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緒整了整獸吞魚鱗甲帶,大步走出帳外,卻被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攔住了去路。
只聽一聲熱情的呼喊:「二舅!」
安慶緒有些驚訝:「妹夫!你……你怎麼來了?」
「這不好幾天沒見了嗎,想家裡人了,就來拜訪拜訪。喏,兩瓶好酒,一隻燒雞!」
王亦和拍拍手上提著的袋子,一邊對安慶緒噓寒問暖,一邊若無其事地對安慶緒身後的嚴莊拱手:「嚴孔目!」
「王節度使。」嚴莊回答得略帶尷尬。
「哎呀呀呀,」安慶緒拘謹地搓著手,「妹夫你這什麼意思,太客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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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亦和道:「這有什麼?天冷了,吃只雞喝點小酒,正好暖暖身子。」
「可是……父帥有軍令說,要我等即刻趕赴中軍營帳……」
「對呀,現在這個時候召集我等將士,準是又有仗要打了。」
王亦和接過話茬,眨眨眼睛,「二舅,你看,這馬上就要打仗了,我那一個營的騎兵……」
安慶緒一拍後頸的褶子,這才想起自己借的突騎營還沒歸還:「這……我也沒借幾天,妹夫,你看能不能……」
他求助般看向嚴莊。遇事不決找嚴莊,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嚴莊轉了轉眼珠,諂媚地對王亦和道:「王節度使啊,二公子對你的突騎營真是愛不釋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讓二公子盡個興……」
「不成不成!」王亦和正色道,「一旦打仗馬上歸還,這是我借給二舅的時候就說好的約定!我衝鋒陷陣全靠這支突騎營,沒了它我還打什麼仗啊!」
王亦和故意把臉拉下來,語氣很嚴肅。畢竟嚴莊跟自己之前有過不小的過節,雖是講和了,也好讓他記清楚,自己不是能夠隨便招惹,惹完賠個禮就完事兒的。
「妹夫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的……」
安慶緒嘴裡嘟囔著,嚴莊趕忙朝他遞了眼色,他便低頭不應了。
嚴莊道:「好罷!既如此,咱們還是按照約定來。二公子若有看得上的人,王節度使可得說話算話,送給二公子了。」
王亦和一拍胸脯:「那當然!嚴孔目看我像不守信的人嗎?」
看著安慶緒又著急又不好意思的樣子,王亦和主動問道:「二舅有沒有哪位中意的壯士?如果沒有的話,我倒是有幾個人選。畢竟讓二舅空著手回去,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啊。」
「有,有!只是……」安慶緒雞啄米似的點頭,生怕自己提的要求太過分了,把王亦和惹生氣了。
嚴莊替他把話說了:「……那個名叫獨孤問俗的突騎營團練使,二公子很是喜歡。王節度使,你知道的呀,二公子他自己也是玩兒騎射的,看見這玩意兒就心痒痒……」
「孤獨問俗」四個字一出來,王亦和心中狂喜,表面卻不動聲色。
感謝獨孤問俗身手矯健,感謝安慶緒伯樂相馬,這兩個條件差一個,都不能順利地把這顆不定時的炸彈從自己手上送出去。
但獨孤問俗的使用權還是不能太過輕易地轉讓出去,至少得稍微演一下。
於是王亦和面露難色:「這……獨孤問俗是我的愛將,又是團練使,我實在捨不得……二舅能不能換一個?或者我再多賠幾個……」
他念了好幾個人的名字,都是突騎營里有名的猛士。
安慶緒搖搖頭道:「我不要,其他人我看不上。」
嚴莊總算是抓住王亦和的過失了,眼睛刷的一下就睜大了,豎起一根手指,道:「王節度使,不是說好的,突騎營里的隨便挑嗎?那團練使難道就不是突騎營的了?」
王亦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未及答話,嚴莊不失時機地繼續道:「王節度使就別強辯了吧,我看不如就把那騎兵頭子送給二公子得了。一來也顯得王節度使信守承諾,二來也算是成人之美的一件事,何樂而不為呢?」
王亦和懊惱地道:「唉,早知道如此,我便不派他來了。真是言多必失啊!」
悵然向騎兵營房的方向望去,「那我就忍痛割愛了。一會兒我把獨孤問俗留下,其他人我就收走了。」
安慶緒大喜道:「好好好,這才是好妹夫啊!」
分別時,王亦和還不放心地再三叮囑:「獨孤問俗是條好漢,二舅可千萬要好生招待啊!」
嚴莊笑道:「王節度使就放心吧,二公子視此人為寶物,決不會虧待他的。」
待到望不見王亦和策馬疾馳而去的背影時,嚴莊斂起了笑容。
「人無完人。這樣看來,這小子也並不是個聖賢吶,可算是讓我找到他的弱點了。」
安慶緒還樂呵得合不攏嘴,那聖質如初的腦子壓根兒想不明白,也不會去想,嚴莊這話是什麼意思。
中軍營帳內。
安祿山揉了揉屁股,感覺這把虎皮交椅還是硌了點兒。
這些天坐慣了龍椅,那玩意兒就是高檔啊,怎麼坐怎麼舒服。但他畢竟還沒有登基稱帝,商議軍事還得從宮中出來,坐到軍帳里去。
見手下將領都到齊了,安祿山就把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憂患說了。
他臉上的肥肉氣得直震顫:「河北乃本鎮的根基之地,不想竟也反了!」
崔乾佑聽了,兩手一攤:「節帥要是早用我之計謀,趁著洛陽新下,潼關空虛,派我直插上去,潼關早就到手了。現在好了,人家兵力都到齊了,這天下第一險關輕易也拿不下了。」
安守忠道:「如今不是埋怨的時候,當務之急也不是繼續拓地,而是迅速平叛。」
安祿山點頭稱是,心裡暗贊這個侄兒不愧為一員良將,一出口就切中了要害。
但具體如何行動,眾將卻是一籌莫展。
都打慣了順風局,突然切換到逆風局,就不知道該怎麼操作了。
就在這時,年輕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有一計,可定四方之患。」
那聲音胸有成竹,引得議論紛紛的眾將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一齊看向王亦和。
王亦和說出了八個字:「緩急之分,先後可破。」
李懷仙、蔡希德等人笑了,每逢大事,這書呆子必然先給你擺兩句譜兒。
「山東、陝西、河北、河南,其中最緊急的,當屬河北。事不宜遲,必須趁常山顏杲卿等人立足未穩,立刻派兵去平叛。」
「其次緊急的是河南。睢陽這個地方,漕運要衝,交通南北,是卡在我們喉嚨裡面的一塊骨頭,不把它咽下去,我們就沒法吃到江淮這一片最肥美的部分。」
「第三是西邊的潼關。雖然錯失了攻占的最好時機,但仍不能放棄。我的建議是,派一支軍隊駐紮在潼關外六百里地的陝郡,掐斷官軍東出的通道,以此鞏固洛陽的防禦。」
「至於山東,不必理會。地處河南、河北兩面夾擊之下,一座孤島而已。只需派兵封鎖山東的出路,阻斷其與外界的聯繫,圍而不攻即可。等到西南北三方平定,再集中兵力進攻,就不足為患了。」
王亦和繞著桌上的地圖走了一圈,環視著除了安祿山、史思明以外的每一名將領。
現在的場景與當初在平盧史思明帥府里,商議救援延津州時的感覺,何其相似。
只有一點不同:現在王亦和有資格在眾將面前指點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