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十二日。
通天宮前的廣場上,兩隊甲士環形排列在廣場外側,只留下正對宮門的一條通道。
三排甲士,一個個長得虎背熊腰,第一排手執棍棒,第二排腰挎大刀,第三排斜倚長槍,都是安祿山有意要顯擺威風,在萬軍之中挑選出來的精壯軍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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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祿山肥碩的身軀塞滿了那張從宮殿內搬來的龍椅,眼睛眯成一條縫,小眼珠子裡閃著的玩弄獵物似的光。
眾位將官在他的身後站立,文在左,武在右,按照官職高低排序。
站在安祿山旁邊的,當然是他的結義兄弟史思明。再往後一個身位,就是王亦和了。
王亦和一身絳紅節度使袍服,站在武將班首,面色平靜,雙手籠在袖中,微微攥緊。
高仙芝昨夜那句「李公、盧中丞性子剛烈,恐惹怒了安祿山,招致殺身之禍」言猶在耳。
即使高仙芝不說,王亦和也十分清楚。李、盧二人不比高、封,即使是私下裡好言相勸,也很難勸得動他們投降,更何況在大庭廣眾之下,安祿山虎視眈眈。
「帶人犯盧奕——!」嚴莊油嘴滑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兩名壯漢推搡著一人走上廣場。盧奕身上的囚服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鬢髮散亂,嘴角滲出慘紅的鮮血,脖子上還留有幾道凝固的紫黑色血痕,眼睛卻驚人地發亮,直直釘在安祿山的身上。
「盧奕!」安祿山聲音洪鐘,「你說你啊,好歹也是個朝廷的御史中丞,讀了一肚子聖賢書,怎麼就不知天命,不識時務呢?跟著本鎮,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何必硬撐著一身窮骨頭?」
盧奕聞言,咧開嘴,嘶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瘮人:「安祿山!我把你這個北鄙的臊羯狗,營州的牧羊奴!坐在位子上沒半分似人,穿著大氅倒像只豬!」
「盧某此生最後悔的,便是當年未在朝堂之上,力主誅殺你這包藏禍心的豺狼!讓我降你?我呸!」
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水,「盧奕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子,不拜國賊!」
「給臉不要臉!」安祿山聞言大怒,臉上的肥肉一抖,重重地一拍扶手:「來人!先給本鎮杖打五十大棒!」
眼見兩名執棍軍漢應聲而上,王亦和心頭一緊,盧奕一個文弱書生,哪裡經得起毒打?他莫說五十大棒,便是五個大棒,也不是他這副早已在獄中飽受酷刑的身軀能夠承受的。
王亦和跨步出班,叉手稟報,略帶猶豫:「啟稟節帥,盧中丞乃公認的好官,殺之恐失天下士人之心。不如暫且收押,以示節帥寬仁……」
話未說完,盧奕猛地轉過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王亦和!閉上你的狗嘴!你這認賊作父的無恥之徒,還敢在這兒裝模作樣假仁假義!我盧奕今日就死,一身清白,不似你苟活於世,落得千載罵名!」
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讓王亦和所有想說的話,都噎回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現在明白了,這樣的剛烈之士,是絕無緩和可能的。也讓他心裡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像藏匿高仙芝和封常清那樣,把盧奕和李憕也一併救下?
