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四方風雲

  安史之亂的最初階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了。

  一月之間,河北二十四郡,盡歸安祿山。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河南這邊,隨著東都洛陽被攻破,臨近四郡的臨汝、弘農、濟陰、濮陽接連投降。算上先前攻下的靈昌、陳留、滎陽三郡,小半個河南也牢牢掌握在手了。

  安祿山對此躊躇滿志。

  短短的一個月啊!

  想當年,兵家始祖孫武攻破楚國都城也才十天,齊國大將匡章一戰滅燕花了五十天,本鎮只用了三十天就打下了當年燕趙韓魏四國的領土,就算跟那太宗皇帝相比,也不見得比不過吧?

  這龍椅果然是活該我坐啊!想必河南小兒聽聞我阿犖山的大名,晚上都不敢啼哭了吧!

  安祿山狂妄到什麼地步?他認定自己軍威遠揚,遠近州縣的守官見到自己的旗號就該立刻投降,竟然只派了幾千騎兵,就敢東進南下,妄圖染指山東與江淮地帶。

  他自以為天下安穩,不日就可滅唐,殊不知東西南北四方之內,早已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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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山東。

  這個說法其實不準確。現代的山東省,在唐朝還是屬於河南道。

  大多數州郡和安祿山所想的情況一樣,要麼降要麼逃,沒一個能打的。

  只不過,在東平和濟南兩郡,終於遇上了硬茬子。

  安祿山想著,把自己那塊舊封地,東平郡,撈過來,好好兒懷舊懷舊。於是命令李懷仙去這把事兒解決了。

  但此時的山東出了兩個硬漢,東平太守李祗,濟南太守李隨。

  這兩個都是大唐皇室宗親,見李懷仙兵臨城下,非但不大開城門,恭迎節帥大軍,竟敢往下面射大弩、扔滾石。

  李懷仙也是飄了,沒想到竟有人抵抗,登時陣腳大亂,被兩位太守抓準時機,衝殺一陣,折了幾百號人,狼狽逃竄。

  這個東平太守李祗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孫子,封號是吳王,卻沒去吳地,倒是來這齊地上任了。

  大概是觸發了齊國剩且僅剩兩座城就能堅持防守的被動,叛軍集結大軍圍攻東平、濟南兩郡,卻久攻不下。

  就這麼緩得一緩,一鼓作氣,再衰三竭,叛軍兵鋒受阻,本來因怕死而投降叛軍的州縣看到有皇室宗親帶頭反抗,也受到鼓舞,再次倒戈。

  山東的形勢就此僵持不下。

  再說河南。

  在臨汝、弘農、濟陰、濮陽投降之後,橫河南中間的一座孤城,睢陽,終於頂不住壓力,投降了。

  安祿山讓自己的親信幕僚張通儒的弟弟張通晤擔任睢陽太守。

  這是叛軍第一次,也是倒數第二次占領睢陽。

  張通晤剛上任沒幾天,就被睢陽郡中的一個名叫賈賁的縣令斬了。賈賁振臂一呼,睢陽復歸朝廷。

  就這一塊小地方,都不用等到兩年後的張巡天降猛人,現在就能讓叛軍吃盡苦頭。

  然後是陝西。

  邊令誠那個死太監逃了回去,報告皇帝說,洛陽已破,東征軍全軍覆沒,高仙芝、封常清戰死。

  對於叛軍傳出來兩人已死的消息,李隆基雖然早已收到,但還是有點不信,連連追問邊令誠說,你確信高仙芝、封常清死了?

  邊令誠賭咒發誓說,他親眼見到兩人的頭顱高懸在洛陽西面的城牆上,絕對不會看錯。

  簡直是說謊不打草稿。

  損失兩員大將,你當皇帝的按理說應該震驚且悲痛,但李隆基在朝廷上當著眾臣的面,露出欣喜的表情,大舒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怕高仙芝和封常清還活著。

  他是如何苛責虧待兩人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憑藉這兩人的威望,要是投降了叛軍,只需派人千里迢迢去安西喊一聲,「皇帝老兒不把咱當人!」信不信兩萬四千名安西鐵軍明天就可以出現在大明宮外,整整齊齊地把手放在刀把子上面,懇請陛下給個說法。

  一刻也沒有為洛陽失守感到悲哀,接下來面臨危險的,是守備空虛的潼關。

  從潼關到長安的兩百多里路上,再無任何屏障,非常適合騎兵衝殺,精良的騎兵部隊不消半日就可抵達。因此,河北河南都可以丟,潼關不能再丟了。

  地盤丟了,關朕什麼事?潼關一丟,那才是讓朕坐不穩這個位子了。

  李隆基管理了一下臉部表情,滿面愁容地問群臣,這該如何是好?

