。
劉易陽笑著走過去。
走近了，能看到她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外面有些冷，呼吸的熱氣在睫毛上凝結成了小水珠。
「等很久了嗎？」劉藝菲問，聲音裡帶著歉意。
「沒有，剛到。」劉易陽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估計裝了不少東西，「這是佳琳？」
「對。」劉藝菲拉過身邊的小姑娘，「佳琳，這是易陽哥哥。易陽，這是我妹妹安佳琳。」
安佳琳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劉易陽。
她的目光很直接，但不讓人反感，反而透著孩子氣的天真。
幾秒鐘後，她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易陽哥哥好！我知道你！你是導演，拍過《花束》和《魔女》！我在法國的電影網站上看到過！」
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尾音帶著一點點上揚的口音，聽起來格外可愛。
「你好，佳琳。」劉易陽溫和地笑，「歡迎回國。坐了多久飛機？」
「十三個小時！」佳琳誇張地比劃著名，「從巴黎頓到BJ，然後再轉機到武漢。累死啦！但是一想到能見到姐姐和吃熱乾麵，就不累了！」
劉藝菲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小饞貓。」
「本來就是嘛！」佳琳自然地拉住劉藝菲的手，另一隻手猶豫了一下，抓住了劉藝菲的衣角，「易陽哥哥，你今天陪我們玩一整天嗎？」
「當然，今天我就是你們的專職司機、保鏢兼提包員。」劉易陽半開玩笑地說。
「耶！太棒了！」佳琳高興得跳了一下，「姐姐說你會打遊戲很厲害，是真的嗎？」
劉易陽看向劉藝菲，後者狡黠地眨眨眼：「我只是說你可能玩得不錯。」
「那等會兒比比看！」佳琳來了勁，「我在學校可是遊戲高手！」
佳琳像只剛出籠的小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路過一個糖畫攤子時，她挪不動步了。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手裡拿著小銅勺，手腕輕巧地轉動，金黃色的糖漿在石板上流淌，很快就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
「哇————」佳琳看得入迷，「好厲害！」
「想要嗎？」劉藝菲問。
「想要！我要一個蝴蝶的！」
老爺爺笑呵呵地重新舀了一勺糖漿，手腕翻飛間，一隻精緻的蝴蝶漸漸成形。
最後點上兩個小點做眼睛，粘上竹籤，用鏟子輕輕鏟起。
「給，小姑娘。」
佳琳接過糖畫，小心翼翼地捧著，捨不得吃。
糖漿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蝴蝶翅膀的紋路清晰可見。
「先拍照！」她拿出手機，讓劉藝菲幫她拍了好幾張，然後才小心地舔了一口，「好甜！」
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吹糖人的攤子。
攤主是個中年大叔，手裡捏著一團溫熱的麥芽糖，搓成條狀，一頭含在嘴裡吹氣，另一隻手靈巧地捏出形狀。
不一會兒，一個活靈活現的孫悟空就成型了。
「這個也好厲害！」佳琳又走不動了。
劉藝菲看向劉易陽，兩人相視一笑。
劉易陽掏出錢包：「老闆，來個孫悟空的。」
拿到糖人，佳琳左手糖畫，右手糖人，高興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看看左邊的糖畫，又看看右邊的糖人，糾結了一會兒，把糖人遞給劉藝菲：「姐姐，這個給你吃。」
「你不是想要嗎？」
「我有糖畫就夠了。」佳琳認真地說，「這個給姐姐，謝謝姐姐帶我玩。」
劉藝菲心頭一暖，接過糖人：「那謝謝佳琳。」
「易陽哥哥呢？」佳琳看向劉易陽，「我再買一個！」
「不用不用。」劉易陽趕緊擺手，「我不太吃甜的。」
三人邊走邊吃，糖畫的甜香在空氣中飄散。
佳琳話很多，一會兒講她在法國學校的趣事，一會兒又好奇地看著路邊的老建築。
「姐姐，那個房子為什麼長得跟別的房子不一樣？」她指著一棟西式老建築問。
「那是以前的租界建築，有很多年了。」劉藝菲耐心解釋，「江漢路這一帶以前是租界，所以有很多西式建築。」
「那它們多少歲了？」
「差不多一百年了吧。」
「哇！比爺爺還老！」
說笑間，他們走到了一家大型電玩城門口。
震耳的音樂聲從裡面傳出來，還夾雜著遊戲機的音效和人們的歡呼聲。
「就是這裡！」佳琳眼睛亮了，「我在法國就聽說中國的電玩城特別好玩！我們快進去！」
電玩城裡人聲鼎沸，燈光閃爍。
跳舞機前，幾個年輕人隨著節奏炫技，動作流暢帥氣；賽車模擬器那邊，引擎轟鳴聲此起彼伏，屏幕上的車輛在賽道上飛馳；抓娃娃機前圍滿了情侶和孩子，不時傳來「哎呀就差一點」的惋惜聲或「抓到啦」的歡呼聲。
佳琳一進去就直奔換幣處，像個小指揮官：「姐姐，我要玩那個！」她指著遠處的投籃機。
劉易陽去櫃檯換了三百個遊戲幣，裝在兩個小籃子裡。
「先玩什麼？」劉藝菲問妹妹。
「投籃！投籃！」佳琳已經迫不及待了。
三人來到投籃機前。
這裡有四台機器並排，其中兩台有人正在玩。
