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能!我堂堂七尺男兒,怎能向安祿山那雜胡屈膝低頭!」
封常清氣得怒拍桌子,厲聲高叫。
韋嗣先推開門,不知所措地朝裡面望了望。
裡面站著三個人。一直面帶微笑的王亦和,尷尬的高仙芝,還有憤怒的封常清。
「主公,有什麼事嗎?」韋嗣先問道。
王亦和擺擺手,道:「無事,你把外面守好就行,有人靠近就趕緊給我信號。」
「是。」韋嗣先躬身退出,重新把門關好。
王亦和看向封常清:「封將軍請息怒。我再強調一下,君和高將軍投降的人是我,不是安祿山。二位甚至都不用與他見面,何談屈膝?」
「不用見面?我等若降了你,你將我等帶在左右,就算不去見安祿山,萬一哪天他視察你軍營,突然撞見了,卻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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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扶著桌子,短跛的右腳煩躁不安地蕩來蕩去。「你要是執意納降,等我見到安祿山了,便拔劍刺死這雜胡,連累了你,你卻勿怪!」
王亦和笑道:「二位將軍是我所敬重之人,我怎能讓安祿山那骯髒的目光辱及二位之身?我已經在城外選好了一處住址,二位將軍在那裡藏身,根本不用擔心會遇見安祿山。」
見封常清仍然猶豫不決,王亦和繼續明確告知:「二位將軍的行動完全是自由的,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商議,我不會召見,而是親自到訪。」
「將大有作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高仙芝喃喃自語,「王將軍果真是能成大事之人。」
他對封常清勸道:「如今的天下,內有奸臣蠱惑聖聽,外有四夷虎視眈眈,大唐早已不太平了。賢弟,以你我的見識,可知若有人能定太平,除了王將軍還能是誰呢?」
王亦和也道:「封將軍,即使公不信我言,難道還不信高將軍之言嗎?」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讓封常清本已有一絲動搖的心,搖擺得更加劇烈了。
剛才高仙芝與王亦和談妥之後,立刻去找了他,他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想到自己最敬仰的老上司,和自己一樣對大唐忠心耿耿的高將軍,竟然這麼快就投降了。
高仙芝動情地給他講了王亦和的種種保證,包括以禮相待、不侵犯百姓、不殺皇帝等等一系列條件,這樣自己才答應投降的,還反過來勸他,真沒必要給楊國忠這幫狗賊賣命。
正是因為如此,封常清才產生了那一絲動搖。他甚至懷疑過自己,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高仙芝的遠見。
封常清自己其實打心底里佩服王亦和,佩服他的計策,佩服他的武藝,佩服他同自己和高仙芝一樣,待人寬厚,軍紀嚴明。
但那座壓在頭上的大山。
封建皇權。
不是輕易能夠搬動的。
封常清雙拳摁在桌案上,沉重的壓力壓得他手指骨頭劇痛。
「王將軍,我等果真可以自由行動?」
「當然。」
「你不派人監守?」
王亦和笑了:「怎麼會呢?」
順著他指向的方向看去,不遠處,韋嗣先正在巡邏宅子周圍巡邏放哨:「當年我將要從東平郡王府出發,去平盧棄文從軍時,我對門客也是這麼說的。」
少年將軍的嘆息聲中,竟聽出了一種滄桑感。
「五百多個門客,願意留下來跟我走的就有三百多人。不願意的,都餞別了。這三百多個人,打了幾場仗,就剩這麼一百六十五個了。」
「我王亦和向來如此,你覺得我這個人還不錯,便跟我一起干。要是覺得看不上我,來去自便,決不逼迫為難。」
封常清道:「你就不怕我假降,逃了回去?」
王亦和一挑眉毛:「這種詭詐之計,無信無義,恐怕不是封將軍的作風吧。」
「我王亦和是出於對二位將軍人品的敬重,才懇切招降的。如果換做是楊國忠、邊令誠,我早就砍了他們了。」
封常清不語,眉頭緊鎖。
王亦和接著說道:「再說了,現在朝廷得到的消息,是二位將軍已經死於亂軍之中了。」
「就算皇帝睜隻眼閉隻眼放過了二位,那邊令誠呢?要是這閹狗和二位當廷對質,那他的罪狀就隱瞞不住了。所以,一定不能讓別人知道,二位還活著呀。」
「我好不容易才救下了二位將軍的性命,不想看見二位再次蒙冤受辱,希望封將軍好生斟酌啊。」
封常清並非冥頑不化之人,怎會不知其中的的利害?他當然明白,滿堂奸佞容不下他一身孤忠,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只是不敢面對罷了。被王亦和直接點了出來,最後一道防線便也瓦解了。
封常清全靠一口氣在支撐,這口氣泄了,跛足一跌,整個身子軟倒在桌案上。
「封將軍!」
「賢弟!」
王亦和、高仙芝都被嚇到了,雙雙上前察看情況。
封常清伏著身子,臉貼著桌面,頭埋在雙臂中,聲音疲憊,卻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緩緩吐出兩個字:
「我降。」
王亦和一喜,見他並無大礙,放下心來,正欲開口納降,封常清支起身子,看著他說道:「但是,我是不會給你出謀劃策的。」
王亦和哈哈一笑:「這有何妨?徐庶進曹營還一言不發呢。我說過了,我的門客擁有很大的自由度,去或留,幫或不幫,全憑他們自己做主啊!」
然而,封常清再一次轉折了話語。一方面,他是真有點被王亦和宏大的胸襟所折服了。另一方面,他不甘就此沉寂。
他也是個渴望功名之人。當年他三十歲還在孜孜不倦地給各地節度使寫自薦信,不惜從無品級的侍從做起,慢慢才得以被高仙芝賞識。
封常清說道:「王將軍,我想了一想,話還是不能說死了。你說得對,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可他後來不還是當了曹丕的御史中丞嗎?」
「你既然有守護漢土、滋養萬民之志,我便與你打個賭。若有一天,你真的推翻了安祿山,恢復了貞觀、開元那樣的盛況,我封常清便甘願為你效命。如何?」
「好!」
王亦和伸出手,封常清凝視著這隻懸在桌案上方的手,片刻之後,握了上去。
事情終於說定了,事不宜遲,只有將高仙芝、封常清送出了城,王亦和才能完全放心。
於是王亦和即刻把韋嗣先叫進來,吩咐他挑兩匹好馬贈給兩人,並送他們到洛陽城外東郊十幾里地的一個小山丘上。
那個地方是手下偵察過後,匯報給王亦和了解情況的。那裡有一戶人家,早已舉家逃走,留下的兩個男丁也在洛陽破城之戰中相繼陣亡。
讓高仙芝、封常清冒用此兩人的身份,在此生活藏匿,是一個絕佳的計劃。
臨別之際,高仙芝向王亦和打聽另外兩位官員的下落:「王將軍,請問君是否知道,東京留守李憕和御史中丞盧奕,他們現在何處?是生是死?」
王亦和心中一沉,他知道歷史上這兩位忠臣都被安祿山殘忍殺害,而高仙芝有此一問,顯然和他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想向自己求情了。
沉吟道:「他們被安祿山囚禁在河南府的大牢里。昨日破城,今日論功行賞,按照日程,可能……明日就要處決了。」
高仙芝懇求道:「君能不能……再幫幫忙,救他們一命?他們為人正直,性子剛烈,我怕觸怒了安祿山……」
王亦和道:「我會想辦法的……」