如果盧奕還沒有遭受折磨,還沒有與安祿山見面,那麼可調和的餘地就充足得多了,自己也有一百種辦法能把人的性命救下來。
心裡也給自己提了個醒,日後再想救人,一定要趕在安祿山之前找到那個人。
王亦和心中思緒萬千,尚未答話,這在諸將看來,卻是他被罵懵圈了。
於是立時就有幾名將領,紛紛揚起拳頭,幫王亦和罵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信不信老子活剮了你!」暴脾氣的崔乾佑鷹眼一瞪,揚起拳頭,高聲大喝。
「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李懷仙把身上的甲冑甩得叮噹作響,眼瞅著安祿山,只待一個點頭,便要上去把盧奕當場砍了。
「王將軍好心救你,你怎麼恁的不知好歹!」史朝義也很氣憤。
安祿山更是怒火中燒,厲聲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打!給我就地杖殺!!!」
五條大漢揮棍撲上,將盧奕死死按在地上,碗口粗的棍棒紛亂地落下,呼呼作響,血肉撞擊的悶響和盧奕斷斷續續的怒罵交織在一起。
「國賊……臊羯狗……逆胡!……爾必族滅……」
罵聲漸漸微弱,終於淹沒在棍棒聲中。
盧奕的最後一口氣,憋在那殘破的肺里,再也沒能呼出來,只有那雙不甘瞑目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安祿山。
王亦和別過臉,視線落在遠處宮牆的殘雪上,只覺得那雪白得刺眼。
軍漢上來,正待把盧奕的殘軀拖下去處理掉,安祿山一擺手:「不必,就留在這裡。」
「帶人犯達奚珣——」嚴莊的聲音再次響起。
河南尹達奚珣幾乎是被人拖上來的。他面如死灰,耷拉著腦袋,雙腿軟得像黏土一樣。
「達奚珣,你看這是誰?」安祿山戲謔地道。
達奚珣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剛一觸及地上那灘模糊的血肉,便撲通一聲癱軟在地,「盧中丞……」
安祿山得意地道:「你一家老小還在這洛陽城裡,想必你也不想落得跟他一個下場吧。」
達奚珣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罪臣……罪臣達奚珣願降,願降啊!罪臣糊塗,罪臣願效犬馬之勞,求大王開恩!開恩啊!」
安祿山臉上掠過一絲鄙夷和滿足的獰笑:「嘖嘖,這就對了嘛,你說這盧奕要是有你一半識趣,哪會白白送了性命呢。唉,真是愚蠢!」
「好啦,你起來罷!給我滾後面站著去吧。」
「謝大王!謝大王不殺之恩!」達奚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縮到一旁,身子還在不住地顫抖。
「帶人犯李憕——!」
東京留守李憕被押了上來。他與盧奕一樣,囚服破損,遍體鱗傷。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安祿山和眾將,最後定格在縮頸弓背的達奚珣身上。他逼視著達奚珣,達奚珣卻哪裡敢與他對視?
「李公,」安祿山壓著性子,想展現最後一點「仁厚」和「耐心」。
「盧奕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達奚珣棄暗投明,才是智者所為。你是東京留守,若能歸順……」
安祿山停頓了片刻,仿佛在下決心,反正人盡皆知的事,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
「這宰相之位,虛席以待。」
李憕恍若未聞,只盯著達奚珣,斥道:「達奚珣!爾是朝廷重臣,世受皇恩,今日竟搖尾乞憐至此,風骨何在?!氣節何在?!」
「爾屈膝事賊,苟且偷生,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本朝七位先帝?!」
他雙手綁縛住,無法動彈,抬了抬頭,用下巴那一撮尖銳的鬍鬚指了指地面的青磚:「你若尚存一絲廉恥,不如就該即刻自決,以謝君王!」
王亦和還待再勸,剛把手舉起來,就被李憕那凜然正氣逼了回去,嘆了口氣,退回了武將之列。
達奚珣被罵得麵皮紫脹,頭幾乎埋進胸口,無地自容。不僅同僚的責罵刺耳,就連那些個叛軍將領,也露出了鄙視的神色。
安祿山也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狂笑道:「好!好!好!又一個找死的!本鎮就看看,你這軀體有沒有你那嘴巴硬!來人!備五匹膘馬!」
五匹被蒙住眼的高頭健馬被牽入場中,馬後各自連著一根粗大的繩索。
王亦和心臟猛地一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車裂?!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了一個人的名字,商鞅。那畫面讓他遍體生寒。
面對高仙芝的囑託,自己卻無能為力,王亦和第一次感覺到深深的挫敗感。
他對著安祿山勉強一揖,低聲道:「節帥,末將突感有恙,請恕我……先行告退。」
安祿山正興致勃勃地準備欣賞這齣好戲,聞言揮了揮手,帶著幾分嘲弄,笑道:「瞧瞧,咱們這王將軍到底是個書生,心腸軟,見不得這個。行啦,去吧去吧!」
左右響起一陣鬨笑。史朝義還試圖勸王亦和留下來見見世面。
王亦和臉色沉重,轉身快步離去。
剛踏出廣場,身後便傳來烈馬吃痛的嘶鳴,繩索繃緊的弦聲,以及短暫卻響徹天際的慘叫聲。
王亦和猛地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一陣風颳來,王亦和一把摁住在風中翻飛的的絳紅色的衣角。
那種錯亂的感覺,像是被那一腔鮮血染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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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培育期過了,本書也沒什麼流量了。作為一個新人作者,深感讀者諸君對我的支持,在此鄭重承諾,本書絕不會太監。我的第一本書,我會把它當成寶物一樣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