  其實他根本不用問的,只不過做個樣子,表現一下自己廣開言路的聖德。

  潼關必須得守。而有資格擔任鎮守潼關的大將只有一個。

  哥舒翰。

  他是一員頗負盛名的宿將,而且素來與安祿山不和,把潼關交到他手上,皇帝才能夠放心。

  不是宿將,不能勝任統領大軍的職責。不是安祿山的宿敵,就怕他忽然覺得,那邊開的條件比這邊好。

  所以,李隆基剛剛開口詢問時,朝班裡閃出以楊國忠為首的數名大臣,不約而同地保舉哥舒翰。

  此時的哥舒翰還在家裡養病。他的風濕腿痛病幾乎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偶爾動作大了,還是容易扯著筋。

  他本來想著,再養幾天,等病徹底根除了,就向皇帝請兵,趕赴河南支援高仙芝和封常清。

  當皇帝派來的中使給他說明了前線戰況時,哥舒翰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只是長嘆一聲:「可惜了,兩位將軍。看來,老夫不能再緩了。」

  他拍了拍尚未痊癒的右腿,「拼著廢一條腿,也不能失了聖人的厚望。」

  那中使盯著他,表現得有些冷漠。


  「安祿山那雜胡……帳下能跟封將軍掰手腕的人不多啊。」

  他看著床前案上擺放的一張地圖,「武牢關……據險而守……怎會這麼快就被攻破了?這不像封常清的風格……」

  忽然猛地抬頭,「公公,請實話告訴老夫,河南之戰,逆賊軍中是何人在指揮?」

  那中使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王亦和。」

  「果然是他!」哥舒翰哼了一聲,「他果然做了將軍。」

  那中使道:「哥舒大夫還惦記著他?咱家看來……」

  看向窗台邊上,擺放的那一盆王亦和贈予的鐵冬青。

  「這盆栽,長得還挺枝繁葉茂的……」

  哥舒翰立刻醒悟過來,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拖著老病的軀體倒身下拜:「公公勿疑!老夫悔不得當初在曲江池館就殺了這逆賊,哪敢惦記!」

  「如今……呸!這晦氣玩意兒,我也用不著了!來人,拿剪刀來!」

  僕人遞上一把剪刀,哥舒翰將那株鐵冬青從枝到根寸寸剪短,葉子散落了一地。

  哥舒翰扔下剪刀,復拜在那中使的腳下:「煩請天使還報陛下,臣翰剪枝斷義,以示剪滅逆賊之決心,絕不敢有負陛下!」

  中使這才微微點頭道:「這就對了,哥舒大夫。陛下專門讓咱家來提醒你……」

  哥舒翰強撐病體,率領胡漢步騎十五萬人進駐潼關。

  那杆虎頭槍提在手中,感覺比以往更加沉重了。

  上馬時,哥舒翰右腳一軟,沒有蹬穩,摔了下來。

  左右都認為這是不祥之兆,勸哥舒翰找個藉口延緩幾天再出兵。但哥舒翰默然良久,最終沒有理會。

  最後是河北。

  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即將進兵的消息,傳遍了河北那些被迫投降叛軍的州郡,令他們為之一振,紛紛開始暗中組織義軍。

  前不久,河北北部的一支叛軍偷襲臨近河東道的雲中郡,結果被嚴陣以待的郭子儀打得抱頭鼠竄,更加提升了義軍的士氣。

  河北義軍以常山太守顏杲卿為首,除正規軍外,還招募吏民,總合地盤、兵力有十七郡二十萬人之多。

  也就是說,河北二十四郡,只剩下七個郡還死忠於安祿山了。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險情,狠狠擊碎了安祿山稱帝的美夢,他不得不重視起來。

  稱帝看來是要暫緩了,免得屁股坐不安寧。繼續西進攻打潼關?後院都著火了,你還有心思串門?!

  安祿山只得召見諸將,尋求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