佳琳選了一台空著的，投了十個幣，摩拳擦掌。
「看我的！我在學校籃球課可是A！」她自信滿滿地拿起一個籃球，擺出投籃姿勢。
然而現實很骨感，小姑娘力氣小，第一個球拋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連籃板都沒碰到。
「哎呀！」她跺了跺腳，又拿起第二個球。
這次用力過猛，球砸在籃筐上彈開了。
劉易陽和劉藝菲站在她身後，忍著笑。
佳琳不服輸，一個接一個地投，雖然命中率不高，架勢十足，小臉憋得通紅。
兩分鐘時間到，機器顯示分數：80分。
「啊————好難————」佳琳氣喘吁吁地放下最後一個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到我了。」劉易陽投了幣，站到投籃機前。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籃球。姿勢很標準，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手腕放鬆。
第一個球出手——空心入網。
「哇！」佳琳眼睛亮了。
第二個球，還是空心。
第三個、第四個————劉易陽的節奏很穩定，一個接一個地投，幾乎每個都是空心。
他的動作看起來毫不費力，但球就是能精準地落入籃筐。
機器上的分數不斷跳動：50、100、200、300——————
兩分鐘結束，最終得分：420分。
屏幕上跳出「破紀錄」三個大字，還播放了一段慶祝音效。
「易陽哥哥好厲害！」佳琳用力鼓掌，小臉興奮得發紅，「破紀錄了！」
「運氣好。」劉易陽謙虛地說，其實心裡知道這是前世練出來的；那時候壓力大，常去電玩城發泄，投籃機一玩就是幾個小時。
「姐姐你也來！」佳琳拉著劉藝菲。
劉藝菲笑著搖頭：「我不會打籃球。」
「試試嘛！就試一次！」
拗不過妹妹，劉藝菲投了幣。
她拿起籃球的樣子有些生疏，很認真。
第一個球力道不夠，沒進；第二個球調整了力度，進了；第三個球又進了————
雖然不如劉易陽那麼准，她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兩分鐘下來，得了150分。
「姐姐好棒！」佳琳比自己玩還高興，「我第一次玩才得了30分！」
接下來是賽車遊戲。
佳琳選了輛粉色跑車，劉藝菲選了藍色，劉易陽選了黑色。
三人並排坐在模擬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
屏幕倒計時：3、2、1開始！
佳琳猛踩油門，結果第一個彎道就撞牆了。她不氣餒，重新加速，嘴裡還給自己配音：「嗡—超車！左轉彎！哎呀又撞了！沒關係，再來！」
劉藝菲開得穩，雖然速度不快，很少失誤，始終保持在賽道中間。
劉易陽則展現了他前世積累的遊戲經驗，漂移過彎時時機精準，入彎前減速，出彎時加速，每個彎道都能拉近與前方車輛的距離。
直線路段更是全力加速，很快就衝到了第一。
最終成績：劉易陽第一，劉藝菲第五，佳琳第八—但她玩得最高興，全程大呼小叫。
玩了賽車玩摩托，玩了摩托玩射擊遊戲。
佳琳最喜歡的是打殭屍，雖然槍法不准，但喊得最大聲：「砰砰砰！打中啦！姐姐快掩護我！左邊左邊！啊我被咬了！」
劉藝菲也被她的情緒感染，難得地放下平時的矜持，跟著大喊大叫：「佳琳蹲下！我來救你！」
劉易陽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這樣的劉藝菲很少見，像個活潑的少女，而不是平日裡那個沉靜溫和的女明星。
最後是抓娃娃機。
這是佳琳的執念，她一定要抓到一個娃娃帶回去。
然而抓娃娃是個技術活，不僅要看運氣，還要懂技巧。
佳琳投了二十個幣，爪子每次都是軟綿綿地落下，抓住娃娃晃兩下就鬆開了，一個都沒抓到。
「這個機器是不是有問題————」佳琳嘴撅得能掛油壺，眼巴巴地看著玻璃櫃裡的玩偶。
「我來試試。」劉易陽接過剩下的幣。
他沒有急著投幣，而是先觀察了一會兒。
不同機器的爪子鬆緊度不同，娃娃的擺放位置也有講究。
他選了一台看起來爪子比較緊的機器，裡面的小熊玩偶堆得很滿，有幾個靠近洞口。
投幣，操縱搖杆，爪子移動到一隻棕色小熊上方。
調整角度，按下按鈕。
爪子落下，抓住小熊的耳朵，晃晃悠悠地提起來，移到洞口上方；鬆開了，小熊掉在洞口邊緣，差點就出來了。
「哎呀！好可惜！」佳琳惋惜地叫出聲。
「再來。」
劉易陽換了一台機器，這次目標是只白色兔子。
他仔細觀察兔子的位置和重心，爪子移動到兔子身體偏下的位置。
落下，抓住，提起—這次很穩，兔子成功掉進出口。
「耶！抓到啦！」佳琳歡呼起來，從出口拿出兔子玩偶，緊緊抱在懷裡，「謝謝易陽哥哥！」
「不客氣。」劉易陽笑道，「還要抓嗎？」
「要！我想要那個小貓！」
又抓了三次，抓到了一隻灰色的小貓玩偶。
佳琳一手抱著兔子，一手抱著小貓，笑得見牙不見眼。
「易陽哥哥你怎麼這麼厲害？」她崇拜地問。
「以前練過。」劉易陽含糊道。其實是前世陪親戚家孩子玩的時候，被逼著練出來的小孩子抓不到就哭，他只能硬著頭皮研究技巧。
從電玩城出來已經十二點半了，三人都有些餓了。
「想吃什麼？」劉藝菲問妹妹。
「熱乾麵！」佳琳毫不猶豫，「我在美國最想吃的就是熱乾麵！學校附近有家中餐館，做的完全不是那個味道！」
「那就去吃最地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